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4. 第四章
    宁殊怔在原地,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

    那纸页上的灼热词句,光是瞥上一眼,便足以令闺阁女儿面红耳赤。虽她从未写下过这些词句,粗略看去,却实在与她往日的字迹相似至极。

    宁殊惊慌望向顾淮清那双清冷的眼,却发现那里面早已被灼热的怒意取代,几乎就要燃起火来。

    她张口欲言,可心绪却已被缠成一团乱麻,纷纷扰扰,将辩解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喉间。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顾淮清这般四目相接。那些本还在蠢蠢欲动的怀春情愫,几乎即刻被她强行压下。

    而怔愣间,周遭学子们的议论声早已沸反盈天。各式各样的指责奚落,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让她瞬间淹没其中。

    ……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分明不是出自她手。可策论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无论如何,都是板上钉钉,辩无可辩。

    还没等宁殊回过神来争辩几句,顾淮清却已迅速将此事盖棺定论,按下不提。

    宁殊本想求尚书房的大掌教出面决断,以证自身清白。顾淮清却径自将她阻拦下来,漠然道:若宁殊不认清过错,安分回府抄写经文,那明日,便再不可踏进尚书房一步。

    宁殊呆呆怔在原地,盯着那张曾经令她满怀憧憬的脸,一时间,竟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

    待顾淮清吟诵诗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尚书房中看似重归风平浪静。

    可打量和讥笑的视线暗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铺天盖地的落下,闷得端坐网中的宁殊几近窒息。

    放课后,宁殊回到空落落的北庆王府,茫然环顾,却不知满心的委屈还能向谁倾吐。

    兄长战事大捷,如今仍在归京途中。一众仆从身为皇后指派下的宫人,见她孤身一人在府中过得简单,也三天两头的敷衍应付。

    偌大的尚书房、偌大的王府,竟像是没有能供她安稳栖身之处。

    在卧房里枯坐到夜深,宁殊索性推开房门,摸进朦胧漆黑的庭院,抬头仰望夜幕中弯钩般的明月。

    满腹心绪百转千回,宁殊零零散散思索到最后,竟莫名回忆起,顾侍郎在饮食上无甚偏好,唯独喜爱桂花糕。

    雅致之人,连素日的吃食都这般风雅。

    她不想再惦记顾淮清,却很想吃一口桂花糕。

    从前母妃在时,总在初秋采了最鲜嫩的桂花,热腾腾地蒸了糕来。递给兄长一块,递给自己一块。她满口吃得香甜,还惦记着偷摸一块揣进怀里,掰给雀儿一口,自个儿再啄。

    而此时的北庆王府锅冷灶空,愈发显得清静寂寥。宁殊不愿兴师动众,心念一动,索性悄悄出府,一路摸寻到坊市深处。

    坊间新开的糕点铺名声颇好,尤以桂花糕做得最为出众。宁殊早想去尝,奈何之前总惦记着背诗作词,竟生生拖到今夜。

    她走走停停转悠到糕点铺前,恰好撞见素衣妇人递出最后一份糕。

    心愿落空的瞬间,白日的委屈陡然涌上心头,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档口,宁殊再也按捺不住抑制已久的心绪,低头抽泣出声。

    连吃一口桂花糕这样微小的念想,竟都是这样的难以成全。

    正要收摊的妇人被吓了一跳,忙擦了手,出了铺子耐心地哄了宁殊说话。知晓她是想吃桂花糕了,那妇人忽地笑了,劝道:

    “姑娘别哭,这算什么难事?我儿子近来忙碌晚归,我总会做多些给他备下当宵夜。如若姑娘不嫌弃,不如待我锁了门面儿,随我一同回小院拿些吃罢?”

    宁殊抹着泪,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吓得一暖。她红着眼,懵懵懂懂点头,泪光朦胧间,竟恍惚从妇人身上瞧见了过世母妃的影。

    关了铺门,那妇人像打开了话匣子。

    “我儿在宫里当差,近来总是忙到很晚才回来。他前些日子画了好些字画儿,我都给他挂在堂里,待会儿你拿了糕,若有兴致,也能一并瞧瞧。”

    提及儿子,妇人笑眯了眼,眉宇间满是自豪。

    宁殊不由也露出一张笑脸,“能画字画儿,您儿子想必是才华横溢之人。”

    “小姑娘嘴甜!”

    妇人笑得愈发欣喜,“不过也多亏有贵人赏识,重金买了他许多字画儿,我这老婆子才能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盘下铺面,了却多年的心愿。”

    谈笑间,二人转过巷口。

    “前面就是我府上了。”

    妇人刚一抬眼,却见巷道另一边迎面走来一人。宁殊还未看清,妇人却已惊喜道:“淮清,你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淮清?宁殊步子一顿,当场怔在原地。

    妇人并未察觉,亲热地快走几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起顾淮清,“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脸色这样糟?”

    顾淮清铁青着脸,越过妇人盯着不远处红了眼圈、呆滞怔愣的宁殊,不发一言。

    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您先回府去。”顾淮清拍了拍妇人的肩,随即绕过妇人,径直走到宁殊跟前。

    “淮清?”妇人微微皱眉,迷茫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二人。他们之间,竟是认识的?

    “宁殊郡主,”顾淮清冷声中夹杂着怒意,“您白日里纠缠顾某犹嫌不足,到了夜晚,竟还敢找上门,来扰我母亲的清静?”

    “顾某知您自幼丧父丧母,令兄又远在边关,自是无人管教约束。可如您这般不知廉耻、纠缠不清的女子,顾某平生仅见,还请您擅自珍重,不要再凭空惹出些事端!”

    他的话语干脆又迅速,像攥着一把密密麻麻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宁殊心底。

    宁殊仰头怔怔地望着他,唇齿开合间,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好疼,心里怎么会这么疼呢?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猛地回神。一时间,她只顾得上抹一把夺眶而出的泪水,便朝着巷口猛地转身,一路蒙脸飞奔而去。

    这一天,她的悲伤,她的欢喜,竟全系在一人身上。

    偏偏,那人还是她绕不过的结。

    后来,宁殊如顾淮清那日所说,任凭谁登门来劝,都再未踏入过尚书房一步。

    而顾淮清呢?直至她披上繁重华丽的大红嫁衣,才有机会再次细看身为接引使的顾淮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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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

    细看这个……她再不会见到的人。

    说来可笑,连她的荒唐出嫁,都是顾淮清在其中推波助澜。

    不知上一世她身死的消息传回朝中后,一贯看似清高孤傲的顾侍郎,脸上又会是什么神情?

    或许,只有云淡风轻的一声叹息。

    想起上一世种种,宁殊唇角勾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当初的她识人不清,将顾淮清捧得太高,又卑微懵懂,将自己看得太轻。如今,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将一切辨得分明。

    此刻,尚书房中纷乱如旧。

    学子们争相传阅着散落的纸页,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甚至有皇子明目张胆地对她指指点点,仿佛都已认定,这些引人面红耳赤的秽词艳曲,合该出自她这个来自边关的破落郡主。

    而从最高处落下的那道清冷目光里,如出一辙地带着满怀恶意的笃定和厌弃。

    上一世,她在惊惶失措中错失澄清良机,在那之后即便再声嘶力竭,也无人再信她苍白无力的只言片语。

    而如今,一切都还未成定局。

    四周的喧闹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宁殊环顾周遭,再望向顾淮清时,脸上已绽放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

    裙摆轻动,莲步轻移,她一步一顿,从容迈步走至教案台上,缓缓仰头,径直迎上顾淮清那震惊而诧异的目光。

    望着那双曾让她沉醉痴迷的眼,宁殊不自觉扬起更灿烂的笑意。

    那笑来得突然,又太过炽热明亮,灼烧得顾淮清怔愣一瞬,心底难以抑制地升起些许异样。

    莫非……自己方才错怪了人?

    论及容貌,宁殊在一众学子中本就出挑,如今再添上大气沉稳的气质,更是晃得人移不开眼。

    在四目相接的刹那,连顾淮清都被她震得一惊。眼前这个端庄动人的女子,当真是宁殊么?

    这就像池底裹着淤泥的粗糙卵石,无意间被人捞起砸破,陡然露出其中冰透澄澈的玉质来,直叫人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心甘情愿地沉醉在那一弯摄人心魂的莹润里。

    “啪——!”

    未等顾淮清回过神,一声巨响便猛地震透尚书房。

    宁殊笑意不减,手臂起落间,竟牟足了劲儿,大力拍在教案台前那只剩半本的残卷之上!

    众人虎躯一震,只觉这声响比最起先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桌案不堪重负地一抖,砚台中墨汁飞溅,凌厉地喷染上书卷。

    所有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案前,连带方才还在嬉笑低语的几位学子,此刻也诧异地张大了嘴,惊恐地望向宁殊和顾淮清。

    满堂鸦雀无声。

    顾淮清离得最近,愣了一瞬就回过神,正欲开口斥责。宁殊却干脆利落地抢先开口,盯着他,一字一顿质问:

    “未查事由,不辨是非,仅凭借几张来路不明的纸页,便随意对书房中的学子妄下断言。”

    她随意挑出几页污言秽语翻看,眉目流转间,漫不经心地瞥回顾淮清,坦然一笑:

    “信口雌黄,捕风捉影。顾侍郎大人,这便是您的为官之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