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 7. 第7章
    “本官不想见顾家父女,”朱异话峰一转,“但是张僧繇你,应当在此地,把话好好跟顾家父女讲清楚。”

    言罢,朱异就转身走到了屏风后面,打算隔着屏风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见顾依依和张小正进来了,张僧繇打招呼道:“你俩来了,画馆那边闲下来了?”

    张小正的眼睛,被张僧繇手上的手持架子上的五光十色的丝线一闪,道:“依依你看见没有,这就是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丝’啊!”

    顾依依上前几步,打量了“神丝”好一会儿,才道:“老百姓们说的果然没有错,这样的丝线织出来的龙纹屏风,怎么会不好呢?苦了养蚕人,成全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话听的张僧繇不自在,他问:“依依,你说我是别有用心之人?我一没有敲诈养蚕人,而没有从布庄强拿丝线,我更没有不识货,你怎么能这么说?”

    顾依依道:“你知道吗?民间的养蚕人制丝,再细致也制不出这样上等的货色来。而僧繇你,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皇亲国戚的小姐手中,拿到了吴细罗来奉承狗官,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大街小巷都议论遍了,”张小正补充道,“你带着吴细罗走过街道之时,看到你手里的东西的人,谁不是七嘴八舌啊?大家说什么,你心里也该有点数。”

    “百姓们说什么?”张僧繇把悬丝的手持架子放下,“我对得起自己,谁人要非议我?”

    “百姓们说,现在张僧繇的后台硬,官司有皇太子萧统撑腰,前程有高官朱异担保,连攀附应家高门的姻亲事也指日可待,日后是不用愁了。拿着宫物丝线招摇过市的平民,皇都还是头一次出现呢。”

    “我什么时候显摆了?”张僧繇没想到事态会至此,“吴细罗是软丝,不宜纸包或是装盒,只能缠绕在手持架子上,才能保持光泽和美感,才不会凌乱,我切实际而行,怎么就成了我炫耀了?”

    顾依依道:“父亲他担心你越来越偏离正轨,越来越忘记初心,就让我和张小正来找你。为了让民间少些议论你的声音,父亲的意思是,让你把吴细罗软丝悉数归还给应家,在当着朱异的面,把自己领的差事给辞了,回到了画馆里面来,过自己该过的日子。”

    张僧繇走到茶几边,手中端起一盏,问道:“什么是我该过的日子?依依,你告诉我,什么是我该过的日子?”

    张小正代为答道:“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成为像顾先生的那样的画家,娶了他的女儿顾依依,然后继承画馆‘抱一堂’和像他一样招募学生、教导学生啊。”

    *

    朱异高笑了几声,忍不住从屏风后面走出。

    “你笑什么?”张小正壮了胆,以下犯上,“有什么好笑的?”

    “本官笑你们这些市井小民,眼界太浅。”

    朱异坐下,接过管家递上的茶,刮了刮茶汤,“张僧繇能够越发地混出人样来,可不是从天上掉下的机遇,而是他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干劲,你俩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张小正和顾依依面面相觑。

    朱异放下茶盏,道:

    “张僧繇是自己来本官这里的,不是本官要求他来汇报绘制和刺绣‘龙纹屏风’的进度的,本官没有逼他什么,他也没有开口向本官交换仕途。”

    “本官和应家上下,跟你们这些市井小民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识才’二字。张僧繇在将来,名声必将胜过顾恺之和陆探微千万倍,本官敢打赌,画馆‘抱一堂’和小女子顾依依,是留不住他的。”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就不信,张僧繇他没有一点良知。”张小正快步上前,摇了摇张僧繇的左手手臂,“你小子倒是说句话啊,就由得朱异那样看不起‘抱一堂’和依依吗?”

    见张僧繇抿唇不语,张小正又朝朱异道:

    “自打张僧繇成为顾辉之的养子之日起,每一天,他都是跟依依一起度过的。笑泪与共,吃饭同席,朝夕相伴,没有人比依依更了解他了,也没有人比依依对他更真心了。”

    “眼看着他俩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顾先生能不急吗?我能不急吗?朱大人,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本官要负什么责任?”朱异停下晃腿的动作,“张僧繇是自愿为本官效力的,本官只有为梁国发掘人才之功,没有对不起顾家之错。”

    “张小正,依依,你们不要怨我也不要怪罪别人。”张僧繇开口,“没有这件差事,我压根不能突破画界长久以来的桎梏,改变意象的表现形式更是无稽之谈。我是在成全自己,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

    “成全你以后呢?”顾依依心灰意冷,“就任由你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上爬吗?要是你从天梯顶端摔下来了,前前后后都没有进路与退路了,你该怎么办呢,你该指望谁呢?这些,你就没有想过吗?”

    “依依,你连希望都不肯给我?”张僧繇觉得心寒,“你,确实是不如应家小姐和朱大人懂我。”

    “我只是叫你看清现实。”顾依依道,“命就是命,含着金钥匙出生或是平凡而降,那都是注定了的。要是谁都能逆天改命,哪里还有庸人俗人,普通人平凡人?”

    觉得再多说下去也没有意义,张僧繇就拿过“团龙线稿”和“手持线轴”,想要对朱异告辞离开。

    张小正却是拦住了他,指责道:

    “张僧繇啊张僧繇,你还是对‘吴细罗’软丝念念不忘呢?”

    “这些东西,即便是你不肯归还到应府去、从此跟应娉婷小姐两清,回画馆重新过日子;你送去医馆,交给大夫们用做‘悬丝诊脉’的工具,也算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了。你倒好,反省之心没有,功德事也不做,还是一心一意,妄搏虚名!”

    “让开!!”张僧繇对张小正冷道。

    “我叫你让开!!”见张小正不肯,张僧繇又重重地说了一句。

    “让他走。”顾依依放下了张小正拦阻张僧繇的手,“我就等着看,看他今日有多傲气,来日有落魄。”

    张小正狠狠地一甩手,怒骂张僧繇:“你小子八成是想见应娉婷小姐了吧?六亲不认,不忠不孝!!”

    张僧繇头也不回,大步而走。

    “有个性,有魄力,这样的男子才是梁国所需的可用之人。唯唯诺诺,瞻前顾后,为重儿女之情而放弃前程,那样的人,才叫是本官看走了眼。”

    捋须赞许张僧繇后,朱异叫了一声:

    “来人,把张小正和顾依依撵出去。”

    *

    被赶出朱门后。

    走了一段路,张小正回头,冲着朱门,叉腰骂道:

    “依依,咱们普通老百姓,对朱异而言,连‘送客’二字都配不上,这就是云泥之别。在朱异眼里,咱们就是张僧繇平步青云的绊脚石。”

    “那怎么办呐?”顾依依怨人也怨己,“我本来以为,大街小巷的舆论和忠孝之道能把张僧繇劝回头,谁知道……又把他送到应家二小姐身边去了。”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打破砂锅到底了。”张小正出主意,“咱们也到应府去吧!”

    “能行吗?”顾依依忐忑不安。

    “不然还能怎么样?”张小正反问,“就这么回画馆去,跟你父亲说,张僧繇变本加厉,死不悔改?”

    “我是说自己。”顾依依把手里的帕子紧了紧,“我样样比不过应家二小姐,真到了她家门口,就跟是个不识大体的小女子似的。不是丢人现眼吗?”

    “顾不上那些了。”张小正警醒,“你没看见吗?张僧繇可是把‘团龙图样’都画好了、拿给朱异验收过了,打今晚起,他就要上手开始刺绣的。依依,你真的能够忍受——他跟应娉婷小姐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卿卿我我?”

    顾依依心里一震,假想为真,道:

    “对啊,就怕张僧繇向应小姐学的不是绣工,应小姐教给张僧繇的也不是技巧,而是两个人之间眉来眼去,情深意浓,直到越过了那条线,也不为所耻。”

    “所以说啊,依依你不能真就让张僧繇得逞了。”张小正煞有介事一般地,“你的绣工也不差啊,张僧繇要是心里有你,惦念着你,不是应该向你请教吗?何必往应家小姐那里贴呢?”

    “他嫌弃我呗。”顾依依自伤,“他以为‘吴细罗’软丝只能经千金大小姐的手,我这双下过厨房、也洗过衣服的手碰不得。”

    “才不是。”张小正捧起顾依依的手,怜惜起来,“我看啊,张僧繇八成是拿了:向应娉婷小姐请教绣工、向四殿下萧绩请皇家用度的规准这两个借口出来,死皮赖脸地借住进应家的。”

    “倒是可怜了依依你,从小到大都对张僧繇好,换不到他的真心,换不来他的甜言蜜语,却是给了他用花言巧语讨好应娉婷小姐的底子。”

    “张小正,你别说了。”顾依依不想再听,“去应家就去应家,大不了再被撵出去一次呗,我没什么承受不了的。只有能叫张僧繇回头,哪怕是一寸希望,我也绝不放弃。”

    “好,那我们走吧。”

    “嗯。”

    *

    应家的客厅里面。

    萧绩对张僧繇道:“张兄,本王将你绘制的‘团龙图样’拿给长兄萧统看过后,他对你亦是赞赏有加,他说,你推陈出新,破顾陆二人笔法,形成了一套新的笔绘表现形式,最是难得。”

    张僧繇行礼道:“谢四殿下栽培。”

    应娉婷道:“四哥哥跟我说,他所管辖的南康郡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张僧繇能够前往赴任,得经一番历练和做出实绩以后,定是能够为朝廷提拔和重用。”

    “南康?”张僧繇重复了一遍。

    “不错,但我四哥哥也不是长期驻守于赣南,他还分领着:石头城、南徐州、江州三地的军事。四哥哥文武双全,惜己爱民,很厉害的。”

    张僧繇道:“曾经,我也想过当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率领千军万马,旗卷北魏,兵镇边陲。后来,我这双梦想舞刀弄枪的手,却是执笔丹青,一去不复返了。”

    “四哥哥是在为你铺路。”应娉婷引导着,“你所钦佩的画祖顾恺之,他不是从‘参军’做起的吗?你想呀,你前保皇都,后卫重地,不是比直接当一个‘太守’要强吗?”

    “你在考量什么?”萧绩问,“说与本王听,本王不会怪罪。”

    “四殿下容问,僧繇想要弄清楚:保皇都,保的是梁帝掌权之下的梁国,还是太子殿下萧统即位以后的新体制、新社稷?卫重地,守卫的是梁帝所拥有国土,还是以太子殿下萧统为核心的圈范之地?”

    “好,这个问题问的好。”萧绩认真道,“看样子你在玄圃跟我长兄萧统初见之际,就已经从我六弟萧纶口中,听出了父皇跟萧统之间的貌合神离,以及我们这些皇子之间的站队与明争暗斗。张僧繇,你敏锐的很,难能可贵。”

    “请四殿下明示——”

    “就本王的角度而言,除了长兄萧统,无人配坐储君之位,也唯有张兄萧统,他才能够在父皇之后,把梁国变得更好。本王为人子、为臣子,不能说父皇的不是,也不能忤逆君上,但是本王看得出来:父皇已经不似从前,不能任人唯贤,不能明察秋毫了,反倒是有种想要集权在手和听漂亮话的飘飘然之感。这对梁国的前景无益,对山河稳固无益,张僧繇,你明白本王的意思了吗?”

    “僧繇明白。僧繇愿意力保太子殿下萧统的皇都,守卫太子殿下萧统的重地。”

    “好!”萧绩上前,拍了拍张僧繇的后背,“本王看重你,长兄萧统亦是器重你,莫让本王和长兄失望。另外,朱异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你之‘龙纹屏风’的杰作成就以后,切勿言己功劳,而应多谢朱异的‘识才’和‘举荐’,方能自保,你可记下本王的话了?”

    “僧繇字字句句记在心中,多谢四殿下提点。”

    “本王就不耽误你,你且跟娉婷一同在工房去,着手绣龙之事吧!”

    张僧繇才要退下,就有门丁来报:“四殿下,二小姐,民间画师顾辉之的徒弟张小正和女儿顾依依在外求见,说见不到张僧繇就不肯走。”

    “娉婷,你说眼下什么重要?”萧绩问,“莫理是非事,莫费口舌心,跟张僧繇去工房吧!”

    “我听四哥哥的。”应娉婷道,“张僧繇,走啊,你还愣着做什么?”

    张僧繇锁眉看向应府正门的方向,犹豫了小会儿,才与应娉婷一起走向工房。

    他强迫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忘记顾依依,忘记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只心无旁骛地跟应娉婷在一起,完成龙纹屏风。

    *

    应家工房里面。

    应娉婷问:“张僧繇,我看那位跟你青梅竹马的依依姑娘,她在我家吃了闭门羹以后,定会把你我之间的关系想入非非了去,你再想解释就难了。你对她,喜欢过吗?”

    张僧繇道:“曾经,我也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继承画馆‘抱一堂’和娶顾依依,但是我接触了娉婷小姐你、萧室的诸位皇子、赞否两论的大臣朱异以后,就不那么想了。照顾依依和对她好,只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感情。”

    “你不见顾依依,如果被她误会成:是我不许你见她,她岂不是对我也记恨上了?”

    “没办法,依依她心眼小。”张僧繇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以后,积攒事太多了,等到一切结束以后,我再尽力去对她和跟她相关的人说清楚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应娉婷指向屏风底料,“其实你不会不知道,只要你能把‘龙纹屏风’做成,自己的人生必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你把功劳让给朱异,朱异就不会盯着你不放,反而会成为你未来路上的贵人。”

    “我四哥哥是为你好,他不想你贪功,才会提议你离开皇都,到地方去历练一番,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个方向看清楚,珍惜这个机会。”

    “成功不易,成功后更是难为啊!”

    张僧繇轻抚屏风的抹银色丝面,道:“多少人,一旦做出了能为皇家所用的东西来,也就止步于:获得财富、荣耀、赐匾上面?再往上走,也不过就是:攀亲皇室或是经营商号罢了,终究是无法名声远扬,流芳百世的。”

    “放到顾家父女的心里,也是一样。”

    张僧繇的眼睛,被抹银色的屏风丝面闪了闪,不由得颤颤。

    “他们要是知道我成功了,不过是指望我为‘抱一堂’添加一块皇匾罢了,哪里会想让我有更大的出息的呢?”

    “我要是对顾家父女说,说我准备离开皇都,跟四殿下一起到南康郡去,可想而知,他们就会像是把我当成一个叛徒一样,大骂我的忘恩负义和不忠不孝。他们会说,张僧繇为了成为人上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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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养父,也不要未婚妻了,简直是见利忘义,薄情寡恩。”

    应娉婷原本想问:“要是顾依依也追着你追去了南康郡,你又打算怎么办?”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因她不想给张僧繇添堵。

    张僧繇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精神一振,道:

    “娉婷小姐,不提顾家的人和顾家的事了。四殿下说的没错,要分清楚主次,我岂能本末倒置?”

    “因势利导,舍我其谁,人往高处走,才叫有担当。我张僧繇的命运,应该自己主宰,不该被他们所左右。”

    他看着她,深深问:“娉婷小姐,你信我吗?”

    应娉婷对上张僧繇的目光,道:“我信你,看好你。”

    “那你,愿不愿意在日后,跟我一起到南康郡去?”

    “我——”应娉婷心中,有萧绩,也有眼前人,“会考虑。如果爹爹同意的话。”

    *

    接下来的三个月时光里。

    张僧繇和应娉婷朝夕相处,就在工房里面夜以继日地探讨“龙纹屏风”事宜。

    张僧繇的悟性极高,眼神极好,刺绣的功夫他一学就会,且能够运用自如,行云流水。

    他先绣正面的主龙,用的是亮黄色的包裹了极细的金箔的吴细罗软丝。他一丝不苟,自下而上,从外到内,一针一脚,都毫不马虎。

    应娉婷发现,经由张僧繇绣出来的主龙图样,已经不能用“栩栩如生”这四个字来形容了,而是呈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凹凸感和立体感。

    那不是一种似真的生动,而是另一种的错落有致。无论是龙的眼睛、触角、鳞片还是尾巴,都有着明显的:浮雕感。

    这是天下之首创,来日成品走出应家,经过民间街道,进入皇宫,很难不惊煞众人。

    等到张僧繇开始绣主龙四周的辅龙之时,陪伴在他身边的应娉婷又有了新的感受。

    她看见,张僧繇举一反三,用了“双丝并行”的绣法来提高效率,与此同时,东西南北的四条辅龙,呈现出来的是:不与主龙争辉,但又“次不输主”的绝妙平衡感。

    它们不是众星捧月,也不是衬托主龙的威严,而是用独特的存在感来为主龙撑起气场,让主龙威力四射,能镇四海。

    当工程过半,终于到了绣屏风背面的图案的时候,应娉婷好奇地问张僧繇:

    “为什么往屏风银丝面上刷一层浅胶?就不怕细线被浅胶粘住,反而贻误进度?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你哪一针走错了,可是会连着正面的图样一起,前功尽弃的。”

    张僧繇一笑,带着神秘的表情,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在走针的过程中,发现屏风底料的抹银色屏面吹弹可破,若是正面成型后,背面不刷浅胶加以定型,定是会有崩裂之危,那才是功败垂成。”

    应娉婷嗔他:“你可是从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面偷师的?”

    “才不是。”张僧繇一口否认,“都是我自己实践出真知。我只听说过贾思勰的大名,知道他精于:农、林、牧、副、渔的考察与改进,并未读过他的书。”

    应娉婷道:“倒也是,贾思勰是北魏的官员,你是南梁的子民,你要是被查实跟他有所往来,那你‘国贼’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张僧繇不作罢,紧追着问:“反而是娉婷小姐你,你也是南梁的子民,为何会看北魏的书?”

    “我当然是有自己的获取门道啦。”应娉婷不明说,“我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张僧繇故意:“你若不说,我就无法专心于‘龙纹屏风’背面的刺绣了。”

    “好,好,我说。”应娉婷自愿上钩,“太子殿下认识在南梁寺庙里借住的女子元慧如,她是北魏人,她父亲是北魏的官员,认识清官郦道元和能士贾思勰。我四哥哥萧绩跟太子殿下关系好,兄弟之间常常往来。”

    “我知道了,太子殿下他瞒着梁帝,跟北魏女子慧如相好,同时去除糟粕、汲取精华,学习北魏的地理和农学知识;而娉婷小姐你,通过四殿下的那一层关系,就接触到了也需要‘瞒着人’的北魏长技。”

    “就是这么回事。”应娉婷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张僧繇放下刷浅胶的刷子,伸手,要跟应娉婷拉勾。

    应娉婷一怔,然后一笑,道:“你呀,怎么是个比我还要认真和当真的人?”

    在两人的手指缠绕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张僧繇心中怦怦,莫名有了一股灼烧之感,他问自己:

    这就是油然而生吗?

    油然而生的情愫,竟是这般炙热吗?

    “我就是认真,就是当真,不行吗?”

    他一倾身,凑近了应娉婷。

    低眸,隔着窗边透入的光影,一切是那般动人,那般合适。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忍不住去承接她眼里的秋波,去托起她那宛如桃花的香腮。那么近,那么近,只要再低头,就能……

    *

    春去夏来。

    画馆“抱一堂”的后院里,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正在观赏一盆碗莲。

    张小正似闪电一般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顾先生,依依,不得了了,朱异朱大人亲自登临应府,说是要把张僧繇的‘龙纹屏风杰作’请入皇宫去!!”

    “张僧繇的杰作?”顾依依一碰荷瓣,惊了缸中游鱼,“入皇宫?”

    “可不是吗?”张小正一惊一乍,“应家外头的长街,左右两边都围满了老百姓,被朱异朱大人‘屈尊’抬举的草民,张僧繇还是头一个呢,能不稀奇吗?”

    顾依依用手帕擦了擦被鱼尾拍起水花打湿的手,一时语塞。

    张小正问:“顾先生,依依,你们要不要出去看看啊?”

    “去,为什么不去?”

    顾辉之站了起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道:“我还得好好记住今日,我的养子,我的徒弟张僧繇,跟国之佞臣朱异结成一派了,日后张僧繇飞黄腾达,指不定会如何步朱异的后尘,祸国殃民呢,哼!!”

    好几个在画馆学画的学生走了进来,七嘴八舌,综合起来,说的全是同一件事:

    “顾先生,朱异朱大人的轿子被四个人抬着,张僧繇的杰作被仔细包了边防损、装进了特制的车辆当中,左右各有四位卒吏,合计八人护送着往皇宫那边去。浩浩荡荡的队伍,马上就要从咱们‘抱一堂’前面经过了。”

    一个学生补充道:“还有啊,应家二小姐应娉婷,也跟张僧繇一起,左右骑马并行呢。”

    “岂有此理!!”

    顾辉之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顾依依的神色。

    “张僧繇这么大排场,打我这个师傅的脸、证明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就罢了。可是,他非要跟其她女子一起,光鲜张扬地经过自家门,这算什么?还不得叫满大街的人都揣测:我顾辉之当不了他岳父,我女儿顾依依将要成了他的弃妇了?”

    “哐,哐——”锣鼓喧天。

    “踏,踏——”骏马昂扬。

    外面的仪仗的声响是越来越近,顾辉之才要抛弃先前那“去看热闹”的想法,改口吩咐:“把画馆的大门给我关了!”

    就有顾依依不服输般地上前几步,惊煞众人,道:“我这就出去,看看张僧繇心里,还有没有养父,有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