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端着那杯温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水面的热气已经散了,杯壁的温度从温热变成微凉,又变成和室温一样的冷。
他的脑海中那些画面依然在缓缓浮动。母亲梳头时手指蹭过他耳廓的温度,缝纫机"嗒嗒嗒"的声响,断齿的木梳,碗底歪歪扭扭的字迹。这些东西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之后慢慢翻上来,在记忆的水面铺了一层模糊的金色光晕。
然后他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想看清她的脸。想把嘴角的弧度、眼尾的挑度、左边那颗虎牙全都拼在一起,拼出一张完整的面孔。但他凑近了看的时候,那些细节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焦距没有对准的照片,越努力盯就越看不清。
她的脸融成了一片暖色的光,只剩嘴角的轮廓还保留着。那些画面停在十五岁那年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蹲在院子里晾衣服,回头喊他:"过来帮妈妈抻一下被单。"
然后一切就停在那里了。
后面的画面是空的。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后半部分,只剩前面的书页在风里哗哗翻动。他不知道她去了那个"有点远的地方"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着"粥在锅里,喝完记得洗碗"之后,她又写过什么没有。
十五岁。她的画面停在十五岁。后面的一切都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蹭掉了,只剩纸面上浅浅的印痕。
谢意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杯底最后一口水面的倒影。
"……想不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江野坐在沙发扶手上听到了,转头看他:"什么想不起来了?"
"十五岁以后的事情。她——"谢意停了一下。他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些记忆碎片,还没有把"母亲"这个字眼放到桌面上来。但此刻他坐在沙发里,手指握着水杯,杯壁上那条裂纹正好抵着他的指腹,他觉得开口变得容易了一些。"……我想不起来她走之后的事了。"
许清寒端着另一杯水从窗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用那种温温的、不打扰的目光看着他。
徐晓推了推眼镜,说:"记忆有时候会被大脑自动封锁。创伤性事件之后的记忆空白——挺常见的。"
"她没有创伤。"谢意说。他说完自己沉默了一拍。他其实不知道。他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哼的调子,记得她手指的温度。但他不记得她走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些空白像一块灰白色的幕布,把十五岁之后所有跟她有关的事情都盖住了。
他试着往深处想。想十五岁之后的日子,孤儿院,走廊尽头的铁门,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水泥地面上的水渍——但这些画面里没有她。她像被他放进了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钥匙丢了,抽屉打不开,只能隔着木头听见里面偶尔传出来的细微声响。
"算了。"他把杯子放下来,"想不起来的事,硬想也没用。"
他话说到一半,头顶那盏吊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正常的、电流不稳的闪烁。是一瞬间的、剧烈的白光,亮得刺眼,然后整个客厅的灯光同时暗下去,暗到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影。紧接着——一股电流从他的椅子腿传上来,沿着脊椎窜到后颈,像有人从背后狠狠拍了他一巴掌。
"滋——"
他整个人在椅子上挺直了背,牙齿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电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他松开扶手的时候,手掌被震得发麻。
同一瞬间,客厅里传来了三声闷响和一声极轻的惊呼。
江野直接从沙发扶手上被弹了下来,屁股着地,满脸写着"我操发生了什么"。徐晓扶着的桌面震了一下,他的手从词典上弹开,眼镜歪了一边。许清寒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洒出来湿了裤腿。林安诚从沙发上弹起半寸又落回去,灰兔子从她膝盖上滚下来,掉在地毯上翻了个面。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冷,像金属被冻脆了,一碰就会碎成碎片。
"提醒各位玩家:模范家庭行为规范现已启用主动监督机制。未及时履行家庭义务,将被处以轻度电击警示。"
"当前未完成事项:"
"1. 上午学习时长:0小时。未达标。"
"2. 家务劳动:0件。未达标。"
"3. 家庭互动评分:——消极抵抗。未达标。"
"请各位玩家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至少两项义务。否则电击强度将逐步升级。"
声音消失了。客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暖调的、温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野坐在地上,揉着后腰,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被电了?"
"对。"徐晓把眼镜扶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度,"因为没有学习。没有做家务。没有——"他念出第三条的时候顿了一下,"——'家庭互动'。我们刚才一直在各自待着。"
"什么叫'家庭互动'?"江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五个坐一块儿聊天算不算?"
"算。"谢意说。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看了看——手掌边缘有一道浅红的印痕,是被电流击过之后留下的。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语气依然平稳:"但刚才我们没聊。各自想各自的事情。"
许清寒把洒出来的水擦干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声音温温的但比平时低了一度:"它要我们表演。要我们看起来像在认真学习,像在做家务,像在好好相处。"
江野:"那电我们?它就直接电?连个警告都不给?"
"给过了。昨天的晚饭。"谢意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张堆着杂物的小桌子前面,从桌面上拿起一本落了灰的练习册翻了翻,"昨天到今天,所有规则讲了一遍。该做的不做就是违规。它是按字面意思执行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学。"
谢意把那本练习册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四年级下册,应用题单元。他把练习册合上,放到茶几上,然后转头看着其他四个人。紫眼睛在重新恢复的暖光里平静地亮着,像两粒被水冲干净了的石子。
"学习,做家务,聊天。三项里面至少完成两项。十五分钟,够用。"
林安诚从地上捡起灰兔子拍了拍灰,重新抱回怀里。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四年级练习册,翻到第一页,拿起一支笔,趴在茶几边沿开始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重瞳垂下去看着那些题号。
许清寒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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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抹布搓洗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碗碟被轻轻摞起的脆响。他洗得很细致,每一只碗碟都冲洗了两遍才放进沥水架。
徐晓重新坐下,翻开词典。他坐姿标准,背挺得笔直,翻页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按某种固定的节拍器执行。
江野站在客厅中央,左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站在学习区、家务区和聊天区的三角地带中间,像一个迷路的快递员。然后他看见了谢意——谢意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也拿起了一本书。一本从走廊小房间带出来的旧书,封面已经褪色了,印着"家庭护理常识"几个字。他翻开书页,紫眼睛慢慢扫过字行。
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拿书,但他做到了"聊天"这个动作:"……你们都在学习做家务,我干什么?"
"你在聊天。"谢意翻了一页书,"我跟你聊了。算互动。"
"就这?"
"够。"
系统声音没有响。没有电击。客厅里的光线稳稳定在暖调上,空调的低鸣持续着。五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林安诚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许清寒在厨房刷碗,徐晓对着词典匀速翻页,谢意看着那本旧护理手册,江野坐在谢意旁边,两个人之间偶尔交换几句没营养的对话。
电流没有再出现。
但江野坐在那里,后腰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电流通过的细微麻感。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边缘那道浅浅的红痕,又看看谢意手边那道一模一样的印痕,心里那种"刚才确实被电了"的实感慢慢沉淀下来。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收敛了很多:"……它真的会一直加码吗?"
谢意翻了一页书。"会。"
"那如果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一直演,一直学习,一直做家务,一直好好聊天——"
"那就一直活着。"
"那出去呢?怎么出去?"
谢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完了那一页,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紫眼睛平视着前方,看着客厅窗外的白色虚空。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规则不一定是出路。"
江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昨晚他们在走廊里说的。主卧的人。"谢意把书重新翻开,紫眼睛垂下去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遵守规则只能活。要出去,得做规则以外的事。"
江野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没有再追问。
客厅里的光线继续安静地亮着。厨房传来许清寒把碗碟放回柜子里的细碎声响。林安诚用橡皮擦掉了一个错误的答案,重新写了一遍。徐晓把词典翻到了下一页。
谢意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紫眼睛看着那些泛黄的印刷字。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他没有被电。
但他脑海中那些画面依然在缓慢地浮动。母亲蹲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画面,她回头对他笑的样子,那颗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停在那里,停在一片暖色的光晕里,后面的画面是空的。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字行在眼前一行一行地移动。
他想不起来。但他隐约觉得,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他去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