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35. 第 35 章
    客厅里的晨光依然亮着,但所有人都觉得冷。

    那具小小的身体平躺在地毯上,灰色T恤的下摆还卷着,露出腹部那道细小的切口。谢意跪在它旁边,掌心里握着那只小玻璃瓶,瓶子里的淡紫色沉淀物在光照下微微泛着光。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瓶子放下来。他就那样跪着,像一尊被时间从内部掏空了的雕塑,只剩下外壳维持着形状。

    徐晓站在几步之外,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看着地上那具身体,又看了看谢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做一个实验记录:"看着小时候自己的尸体,你感觉怎么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野猛地转头瞪他:"你他妈——"

    "没事。"谢意说。他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他依然跪在地上,掌心合拢着那只小玻璃瓶,紫眼睛垂着看着地毯上的纹路。"……不怎么样。"

    徐晓没有追问。他站在原地等着。

    谢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只小玻璃瓶慢慢放进了衬衫口袋里,手指从瓶身上松开了。他依然跪着,但脊背挺直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情。

    "这具身体不是我的。"他说。

    江野愣了一下:"……不是你的?那它——"

    "它是这个世界的我。是这个世界里一个叫谢意的小孩。这个世界的谢意没有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情。他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有爱他的父母,有普通的生活。但他被这个副本选中了——然后被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谢意低头看着地毯上那具小小的身体,眼窝空空的,四肢错位,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它不是我。但它确实是我。"

    徐晓看着他:"你说了'这个世界的我'。你怎么知道是'这个世界'?"

    谢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在看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地图,正在缓慢地、一折一折地展开。

    "因为我经历过。两次了。"他说。

    江野呼吸停了一拍:"……经历过什么?"

    "死。"

    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吃过早饭"一样平淡。但他的紫眼睛垂着,视线落在地毯上那具身体的轮廓上,像在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一件自己曾经穿过、后来被人拿去改了样子的旧衣服。

    "第一次是烧死的。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不是这里,不是孤儿院,不是现在这个现实。那时候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正常的东西。他们把我捆在木桩上,堆了柴,点了火。"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片陈年旧疤——他一直以为那是孤儿院时期留下的烫伤,但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烧完之后,我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火灭了,木桩焦了,雨淋了,地上长草了。后来有人来找我的骨头。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从胸口那片疤上移开,落在自己眼眶附近,在颧骨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第二次是紫色的眼睛。"

    他抬眼看向窗外的灰色虚空。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阴影照得浅了一些。

    "第二次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白茫茫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另一个人。我活了很久——久到时间本身都变得没有意义了。后来我觉得太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我把眼睛挖出来,交给了那个人。让他替我拿着。然后我就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指尖。

    "第三次——"他停了一下。第三次的记忆是空的。像一张被撕掉了大半的纸,只剩边缘的毛边。他记得自己在孤儿院醒来,记得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铁门、水缸、烟头烫痕、冷饭。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但它们的起始端是空的。他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在孤儿院醒来之前自己在哪里。

    "第三次还没开始。"他说,"或者已经开始了。我不记得。"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江野的嘴张着,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但一个字都推不出来。他的手还搭在谢意后背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微微发凉。许清寒站在沙发另一侧,浅棕色的眼睛看着谢意的侧脸,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林安诚蹲在几步之外,灰兔子抱在胸前,重瞳安静地看着谢意,她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细线。

    徐晓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不处于同一个世界'。意思是——这些死亡发生在不同的现实中?"

    谢意点了点头。"第一次的那个世界里,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被当成怪物。第二次的世界是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另一个人——和一个被创造出来的无限循环空间。第三次的世界就是现在的这个世界。孤儿院,城中村,系统。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个世界了。我不知道前两次是怎么跳过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指。那圈红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界标。

    "我只记得这个世界的记忆。孤儿院,打工,负债,系统。前两次的事情是刚才想起来的——在看到这具身体的时候。"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地毯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上。眼窝空洞,四肢错位,胸口的裂口边缘干缩。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谢意"的身体,一个可能曾经拥有过浅褐色眼睛和正常童年的小孩,被折叠塞进了沙发里,变成了某种用来封闭信息的容器。

    "你们问我看着小时候自己的尸体感觉怎么样。"谢意说,紫眼睛垂着看着那具身体的脸,"不怎么样。就像看见一个被修改过的备份文件。你知道它曾经是完整的,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在地毯上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很快站直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玻璃瓶,在晨光下看了看那层淡紫色的沉淀物,然后重新放回口袋里。

    "这具身体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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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处理。系统会让它消失的——或者它会在下一个节点变成别的东西。"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已经记起来了。就够了。"

    江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谢意的背影,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点嘶哑:"……你说第二次的时候,你把眼睛挖出来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谢意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我记得我给了,但想不起他的脸。只有一道影子——很高,黑头发,站在白光里,伸手接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虚空,紫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浅了一些。

    客厅里的四个人各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林安诚抱着灰兔子走到他旁边站定,仰着头看他。她的重瞳在晨光里安静地转了半圈。

    "谢哥哥,"她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意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小,重瞳在灰色的背景里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深色石头。

    "饿。"他说。

    林安诚的重瞳眨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去吃饭。厨房里有面条。"

    谢意看着她拽他衣角的小手,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躺着的四个人:"都吃。"

    江野发出一声短促的、从胸口挤出来的笑:"行。吃饭。吃饱了再说。"他迈开腿跟上去,经过沙发的时候刻意绕开了地毯上那具平躺的小身体。

    许清寒和徐晓跟在他身后。林安诚走在最后面。她经过地毯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具平躺着的、和她差不多大的身体。那具身体的眼窝空空的,嘴角的血痕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

    她蹲下来,把自己怀里灰兔子的耳朵轻轻拉下来,盖在了那具身体的脸上,遮住了那对空洞的眼窝。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面条下锅时滋啦的水花声,和江野翻找碗筷时柜门碰撞的声响。

    窗外那片灰色的虚空开始重新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像凌晨褪去之后露出的第一个模糊的光晕。空调的低鸣持续着,混着厨房里偶尔传出的碗碟轻碰的细响。

    谢意站在灶台前面,紫眼睛看着锅里翻涌的水和正在变软的面条,手边放着一只空碗。他的口袋里那只小玻璃瓶贴着胸腔内壁,像一小块冰慢慢被体温焐热。

    他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加了一勺酱油和几滴香油。动作很稳。他端着那碗面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各自端着自己的碗,在桌上围成半个圈。

    江野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面煮得还行。下次多放点盐。"

    谢意低头吃面,没有回答。但他咬断面条之后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的感觉踏实而缓慢。

    窗外灰色的虚空正在一分一分地变白。

    白得像一张正在被重新写满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