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5. 第五章
    “为官之道?”

    顾淮清没想到会从宁殊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一时被震在当场。

    在他的印象里,宁殊断不是这样锋芒毕露、能言善辩之人。更何况,她的话堪称句句攻心。

    顾淮清皱紧了眉,抵在案沿的手微微收紧,“不过是学堂中的一件小事,何必与‘为官’扯上干系?”

    “小事?”宁殊一挑眉梢,心底冷笑。

    若她不即刻澄清泼在身上的污水,那从今往后,有关她宁殊门风败坏、少条失教?的风言风语便会如附骨之疽,再难除净。

    事到如今,顾淮清想来已经觉察到了事情有异,却依旧试图息事宁人,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来粉饰妆点。哪怕他明知,自己一念之间便可让一位学子身败名裂,也还是熟视无睹、置若罔闻。

    自己当初沉醉于他清高孤傲的外表皮囊,却从未看透他那颗唯有仕途名誉的冷漠内心。

    思及至此,宁殊垂眸轻笑,不知是在笑顾淮清,还是在笑从前那个看不破、辨不清的自己。

    “不过是学堂课业中有了差错,郡主阅历尚浅,若心有不服,倒也不必如此上纲上线,妄谈为官之道。”

    顾淮清久经官场,此刻已全然稳了心神,镇定自若。

    在他看来,哪怕今日错怪了宁殊,也不过是对学子的规训和教导。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算不得什么大事。

    尚书房中的学子中多得是天潢贵胄、名门望族,北庆王府已然没落,宁殊能得以入京,本就已算蒙受了天恩,想来如今,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想清楚其中关窍,顾淮清更加有恃无恐,当即就要请宁殊回到座位,轻描淡写地翻过这一页。

    看着眼前高风亮节、风光霁月的顾淮清,宁殊缓缓摇头。

    “被人污蔑了从未做过之事,学生自然心有不服。”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尚书房内一众人等,最后落回顾淮清的脸,“有人蓄意陷害您的学生,应查尽查本该是您的职责所在。可您不仅无心清查,还想发难责怪于我。是非公道左右逃不过一个‘理’字,若您当真不愿说理,学生也无言可对。”

    “宁殊!”顾淮清皱紧了眉,扬声道,“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是非曲折,我们课后另谈!”

    “课后另谈?”宁殊摆了摆手,自嘲一笑,“不必了。学生忽然觉得身体不适,需告假回府调养休息,请您准假。”

    “告假?”顾淮清神色一紧,板着脸道:“你是不打算在尚书房待了?”

    宁殊今日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他的意料之外。冲动之下,带着胁迫的话语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让他暗叫不妙。

    若此刻当真让宁殊回府,他顾淮清逼走学生的传言便会不胫而走。于他而言,无论如何算不得一招好棋。

    宁殊毫不畏惧,直言道:“我虽在尚书房中待的时日不长,可平日里为人如何,顾大人想必也心知肚明。如今这尚书房中再没有学生的立足之地,宁殊只得告假离去,不劳顾大人额外费心。”

    “宁殊告退。”宁殊行过一礼,竟当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要往门扇方向走。

    有顾淮清在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尚书房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甚至在宁殊莫名的威势中,好几位学子还下意识退避,为她让出一条离去的通路。

    今日种种,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等等,宁殊!”

    顾淮清眉头紧锁,未等他思绪清明,那贯用来写诗作画的手却已猛地伸出,一把攥住宁殊拂袖而去的手腕。

    好细。

    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迅速被理智占据了上风。

    顾淮清隔衣攥紧那节纤细的手腕,匆忙开口:“宁殊,你先冷静一下,别走,我们把事理清楚。”

    “您觉得,是我不冷静?”宁殊皱眉瞪向顾淮清,暗自使力试图挣脱。可那骨节分明的大掌察觉了她的退意,反而愈发用力,攥得更紧。

    “顾大人,您为人师表,如此这般,是不是也太过冒犯了?”

    宁殊气急,猛地一扭手腕。顾淮清一个没抓稳,指腹擦过一抹细腻光洁的皮肤,随即便被宁殊挣脱开来。

    他晃神一瞬,捻着指腹轻咳一声,遮掩般地抚上腰间折扇:

    “抱歉,若你身体不适,也别急着回府,我即刻命人去请太医。”

    “多谢顾大人美意,宁殊只怕消受不起!”宁殊没个好气,揉着手腕,不耐烦地别过脸,“您既已认定写下污言秽语的是我,我又何必在此多做争辩?”

    她转头欲走,却见顾淮清的小书童春生已不知何时拦在了门外,阻断了她的去路。

    见她气恼,顾淮清愈发觉得那脸上的神情灵动可怜,令人恨不得轻言细语地哄上几句,再不刁难。

    “我并非认定是你。”顾淮清忽然放缓了话音,“那依你看,要如何是好?”

    “让我回府,落个清净。”

    “我已命人去请太医,你探过脉再回府也不算迟。”顾淮清滴水不漏。

    宁殊仰头望向顾淮清,见他神色笃定,不似作假,眼珠一转,又道:“既然尚书房中出现了如此不堪入目的诗句,事已至此,不若请出尚书房的大教习来评判裁断。”

    她话音还未落,堂下几位学子的后背已经惊出黏腻的冷汗,连温和几分的顾淮清都皱了眉,垂下眼陷入沉思。

    宁殊此举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只是,她既敢这样说,那这策论本上不堪入目的词句,当真不是出自她手也说不定。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顾淮清余光掠过尚书房中一众人等,一时间只觉得棘手至极。

    他一向自视甚高,来尚书房当师傅不过是朝堂之中心知肚明的幌子,借机与朝中皇亲贵戚相交,才是此举的真实目的。

    若那些词句确实是宁殊所作,那今日这事便可用郡主出身边关、学识不精来轻易遮掩。

    可要是严阵以待,层层上报天听,若当真查出了什么皇子贵女……

    顾淮清沉默不语,思索片刻都未拿定主意。他沉稳不动,屋中的学子们却有人率先沉不住气。

    最先捡起纸页的那位学子细眉一挑,娇笑一声,望向宁殊扬声逼问:

    “宁郡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你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平白误了顾师傅的教习时辰?”

    宁殊扭头循声望去,不消眨眼,便已想起了这位世家小姐的出身。

    左相府家的二小姐,谢湄。

    上一世,便是这位谢小姐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当初她思来想去,怎么也不知自己为何得罪了对方。可今日擦亮了眼,再定睛一看,一切的根源竟是如此的清晰。

    宁殊偏过头,极快地望了一眼默然不语的顾淮清。

    竟是为了他。

    方才顾淮清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一众学子中,就数这位谢小姐反应最大,神情也最为古怪。

    此刻她提出要请大教习出面彻查,也是这位谢小姐最先冒头发声。

    见宁殊始终不答话,谢湄愈发高了语调:

    “在座的其他学子,那都是从小由宫中师傅领着,手把手认字习帖的。如今会写出那样粗劣字迹的,唯有最晚进尚书房的宁殊而已。”

    “更何况,宁殊对顾师傅的倾慕之心旁人皆知。想格外吸引顾师傅关注,一时情急出此下策,也算情理之中。”

    “你们说,对吧?”

    谢湄话音未落,就急急转头,看向往日里与她交好的三五个贵女。那几个女子忙点头附和,连连称是。

    一时间,尚书房中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却尽是议论之声,再无半句嘲笑。

    “谢小姐说得有理。”一道声音扬出,满是赞同意味。

    众人抬眼看去,见说这话的并非旁人,竟正是宁殊自己。

    “我进尚书房时日最短,往日里的字迹又确实不佳,而这书册上污言秽语的字迹拙劣不堪,定是书法不精之人所作。所以,和尚书房中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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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然的学子们比起来,确实当属我的嫌疑最大。”

    宁殊不慌不忙,对谢湄微微颔首,笑道:“你是这个意思吧,谢小姐?”

    谢湄一愣,直觉宁殊话中有异,却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头应和,“是又如何?”

    “没什么,谢小姐是这个意思便好。”

    宁殊满意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眉目间笑意更深。众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屋内静了一瞬,却听宁殊又轻巧道:

    “所以你们诸位,都是这么想的么?”

    顾淮清一拍折扇,正欲出言,却听被层层学子遮挡住的学堂后方,忽然传出一个清亮的男声。

    “依本皇子看,郡主不像写下这些污秽诗词之人。”

    那声音落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众人扭头循声望去,竟是在最后一排坐得端正的四皇子。

    见宁殊也循声望来,四皇子笑意坦然,伸手点了点摆在桌案上的纸页,大大方方朝她摊了摊手。

    “不是宁殊?”

    谢湄脸色微变,姣好的眉一紧再紧,急道:“那四皇子殿下,您说在这尚书房之中,还有谁的字会像纸上写出的这般粗鄙不堪、难以入眼?”

    “那便不是本皇子该考虑的了。”

    四皇子瞥了一眼谢湄,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看透了一切。他抬眼望向顾淮清,“究竟该当如何,还是请顾师傅决断吧。”

    谢湄心里一慌,下意识也将目光投在上首的顾淮清身上。此刻尚书房中的是非曲折,尽数在他一念之间。

    顾淮清早已想明,此事只怕并非宁殊所为,可若是深查下去,惊扰天听,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此刻趁宁殊还在尚书房之中,先当机立断,以她莽撞不知轻重定下。那策论册子上本就有她的署名,即便存疑也算顺理成章。而内里的弯弯绕绕,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悄悄将此事翻篇,再不重提。

    宁殊对他的心思从来都溢于言表,方才又有人刻意点破,他顾淮清本就是心思剔透之人,这些年下来,岂会全然不知?

    而宁殊负气告假,也定是因自己厉声斥责她的缘故。只要温柔安抚几句,想来即便宁殊心里有气,也定会顾全大局,再不同他胡搅蛮缠……

    毕竟,在这京城之中,宁殊满心满眼,都唯有他一人而已。

    顾淮清有这个信心。

    宁殊在尚书房里几乎独来独往,宫宴聚会也一向能拒就拒,入京几年,都与旁人没有太多的交集。

    可只要他顾淮清提及什么,宁殊定会洗耳恭听,牢牢记在心里。

    手腕肌肤的柔软触感仿佛仍旧残留在指尖,顾淮清下意识捻了捻指腹,心里一痒。

    宁殊家世没落,并不能对他的仕途有所助益,她胸无点墨,连才学规矩都得从头学起。

    可偏偏她的样貌在京城中都算得上极为出挑,往日里性子又直率有趣,惹人欢喜。最难得的,是这样俏皮明媚的女子,心底满打满算,竟都只装着他顾淮清一人而已。

    如此想来,纵使他顾淮清前途无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往后也不是不能稍降底线,破格将宁殊以侧室纳入府邸。

    待宁殊进门,再经由自己慢慢教导。鸳帏相守,红袖添香,也不失为一桩意趣。

    顾淮清算盘打得响叮当,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却不想宁殊突然扭头,语气轻巧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顾大人,方才谢小姐说的话,您可听清了?”

    “什么?”顾淮清回神。

    “谢小姐说,这些散落满地的低俗词曲乃字迹不佳之人所作,若是书法卓绝,便自是洗清了嫌疑。事到如今,学生可否斗胆寻您借笔墨一用?”

    顾淮清一怔,彻底清醒过来,他压住心底里升起的异样,骤然攥紧了手心的折扇。

    “顾大人?”宁殊催促。

    “春生,去替郡主准备笔墨。”顾淮清定定盯向宁殊。

    就好像,他从来都没看清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