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是在凌晨醒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黑布。客厅里的夜灯亮着昏暗的暖光,把其他四个人的轮廓照成模糊的影子。他坐起来,动作很轻,从地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他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帘还拉着,不透光。房间完全黑着,只有门缝漏进来的微光在地板上铺了一线。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暗色比昨晚更沉了,像墨汁被倒进了水里还没搅散。那道缝隙——他贴着玻璃看了几秒才找到它——停在窗户右下角偏上的位置,比昨天记录的任何一次都低。
光线在变弱。缝隙在下降。他放下窗帘,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客厅另一头传来细小的动静。林安诚从沙发角落里坐起来,重瞳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之后准确地落在谢意坐着的位置上。她抱着灰兔子,光着脚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许清寒从餐桌边抬起头,看见两个坐在黑暗里的人影,他站起来,也走了过来。然后是江野,他从沙发另一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没人回答,他揉了揉眼睛也坐起来了。最后是徐晓,他从次卧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客厅里四个人的影子,推了推眼镜,在江野旁边坐下来。
五个人在黑暗中坐成了一排。
没有人说话。但五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变得同步了,像一片缓慢起伏的水面,被同一阵风推动着。
窗帘边缘的黑色开始变淡。从浓墨般的暗色,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天亮了。窗外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逐渐显出轮廓。谢意站起来,走到主卧窗边。他拉开窗帘,晨光从窗外涌进来——那道缝隙已经移到了窗户底部正中央的位置,窄窄的一条,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是暖的,橙黄色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封死的玻璃纹丝不动。但他推的时候,那道缝隙微微扩大了一点,像被他的力道推开了毫米级的空间。他又推了一次,缝隙扩大了一线。他继续推,这一次用了两只手,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用力向前。缝隙在一寸一寸地扩大,边缘的玻璃发出细小的、像被挤磨的声响。
其他四个人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推那扇窗。江野走上去,把手覆在谢意的手背上,加了一份力。许清寒也走上去,把手叠在江野的手背上。徐晓站到了谢意另一侧,把手按在窗框边缘。林安诚走到窗边,踮起脚,把两只小小的手掌贴在玻璃上。五双手同时抵着那扇窗户,用力往前推。缝隙终于扩大到了足以让光完整地涌进来的宽度,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然后朝外打开了。
暖光迎面扑来。穿过那道扩开的缝隙的光不再是狭窄的一线,而是完整的一片——橙黄色的、带着温度的、像黄昏被提前了几个小时放出来的光。窗外不再是白色虚空。是一片田野,有一棵很大的树,天空是浅蓝色的。
谢意站在窗口,看着窗外那棵大树。就是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一棵。树冠茂密,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树下那片白色的碎石地面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翻过窗台,落在碎石地面上。脚踩上去的时候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棵树的阴影边缘。
那幅画还在。用树枝画在碎石地面上的简笔画——两个牵手的火柴人,一大一小,中间连着一横。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妈妈"。画已经被风磨淡了一些,但轮廓还能看清。
他蹲下来,伸手描了一下那个小火柴人的轮廓,指尖在碎石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身后——其他四个人也已经从窗口翻出来了,站在碎石地面上,看着那棵树。
江野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幅简笔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画的?"
"嗯。"
"她在这棵树下抱过你?"
"……不记得了。"谢意说,"但应该是。"
他走到树根处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碎石地面在晨光里泛着暖意,树冠在头顶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坐在那里,紫眼睛看着前方的田野。田野里的草有一人多高,在晨风里像一片绿色的波浪。远处有一栋灰白色的房子,屋顶冒着炊烟,像一个被保存下来的旧日剪影。他有预感,他要找的出口就在那栋房子里。
他站起来,朝那片田野走去。碎石地面在脚下变软,变成了泥土,踩上去的触感变成了草叶和湿润的土壤。他拨开齐腰的草往前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衬衫下摆,带着一丝凉意和青草的气味。他走出草地的时候,站到了那栋灰白色房子的门前。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边,低着头在缝一件东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的弧度上。她的手指捏着针,穿线,打结,动作熟练而轻。她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那颗虎牙在光照下闪了一瞬,她笑了。
谢意站在门内,看着她笑。
"……妈。"他说。
年轻女人放下手里的针线,把缝好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一只灰色的兔子,和梦里的那个小孩手里的一模一样,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她把它递向他,笑着说:"给你。"谢意走过去,接过那只兔子。布料的表面带着她的手温,能感觉到棉花填充的柔软轮廓。他握着它,指腹贴着兔子背上的布料,触感温暖而扎实。他握着那只灰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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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站在那个被暖光照亮的房间里,站在那个笑着的母亲面前,喉咙里的声音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我走的时候,你在门口站着。"他说,"你没有叫我。"
她看着他,笑没有收,但眼睛弯得轻了一点:"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过。"
她抬手,指腹在他眉梢虚虚地划了一下,没有碰到皮肤,但那股温度像隔着空气传了过来。"每一次你都答应过,每一次你都回来了。虽然晚了一点。但我不急。"
"如果这次又晚了呢?"
"那就再等。"她说,"我等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她收回手,把那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水是温的,水面平稳,映着窗外的光。
"喝完了再走。"她说。
谢意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紫眼睛,瘦削的轮廓,眼下一片青黑。他端起那只搪瓷杯,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微弱的甜。他慢慢喝完,把空杯放回桌上。
她伸手接过杯子,指尖在杯沿上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吧。天快亮了。他们还在等你。"
谢意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光里慢慢变淡,像水彩画被水洇湿了边缘。
"……我还会回来吗?"
她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颗虎牙闪了一瞬:"你每次都问这句。每次你问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的面容在光里继续变淡,像一张正在被洗去的底片,只剩轮廓和笑意还留在空气里。
然后她彻底融入了光中,像一枚泡入热水的糖,一点一点化了。
谢意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桌上的搪瓷杯还在,杯沿残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杯子,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门外的田野和树还在,晨光铺满了整个空间。他沿着来时路走回去,穿过齐腰的草丛,走过碎石地面,走到那棵大树旁边。其他四个人依然坐在树荫下等他,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响起,所有人抬起头,然后他停在树荫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灰兔子。布料已经有些凉了,但依然柔软。
江野站起来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谢意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灰兔子,然后把它递给了林安诚。她接过去的时候重瞳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把兔子抱进怀里,攥了攥它耷拉下来的那只耳朵,指尖按在兔子的耳朵尖上。
"走吧。"谢意转身,朝那扇敞开的窗户走去。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碎石地面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四个脚步声跟了上来,踩着他的影子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