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弈秋第一次解剖,带她的法医郑为的手正打石膏,当下的解剖室就他们两个法医。
无奈之下,郑为决定,由尹弈秋开刀,他在一旁口头指点、纠正。
这一天,正好是尹弈秋的生日。
她神色自若,动作不拖泥带水,捏着链头迅速拉开,郑为咳嗽两声,对她说以后记得拉慢点。
尹弈秋没有回他。
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裹尸袋的尸体露出男孩的面庞的刹那,终于掩旗息鼓。
还好,不是她。
这如释重负的念头,好似附带鱼饵的鱼钩,当她像贪吃的鱼不幸咬住时,一把将她拉回了高考之后。
“大把的学校可以选,选什么公安大学。”
尹弈秋的妈是传统的女人,她始终认为,女孩学历高,出社会不仅好找工作,也好找优质老公,结婚之后两人相互扶持,一两年后生两个大胖小孩,那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每当这种时候,弈秋他爸总吵吵囔囔让她少说几句,他年轻闯南闯北,做过很多买卖,尽管有始无终,但这份阅历告诉他,他的小孩,只要能出省念书、在外扎根、安家,这才是最好。
两人为点事三天两头的吵,直到录取通知书送到家,才不约而同的止住,并迅速地办了升学酒。
大学上什么专业?他们从没问过她。谁也没想过问她,反正考上公安大学,出来必定做警察。
至于什么警察,他们不问,但心里自认为,女儿未来会做刑警队长。
这很两全其美吧。
岂料升学宴当天,尹老爷子当面问尹弈秋报什么专业,以后做什么,尹弈秋这样跟他说。
“想报刑事科学技术,做……法医。”
尹父尹母当时天都塌了。
自家女儿考出全省前十的成绩,却只想当法医,这个毫无前途可言的工作?
尹老爷子听到倒是哈哈大笑,十分满意自家孙女的答案。
尹弈秋以高出专业线一百来分的成绩考进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刑事科学技术专业。
班上四十来个同学,算她这么个女生也不过十来个。
尹弈秋没经历这情况,不免有些新鲜、好奇,其他人也同她差不多的想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这样,他们这些新生,带着这些情感开始了完全陌生的生活。
校园生活充实又紧张,由于学校本科没有法医学专业,所以医学生的课程,只能私下自学。
其中,唯有系统解剖学最为麻烦,那是完全不能仅凭纸上谈兵学会的课程,为此她不得已动用些关系,找人传授指导。
至于主专业,在她看来就可爱多了,大学四年从没挂过科,甚至名列前茅。
因为学习解剖的缘故,第一个寒假没能实习。
所以临近暑假,尹爸来电话说爷爷让他转告她,自己给她找了公安刑警支队的法医部门实习机会,临了尹爸三令五申说,这活没工资,也不能中途辞职,接受可不能反悔。
尹弈秋没有异议的接受了,对于未来有可能上演的电视剧刺激场面,她没有期待,她只觉得,很烦。
但尹爸在电话里的口吻,显然觉得她会很激动,没办法,她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发出一声声惊叹。
那年暑假特殊,明面上要七月放假,实际六月二十号就考了期末,考完当天便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她二十二号到法医部门报道,郑为那会头埋进文件,听到声抬头瞧了她一眼,不说场面话,站起身递给她几本伤情鉴定书,要他帮自己做几份。
尹弈秋看着他手臂上的石膏,默默地接过伤情鉴定书。
尹弈秋的家乡是位于南方的旅游城市,每到旅游旺季,伤情鉴定多到办公桌都放不下。
郑为哥三十不到,却憔悴得像奔四的中年男人,无他,这座城市命案少,伤情鉴定年年剧增,法医部门又招不了人,偌大的法医部门算上郑为哥,也就两个人,现在有她了,一共三个人。
尹弈秋基本功扎实,学得又快,从早上忙活下班,需要处理的伤情鉴定已经少了七七八八。
那几天,郑为说最多的话,就是感谢她来。
尹弈秋靠上面实习机会,不是什么秘密,起初郑为权当办公室多个吉祥物,没想到这小姑娘基础好,话少勤快,做伤情判断有条理,依据和理由也写得精确,想不喜欢都难啊!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来到二十六号,尹弈秋暂时忙活完手头的工作,发现是下午四点,于是问郑为要不要吃饭。
郑为还没回复,法医门诊的电话铃声先他一步回答了尹弈秋。
“法医门诊。”郑为拿起电话,自报家门。
“老郑,是我老陈,河东路发生一起群殴事件,一名初中生死亡,请过来看现场吧。”电话那头声音满是疲倦。
郑为问道:“什么情况?有头绪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尹弈秋眉头紧皱,她看郑为反应异常,心想估计出了比伤情鉴定更大的事,譬如,死人了。
想到死人,那年的记忆忽的涌上心头,心跳本能跳得飞快。
“一群同校初中生打架,基本都抓到了,还有,附近店门口的监控拍到画面。”
“好,马上到。”郑为哥挂断电话,长舒了口气。
我们很快坐上警车,一路飞驰,从河西,一路开到河对面河东路上的一条老式商品街。
尹弈秋从兜里掏出面巾擦拭手心的汗。
现场位于复杂、老式的复合型小区,小吃街和居民区横穿整个商品街,学生们放学可以从学校后门离开,抄近路到达任意一条小吃街。
正是因为老旧,给政府翻新上带来些许麻烦,即便安监控仍有很多监控死角。
除此之外,店铺之间距离紧密,极少有巷口,一些商家就偷懒,就没给自家店铺口安装摄像头。
可即便安装,也不会特别买高像素。毕竟所有店铺基本面向马路,或者街道过道,相隔这么短,直接借用公用摄像头,要是店铺失窃,报个警察就行。
现场外意料之中的很吵。
马路旁三四并排树拉上警戒带,落点和起点都在两家店铺侧面。
马路对面是挤满看热闹的路人。
因为马路旁就是停车位,可离现场最近的停车位都已有车子,无奈之下只好强行停在马路上。
他们飞速下车,小跑进现场,才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地上一滩血,店铺玻璃少量喷溅血迹,和滴落血迹。
一名穿制服的警察上前,先是看了郑为的石膏,再看他旁边背勘察箱的尹弈秋,嗯嗯啊啊几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郑为哥叹了一声,又给尹弈秋使了眼色,尹弈秋拿出勘察箱,在血泊、喷溅状血迹和滴落状血迹中各取一部分,以备检测DNA。
这是一起明确犯罪嫌疑人的案件,通常情况下,取DNA回去用作于证据充分性要求,即需要DNA证据来证实或排除犯罪嫌疑人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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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很快看完,我们又小跑回到车上。
“郑为哥,我们,是要去殡仪馆?”
“对,死者是被人捅了数刀当场死亡,我们得对尸体进行解剖检验。”
“可你……”尹弈秋看着他手臂的石膏,挑起一边眉,“李法医在来的路上吗?”
“他现在估计抽不开身,”郑为哥看着她摇头苦笑,“本来,我想法是等你上两三个月再让你解剖,天公不作美啊,老李卡在那,我又手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是说,由我亲自操刀?”尹弈秋有些迟疑,她不是没做好准备,但这来得也太快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好。
“你放心,我会在一旁口头纠正、指导。”
郑为哥说完,顿了顿。
“这次案件不难,又是明确嫌疑人,以你基本功,不会犯错,啊放宽心。”他说完,又拍了拍尹弈秋肩膀,以示鼓励。
殡仪馆一般位于郊外,利用坐车的时间,尹弈秋拿起案件的前期调查材料,随手翻看了起来。
群殴事件中,13岁的参与者范国庆身中数刀,当场死亡。
“我明白了,我们需要解剖确定死者因什么刀当场死亡。”尹弈秋一下明白此行的目的,自言自语完,又翻看记录的刀。
五把刀,三个棍子,这些小孩装备倒是准备齐全。
郑为观察着身旁的少女,心中升起一丝违和感,他皱眉,露出笑容,看向窗外,跟尹弈秋说:
“之前一直忙工作,好像还没跟你聊过家常。”
“我家对我做法医这事,比较抵触。”尹弈秋掏出笔记本,一边记一边说,“今天的事要是说给家里人听,估计门都不让我进。”
“哈哈,言过了啊,哪有父母这么对待自己小孩。”
一路说笑。很快,警车的经过了写有“烈士陵园”字样的石牌。
此时是这座城市最炎热的时段,即便走进解剖室,也称不上凉快。
这称不上一间标准的解剖室,胜在有空气过滤器,有标准解剖床,标本冷藏室,和医疗废物处理设施。
对这个解剖室,尹弈秋十分满意。这毕竟是她首次系统解剖。
尸检台上放着一个纯黑色的尸袋,在惨白的人造光照耀下显得闪闪发光好似波光粼粼的湖面。
“设备都开了吗?”他回头问跟随在后的殡仪馆人员。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对尹弈秋使了眼色,示意她可以动手。
尹弈秋戴好手套,站到尸检台旁,面无表情,只见她捏住链头,迅速打开。
一瞬间,浓郁的血腥味如山呼海啸般向她扑来。
尹弈秋闭上眼睛,然后抬起手臂,猛蹭自己鼻子,
“弈秋。”郑为双眉紧蹩,不满道,“以后开动作慢点,这很有可能伤及尸体表面。”
尹弈秋点点头,在确定自己心跳频率趋近正常后,才继续接下来动作。
尸袋很快被完整取下。
尸袋先是露出一张苍白、僵硬的少年的脸,再是他染红大片的白色校服,蓝色校裤。
尹弈秋重新看向少年面部。
他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似乎想要喊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校服正面几乎看不到任何白底,裤子从裤腰到裤腿也都浸透了。
尹弈秋出于好奇,翻动口袋,竟摸出名片形状的卡片。
她掏出来,定睛一看。
南乡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