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结束的时候,谢意是睁着眼醒的。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地坐起来。他只是平躺在沙发上,眼睑缓慢地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嘴唇上残留的温热感已经散了,额头的触感也退了,像退潮之后沙滩上被水浸过的地方慢慢干了。但胸口被小孩蜷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余留,像一小块被晒热的石头,在衣服下面慢慢凉下去。
他躺着没有动。紫眼睛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向窗外。夜已经深了,窗外的灰色虚空变成了更浓更沉的暗色,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黑布。他坐起来的时候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江野蜷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睡得正沉。头歪着靠在自己肩膀上,嘴巴微张,呼吸声均匀而重。许清寒靠在餐桌边,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姿态比江野收敛得多,呼吸轻而平。徐晓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墙,眼镜还戴着,手里的词典滑落在膝盖上。林安诚在沙发另一端,灰兔子被她紧紧抱在胸前,重瞳闭着,嘴唇微抿,像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
五个人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姿态睡着了。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只剩墙角一盏自动切换的夜灯,发出昏暗的、暖黄色的光。
谢意站起来,动作很轻。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外面已经全黑了。白天那片灰色的虚空此刻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像墨汁被水稀释过的深色。他看不见菜市场,看不见后巷,看不见铁门。窗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暗。
但他攥着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塑料苹果在掌心里微微滑动。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转身重新坐回沙发里。没有去叫醒任何人。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沙发另一端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林安诚翻了个身,灰兔子从她怀里滑出来半截。她闭着眼摸索着把兔子拽回去搂进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意看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移回窗外那片暗色上。
他做了一个决定。
梦里的东西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小陆执的脸,额头的触感,那句"你以前也亲我的",还有那个含糊的、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念头——小孩说的话他不记得,但他直觉那些话是真的。他确实在某个时候亲过那个小孩。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段时间里,在他已经忘记了的某个时期。他重复过太多次"回来了"又"走了"的循环,每一次都亲了他,每一次都走了。
他坐在沙发里,把那些碎片在脑海里平铺开来,看了又看。然后他把它们收了回去,放进那个"以后再说"的抽屉里,关好。
他现在要找菜市场。
窗外的暗色依然浓稠而均匀。但他发现了一个变化——靠近窗户右下角的位置,暗色的厚度似乎比别的地方薄了一点点。像一块被反复涂抹的黑板,某处被橡皮擦蹭掉了一小层,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灰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按在那块颜色略浅的区域上——整扇窗户忽然变得透明了。
窗外的黑暗退到了一边,露出了另一层空间。是一条街。窄的、昏暗的、两边排列着低矮建筑的一条街。路灯只亮着零星几盏,光线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出黄橙色的光斑。街道的尽头处有一个被铁皮棚子覆盖的区域,棚子已经锈蚀了大半,铁皮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的木架子。
菜市场。
谢意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街。路灯的光是真实的,地面上的水渍反射着那些灯光。远处隐约有一盏没有关掉的灯,在铁皮棚子深处亮着一点微弱的白光。他推了一下窗户——窗开了。夜晚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夹杂着烂菜叶和泥土的气味。
夜风灌进客厅的时候,沙发上的江野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猛地睁开眼:"——什么味儿?"他整个人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头发乱成了一团,眼睛还没完全对焦,人就先开始问话了。
林安诚被他那声惊醒,从沙发上坐起来。灰兔子从她怀里滑落又被她一把捞住。她眨了眨重瞳,看了窗外一眼——窗开着,夜风灌进来,窗帘在风里微微拂动。
许清寒和徐晓也醒了。五个人站在客厅里,面对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和窗外那条忽然出现的昏暗街道。
谢意第一个跨上了窗台。"菜市场。"他说,"钥匙是开那边的门的。"
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四个人——江野正手忙脚乱地把卫衣拉链拉上,许清寒拿起了沙发上的薄外套,徐晓把词典合上放在了餐桌边,林安诚把灰兔子搂在怀里跟了上来。
"走吧。"谢意跳下了窗台,落在街道的柏油路面上。脚下的路面是粗糙的,带着夜露的潮气。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路面上铺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站在路灯正下方,等着其他人一个一个从窗台上翻下来。
江野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滩水,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被许清寒伸手扶住了胳膊。
两个男人面对面,江野果断推开,宁愿自己摔倒。
许清寒:。。。?
林安诚跳下来的时候被谢意弯腰接住了,她的脚在他手掌上轻轻踩了一下。徐晓跳下来的时候都很稳,像习惯了在夜间行动。
明显就知道在学校晚自习没少翻墙翘课。
五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潮湿的路面上。菜市场就在前面五十米处,铁皮棚子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头趴在地上打盹的灰色野兽。
谢意握着那把钥匙,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其他四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轻。
铁皮棚子的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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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挂着三把锁。第一把是普通的弹子锁,第二把是挂锁,第三把的锁孔和谢意手中的钥匙形状一致——扁平而窄,边缘有一道细槽。
他把钥匙插进第三把锁的锁孔里。拧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取下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出去很远。
铁门后面是一条窄通道。通道两侧堆着空的塑料筐和废弃的泡沫箱。通道尽头有一盏灯——就是刚才从窗外看见的那盏微弱的白光,从通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透出来。
五个人沿着通道走过去。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像被放大了几倍。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谢意停了下来。他的紫眼睛落在那间小房间的门口——门是开着的,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里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谢意走进小房间,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之前暗室里那些信纸上的字迹一致,工整,端正:
"喝完汤,继续往前走。前方还有一把锁。钥匙在汤碗底下。"
他翻过纸条,背面没有别的内容。他把纸条放下,低头看桌上那碗汤。淡黄色的清汤,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薄薄的当归,冒着细细的热气。
其他四个人站在他身后,挤在小房间门口,看着那碗汤。
江野:"……这是让我们喝?"
"纸条上写的。"谢意说。
"万一下毒了呢?"
"下毒不需要用汤。这间房子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下毒。"谢意说着伸手端起了那只碗。碗壁是温热的,透过瓷面传递到手心。他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很淡。温热的液体带着一点药草的微苦,落进胃里之后化开成一片暖意。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确实压着一把钥匙——比前一把更小,颜色更暗,像被烟熏过。
他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的塑料苹果。
他握着那把钥匙,把空碗放回桌上。胃里的暖意正在向四肢扩散,像一条被慢慢烧热的河流。他站在那间小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紫眼睛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
"继续走。"他说。
他转身,走出小房间,沿着通道继续向前。
其他四个人跟在他身后。通道尽头是一扇比铁门更旧更小的门,门上的锁孔扁平而窄,边缘有一道细槽,和谢意手中那把新钥匙的形状完全吻合。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动。
又是一声"咔嗒"。门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种光。更亮,更暖,像另一个房间被灯充满之后透出来的光。
谢意推开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