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苏菱月，拜见贵妃娘娘。”苏菱月低头行了个大礼，眼观鼻鼻观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余光里只能看见贵妃华丽的裙摆和绣鞋上缀着的明珠，不是演戏，不是剧本杀，她真的在一个古代世界，一想到这里，苏菱月就头晕的厉害，手也止不住颤抖。
贵妃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自己先坐在了软榻上，殿内静的只有呼吸声。贵妃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敲得苏菱月心里发毛。
贵妃怎么不说话？完了完了，是不是方才行礼的姿势不够标准？还是她刚才进门的时候脚步迈得太大了？或者……莫非裴言那个笨蛋在宫里得罪过贵妃，连带着她也被记恨上了？贵妃越是一言不发，苏菱月越是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七八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她后背的汗又多了一层，要被吓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菱月只觉得有一辈子那么漫长，贵妃终于开口了，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来吧。”
苏菱月如蒙大赦，腿都蹲麻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这才敢悄悄抬眼看过去。
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容貌确实明艳动人，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皮半垂着，像是被光线刺得不太舒服，又像是纯然的不耐烦。
苏菱月心里咯噔一下，贵妃的目光似乎有些涣散？她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时，停顿时间得比正常人多一些才能对准，不仔细看不容易察觉。
她正想得出神，贵妃懒洋洋开口，“你就是温郡那位神医？”她打量着苏菱月，带着几分审视和漫不经心，“看着倒是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
苏菱月连忙垂首，“娘娘说笑了，民女不过是碰巧治好了几例咳疾，当不得神医二字。”
“碰巧？”贵妃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宫倒希望你这碰巧，能碰在本宫身上。”她说这话时，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想去看桌上某个东西，却先眯了眯眼才找到焦点的位置。
苏菱月心里犯起了嘀咕，贵妃这是散光...还是近视？她一边揣测着，一边垂着眼站在原地等贵妃发话。
贵妃似乎也没急着让她上前，先是自顾自地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盏。那茶盏离贵妃不过一臂的距离，可她的手探出去时，指尖却偏了几分，碰倒了旁边一只空置的香盒，香盒登时滚到了地上。
贵妃的动作顿了一下，拧着眉头，不耐烦地又伸了一次手，这回倒是够到了茶盏，可指尖刚触到杯沿，却不知怎么一滑，茶盏歪倒，杯里的热茶泼在她手背上，她又惊又痛地吸了口气，猛地缩回手，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这—”贵妃低头看着自己被热茶烫红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茶盏，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偏殿里伺候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一个专门负责摆放茶水的小宫女更是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没用的东西！”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她把烫红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气又疼，指着那个小宫女就骂，“本宫平日里怎么教导你们的？茶盏要摆在顺手的位置！这摆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害本宫拿个茶都拿不稳，手都烫红了！”
那小宫女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哭腔都带出来了，“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是按照往日的位置摆放的，不知娘娘今日......”
“你还敢顶嘴？”贵妃猛地拍了一下小几，震得上面的东西叮当响，“照往日的位置摆？你的意思是本宫自己没长眼睛拿不准？”
苏菱月站在一旁，看得后背又开始冒汗了，为这个宫女揪心。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贵妃方才伸手的位置并没有偏得很远，茶盏和香盒之间的距离也正常，问题在于......贵妃似乎真的看不清？
可这话她能说吗？她初来乍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贵妃自己眼神不太好，不是找死吗？
小宫女已经被吓得哭出来了，额头在地上磕出了红印子，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娘娘饶命”四个字。
贵妃却像是气得不行，眼圈都泛了红，她不再说话，只是忽然抓过手边一只青瓷摆件就要朝小宫女头上摔。
苏菱月看着她抬手的动作，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弦断了，危险！理智告诉她闭嘴闭嘴闭嘴，可嘴比脑子快——“娘娘且慢！”
这三个字喊出口的瞬间，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苏菱月自己都愣住了，喉咙发干，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贵妃举着青瓷摆件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转过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火气，但在看见苏菱月那张紧张得发白的脸时，火气里又掺进了一丝意外和探究。
“你干什么？”贵妃的语气不善，但好歹把摆件放下了。
苏菱月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跪下，组织了一波措辞，“娘娘，民女斗胆说一句不当说的话。娘娘今日手被烫到，未必是这位宫人摆放的位置不当，反而是娘娘自己......”她顿了一下，觉得后半句实在太冒犯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说完，“娘娘自己的眼睛，怕是有些不适。”
话音落地，殿内死一般寂静。
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苏菱月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很怕，内心也很慌，但是要她这样看着那个小宫女被责罚，她做不到。毕竟这不是演戏，被那个瓷瓶砸到，最好的情况也是破相，再严重点，丢了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菱月硬着头皮跪着，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连坐责罚的准备，可出乎她的意料，贵妃居然没有发火。
她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苏菱月，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良久，贵妃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平缓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几分凉意，“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苏菱月松了口气，贵妃这样说，看来还有解释的机会。她定了定神，斟酌着措辞道，“民女斗胆猜测，娘娘方才去够茶盏时，视线是不是……有些模糊？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太真切？”
贵妃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然后慢慢靠回软榻上，语气里那点跋扈收敛了些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倒是眼尖。”
苏菱月心想果然如此，自己看的真是太准了！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得意，只恭恭敬敬地道，“娘娘若信得过民女，请容民女替娘娘仔细看看。”
贵妃挥了挥手，示意她上前。苏菱月走到软榻旁边蹲下身，先将贵妃被烫红的手背小心查看了一番，幸而只是表皮泛红，没有起泡，应当不严重。接着她又轻声请示，让贵妃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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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帕子移动，贵妃的目光跟着帕子转时，明显在某一侧偏转得有些迟钝，像是相机对不上焦。
苏菱月心里更加确定了，贵妃的视力，的确有问题。她又替贵妃把了脉，脉象细而偏沉，肝血不足的征象清清楚楚。
结合方才的种种细节，她几乎可以断定，贵妃这是典型的夜盲症，说白了，就是缺维生素A。
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知道维生素A是什么，但苏菱月知道病因就够了。贵族饮食肉食偏多，新鲜蔬菜尤其是深色蔬菜摄入不足，夜盲症在宫中其实不算少见，只是太医们多半会往肝火上炎之类的方向去调治，效果自然差强人意。
苏菱月心里有了数，收回手来，站起身后退半步，行了一礼道，“娘娘，民女斗胆已有了判断。娘娘的目力不适，症结在肝血亏虚，目系失于濡养。说白了，就是平日里饮食偏于荤腥，少了些青蔬的滋养。”
贵妃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又是让本宫吃菜？太医院那帮废物也说过类似的话，让本宫多吃些菠菜、荠菜什么的，难吃死了，本宫吃了一回就再也不想碰第二回。”
苏菱月耐心地点头，“娘娘所言极是，菠菜荠菜确实算不上多美味。不过民女给娘娘推荐的，比那些都要好入口——胡萝卜。”
贵妃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结。“胡萝卜？就是那种硬邦邦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东西？本宫小时候被逼着吃过几回，又生又土，难吃死了。你这大夫怎么和那帮太医一样，尽拿些难吃的东西来糊弄本宫？”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提纯后的维生素A，不然贵妃也不至于这么抗拒吃蔬菜了。苏菱月默默在心里吐槽了句，但面上不慌不忙，反而笑了一下，“娘娘放心，民女说的胡萝卜，不是让娘娘生啃的。那东西生吃确实土腥气重，但若是配上红枣、枸杞、蜂蜜一同炖成羹，小火慢熬上两个时辰，胡萝卜炖得绵软甘甜，入口即化，半点土味都没有，保证您爱吃。”
贵妃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表情松动了几分，却还带着犹豫。“当真？你可别骗本宫，否则...你懂的。”
“民女怎敢骗娘娘。”苏菱月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真诚得很，其实已经汗流浃背了，这贵妃，怎么动不动就威胁人！“娘娘，这方子绝对好用，民女的妹妹就是吃了胡萝卜羹一段时间，眼睛便清亮了许多，再不用眯着眼看人了。”
苏菱月说完后赶紧低头，生怕自己忍不住被编的假话逗笑，毕竟自己在哪个时代都没有妹妹。
贵妃沉默了，像是在犹豫。苏菱月趁机又补了一句，“娘娘如今年纪尚轻，目力若是一直这般下去，日后的赏花、看戏、挑绣样，都只能瞧个模糊影子，岂不可惜？况且娘娘宠冠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若是让旁人瞧出娘娘目力不佳的端倪，只怕对娘娘的威仪也有些妨碍。”
这话正好戳中了贵妃最在意的东西，她想了想，终于松了口，“行吧，你且把方子写下来。若是味道不像你说的那么好——”
苏菱月立刻接话，“民女甘愿领罚。”苏菱月内心吐槽：果然是上位者，每次说话都只留半句，自己还得战战兢兢地接话。
贵妃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倒也没再说什么狠话，只朝旁边的宫女抬了抬下巴，“拿纸笔来，”又朝苏菱月点了点头，“你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