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年少时的记忆和哀叹声灌入她的大脑,头痛欲裂。
那没有五官的脸,绑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的少女在脑内频频闪过。
脑内清晰回响这个名字。
尹弈秋。
尹弈秋。
“尹弈秋。”
一道熟悉的男性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尹弈秋仿佛噩梦初醒般,额冒冷汗,失魂落魄,握着手术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怎么回事?
第一次解剖,解剖是南乡中学的学生?只是同个学校,她竟然吓得这样?
还莫名回想起过往,以前都没有过啊……
郑为哥看出她的魂不守舍,担忧道:“怎么,你跟死者认识?”
尹弈秋迅速调整情绪:“不、不是,他……他跟我上同个中学。”
“啊?”郑为面露疑惑,不解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尹弈秋摇摇头,主动打断这个话题:“没事。我们开始吧。”
由于李法医的缺席,郑为哥手受伤,加之案件突然,做记录的是提前到现场的司法鉴定人,先前翻出来的卡片也记录进去,是学生证。死者范国庆本人的学生证。
校服完全被血浸透,抓衣服晃动两下,破口处还涌着血,血衣重了不少,尹弈秋问可不可以用刀划破衣服是,郑为摇了摇头。
一会的功夫,尹弈秋脱掉了死者所有的衣服,露出满是淤青,刀伤的瘦削身体。
“拿着。”
郑为递给她一根标尺。
“测量创口,通过两边创角钝锐形态,推断致伤物的形态。”
尹弈秋站在尸体仰卧状的右手位,一处处伤口进行测量的同时,汇报情况:范国庆身中4刀,腹部两刀,胸口两刀;根据淤青,棍棒集中在背部、肩部,头部尚不清楚。
四处创口的创角都是一顿一锐,创口长至三到五厘米,致伤方式……估计被刃宽五厘米左右的单边刃器致死。
“不错,那接下来用什么解剖术式?”郑为问。
尹弈秋认真端详尸体伤口处,她回:“我个人认为是一字划开。”
郑为点点头,问:“为什么?”
尹弈秋说:“首先是我这样的新手,这种解剖术式最为稳妥,其次致命伤在胸腹部,血液一定堆积在内,如果不先放血,直接颈部解剖,很可能因为划破血管,导致血液浸染肌肉组织,从而无法判断是肌肉初学还是血液浸染肌肉组织,也就无法判断颈部是否也经历过外界暴力。”
郑为点点头,站在尸体左手边位置,弯腰,专心致志地看着尹弈秋一刀精准划开胸部,然后是分离胸部的肌肉组织。
分离好肌肉组织,接下来就是腹部。
切开腹膜时,肠子发出噗的一声。尹弈秋仔细检查死者的腹腔,跟郑为说:“腹部两刀,只有一刀刺破肠子,脏器和血管均无损伤。”
郑为说:“嗯,不是致命伤。”
到这,尹弈秋不动了。
尹弈秋看向郑为,问:“他身上有棍棒伤,位置分布背、肩两部,要开背,还是继续看胸腔。”
不怪她迟疑,这小孩棍棒伤、刀伤混在一块,实在不知从哪个方向下手。
郑为说:“你是刑事科学技术专业,法医学应该有学过吧,你认真看看,这是棍棒致命伤导致吗?”
尹弈秋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盯着尸体。
郑为继续说:“如果是棍棒致伤,不可能失血过多,以我的经验,颈部应该没有异常,头部估计有损伤,但不会致命。”
这个解答,尽管有些主观,尹弈秋思考一番,是有一定道理。
于是她沿着肋软骨和肋骨交接处切开,取出胸骨,贴着胸骨一点点分离肌肉组织。
唰唰……
突然,尹弈秋啊的一声:“致命伤在右侧胸大肌,伤及胸廓内动脉,导致大失血死亡?”
郑为听到疑问,凑近看:“是伤及胸廓内动脉,这小孩运气有点背啊,两刀有一刀进入胸腔。”
尹弈秋点头,随即拿出肺脏形状的器官,她问郑为:
“郑为哥,这个器官颜色有些深,是尸斑吗?”
“是的。”郑为说,“人死后,血液因为失重往下沉积,你看受害人致命伤在胸腔,肺脏在它之下,所以感觉颜色深很正常。”
说完,他让尹弈秋去舀胸腔里的积血。
“胸腔积血1000毫升。”尹弈秋说,“算上现场和当下事流出的血液,足以致命。尸斑浅淡,死因很明显。确实是一刀致命。”
此刻,郑为看向尹弈秋的目光,跟看自家闪闪发光的宝贝似的,脸里里外外写满对尹弈秋的满意。
这份满意,让他有些想接手接下来的颈部和头部的解剖。
“我没事。”
尹弈秋一口回绝了郑为,表示自己作为法医,现在不亲历,以后也许会路径依赖,不如一次性体验完全。
说罢,尹弈秋依次解剖了颈部和头部,如郑为所说,颈部并未发现异常,头部则受到外界暴力,颅内出血。
“你这小妮子,胆子也忒大了。”
郑为听尹弈秋汇报情况,十分从容,丝毫不怯场,不由发出感慨。
“还行吧。”尹弈秋对这样的夸赞兴致缺缺,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臂抹掉额头的汗珠。
明明现在不似以前,开颅都是机械开颅,用下来跟骨锯没什么区别?热得她流满头是汗。
司法鉴定人记录完毕,便毛遂自荐一块做最后缝合。
通常司法鉴定人,专业涉及法医,或者之前从事法医职业,恰好,这位司法鉴定人,之前就是法医。
郑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分:“那快点吧,速战速决。”
人多力量大,很快缝合完毕,准备收工,解剖室的门从外边打开。
“哦,老陈你来得正好啊,我正准备喊你来。”郑为笑嘻嘻道。
“哎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先说。”老陈跟着笑道。
“致命伤在胸口,只有一把是致命伤,捅在右胸上。”
老陈没有表示,只是一脸疲倦,苦着脸看着郑为。
“怎么,难道审讯没进展?”郑为收回笑意,正色问道。
“给你说对了。”老陈叹了口气,“三个人持刀,证据也固定。但是三个人基本都不承认自己捅了胸口。”
“这不有监控吗?”
“别提了,店铺监控像素差,三个人又都穿纯黑T恤,背对摄像头,根本确定不了是谁捅的。至于公共摄像头,只拍到背面,还特别模糊。”
看来这年头的学生善于观察世界,都知道如何躲避摄像头拍摄。
“小小年纪不学好,打架斗殴,失手杀人,还拒不认错。”郑为愤恨道。
老陈叹了口气,表示无可奈何。
“哎不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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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刀带来了吗?”郑为看了眼时间,临近六点,又回头跟尹弈秋说,“你来判断是哪把刀。”
尹弈秋问:“怎么判断?”
尹弈秋到底不是专门学法医学的,在如何细致分辨致伤工具上,没有头绪。
郑为道:“从创口形状,或者创口裂开处的两处皮肤和皮下组织下,也就是创壁寻找线索,比如创壁上有皮瓣。”
尹弈秋问:“有皮瓣能代表什么?”
“说明这把刀在刀面、或者刀刃上与其他刀有不同。”
尹弈秋立马仔细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两处胸部伤创壁完整。”
郑为怕尹弈秋错误判断,回身亲自仔细看了看伤口,又回头挨个拿起分别装的三把刀的三个透明物证袋,仔细端详刀面、刀刃。
忽然,他微微一笑,回头问尹弈秋:“我知道答案了。”
除了尹弈秋,其他人一头雾水。
老陈催促说:“那你倒是说啊。”
郑为没有回应他,反倒催促尹弈秋道:“尸体是你解剖,那结果由你判断,过来看看刀吧。”
尹弈秋无声走到他旁边,隔着物证袋仔细观察每把刀,然后,拿起一把厚实的黑色刀柄的匕首道:“致命伤,就是这把。”
所有人无不震惊。
老陈将信将疑的看着她:“为什么?你怎么分辨?你自己刚才说的,两处胸口上没有皮瓣。”
“三把刀看上去形态相同,唯独这把刀,刀尖是双刃,刀长度也比其他刀长。郑为哥,我说得对吗?”
郑为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尹弈秋继续道:“刀可能捅进时,恰好刺断胸廓内动脉,伤口位于右侧胸大肌肉,横斜状,上锐下钝,普通刀碍于刀身,刀刃,别说刺,连触碰都做不到,所以,我怀疑是这把刀。并且凶手刺进去,估计刀柄和刀身衔接处,紧贴皮肤,染上死者血迹。郑为哥,你看……”
“不用看了,你说得分毫不差。”郑为看向老陈,“知道哪把刀是谁拿的吧。”
“没问题的,证据都固定了。”
老陈看向尹弈秋:“年轻有为啊,有你这个分析,这案子破了。”
目送老陈高兴地先他们一步离开,司法鉴定人跟郑为说,收尾工作他来做,下次你手好了再教新人。
他们重新坐上警车。郑为看向尹弈秋,问道:“你专业不是学医吧,怎么这么熟?家里有人学医?”
尹弈秋回:“嗯,我哥学医,今年寒假叫我系统解剖。”
郑为哥听完来了兴趣,“你哥学哪个?法医?”
尹弈秋摇头:“临床医学,至于他以后想往哪个领域深造,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说,他还是学生?”
“是啊,跟我同届。”
郑为哥陷入沉思。
回去的时段恰好是晚高峰,车子缓慢行驶着,从窗外看去,四面八方都是车,看久了,难免觉得窒息。
郑为哥回头,只见尹弈秋头抵着车玻璃,睡得正香,嘴边还留着口水。
脑内想到的问题,忽然问不出了,尽管此刻他心中有说不上来的感觉。
仅仅一位临床医学专业在校生,会有本事教同龄人解剖吗?不是小碎刀,而是一刀切?
一个个谜团压迫郑为的神经,一番思考后,他决定先暗中观察。
毕竟,眼前这位熟睡的女孩没犯任何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