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爷?”
宁殊被阎爷的动静吓得一惊,直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才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反手覆上颈后那只不太安分的手。
“今日孟姐姐的汤熬得格外浓郁,我便忍不住多夸了几句。”宁殊眨眨眼,语调轻快地哄道:
“您都能与我画在公文册上的小龟共处一室,想来定是胸怀广阔之人。以您的君子之腹,定不会因我迟来而耿耿于怀,对不对?”
阎爷转过眼,余光瞥过案上那只胡乱涂成的小龟。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紧绷的眉稍稍放松。
“你让我等了这样久,若我今日偏不当这个君子呢?”
阎爷状若不悦地利落转身,朝着殿内休憩的角落迈步而去。
不知怎的,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身绛红官袍随着步伐摆动扬起,露出其间被黑色长靴裹紧的腿。待他坐进那张垫着软枕的四方椅,只是随意一靠,便轻易勾勒出匀称利落的修长身形。
果真是潇洒俊逸,好看得紧,难怪磨个墨都叫人移不开眼,轻易就勾走了旁人的芳心。
宁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却见阎爷微勾了勾指节,明晃晃朝她示意。
“过来坐,让我想想,今日要怎么罚才好。”
宁殊被他蛊惑着向前走了几步,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眉尾一挑,从容地调转了方向。她走到处理公务的桌案前坐下,蘸了蘸墨汁,另寻了张空纸,提笔画起大王八。
“阎爷若执意要罚,代您批公文还是遛马,您直说便是。”宁殊一笔一划下笔专注,连眼也舍不得抬一下。
“平日里说起要罚,你都三推四阻,百般不情愿,今日怎么这般识趣?”
阎爷低笑一声,随手从公文卷宗堆里翻出一本旧书,“那今日就想个新花样,既不让你批公文,也不让你出去遛马,只要念完这册话本,便算罚得作数。”
宁殊正将纸上的王八壳涂得乌黑发亮,闻言默了一瞬,一脸犹疑地望向阎爷,不情不愿地接过那册书。
她生前得进宫读书习字练骑射,如今身死做了这孤魂野鬼,竟还是逃不开与这笔墨纸砚打交道的命。
草草翻开一页,她清脆的语声缓缓在殿内响起: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楼台一别成千古,人世无缘难到老。”
大敞的露台吹进凉风,激得专心念书的宁殊浑身一颤。她越读下去,便越觉得这话本中的两人格外凄冷悲凉。
有情人难得眷属,终究让人动容。
“梁兄,实指我大红花轿到你家,谁知晓我白衣素服来祭祷。不能同生求同死……”①
她念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浸其中。阎爷也像是听得入神,坐在角落,目光沉沉地凝在一处,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待宁殊念完话本,合上书页,怅然若失地抬起头,这才惊觉,方才阎爷落座的软椅上,早已是空空如也。
“不错。”
阎爷带着轻笑的低沉声音猝不及防从身后冒出,惊得宁殊瞬间回头。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阎爷已按住四方椅的椅背,微微倾身,将温热的吐息扫过身前人的颈间。
“可有什么想讨的赏?”
“赏?”宁殊疑惑地抬眼,话语间满是迷茫,“方才不是要罚,怎么又论起赏来?”
“书念得好,自该是重重有赏。”阎爷说得慢条斯理,似乎还带着笑,“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都可以吗?”宁殊眨巴着眼望他,毫不犹豫道:“那我还是想看生死簿。”
“生死簿?”阎爷的话音一沉,“你不是神官,没有看生死簿的资格。”
“您是掌管冥界的阎爷,做个主让我看看,也不可以吗?”宁殊垂下眼眸,语调又轻又软,直挠得人心里发痒。
偏阎爷不吃这套,自嘲一笑,又道:“你不愿留在冥界,是不是就惦记着投胎转世,好与生死簿上你想看的那人再续前缘?”
垂头丧气的宁殊微微抬眼,只短暂地与阎爷对视一瞬,便又低下了头,抿着唇,半晌才嘟囔出一句:
“……分明是你让我讨赏的。”
阎爷一时语塞,侧过脸轻咳一声,道:“换一个吧。”
他余光扫过那段纤长莹白的颈,忍不住伸出手掌缓缓贴上。感受着皮肤的温热和指腹间跳动的脉搏,他不由放轻了声音:
“神官不惧寿命流逝,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位置。若你肯留在这里,以你的资质,未来,将会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话音里带着蛊惑,指腹在脖颈间或轻或重地揉搓,“你日日在冥界打探奔波,并非心外无物之人。事到如今,你还是想要回去?”
回?她又能回到哪儿去?京城?
宁殊眼里光亮闪过一瞬,随即又立刻暗淡几分。
她最珍视的亲人,已变成一具具惨白的尸身。她最倾慕的良人,也亲手写下谏书,将她远送至敌国和亲。
而她最憎恨的仇人至今还稳坐高位,整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哪怕她当初竭尽全力以命相搏,到最后,也只给自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离开冥界,到现世中去。”宁殊笑意惨淡,“若真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再像那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她话音落尽,身后的阎爷半晌都没了动静。还未等她回头而望,身体却忽然一轻,猛地腾空而起。
“唔……!”惊叫声压在喉咙里,还未吐出,宁殊便已在下一瞬稳稳落了地。
竟是阎爷忽然站直了身子,将她从硬邦邦的扶手椅中一把抱起。阎爷自己坐进那硬邦邦的四方椅中,又将她稳稳揽进怀里。
他赤红的鬼面蹭过宁殊泛红的耳尖,温和的气息贴着她的脸颊拂扫,最后将下颌沉沉落在了宁殊的肩窝。
“不要提这个了,好不好?”阎爷的声音比往日里更温柔些,“不然,我怕我会后悔。”
“后悔?”宁殊怔愣,感受到熟悉的大掌再次贴上她脆弱的后颈,或轻或重地□□着那块柔软的颈肉,她偏过头下意识追问,“您后悔什么?”
阎爷再没有回答,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再紧,像怕一松开,怀中人就会消失不见。
殿内落针可闻,宁殊暗自走着神,怔怔地想:
他们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初来阎王殿摹帖时,她那一手字写得歪七扭八。每一个落下的笔画,都像是生了自己的灵智,只待她一落笔,那些字就匆匆忙忙四处逃散,根本没个正形。
她日日临摹,素白的纸张哀鸿遍野。
直到某日,在一旁处置公务的阎爷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教了她执笔,又在身后扶了她的手,领着她细细勾勒那些生硬的笔画。
一遍又一遍,一张又一张,一直写到那些不服管的横撇勾折都乖乖听话,各归各位,这一番的习字临帖,才算终于得到了结。
再后来,他们一同作诗作画,甚至一同去阎王殿外骑马射箭。每一样她曾经学得好的、学不好的,阎爷都手把手带着她一点点融会贯通。
日积月累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隔阂悄无声息得消磨殆尽。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理所应当。就好像,阎爷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是天经地义。
可每当阎爷捏起她的后颈,她总想起皇后宫中那只鸳鸯眼的狮子猫。银白色的猫儿温顺柔软,活泼乖巧,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欣喜。
在宁殊看来,阎爷对他,就如皇后待那猫儿一般。喜爱时,尽可将猫儿哄着。各式样的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恨不得比别家的主子还尊贵几分。
可待猫儿的利爪抓挠了圣上,触犯了天颜。皇后当机立断,当夜就抓了猫关进暗室处死,再无人敢多问半分。
不过是一时兴起,难得善终。
似乎是察觉到她跑远的神思,捏在后颈的手指忽然用力,拧得宁殊“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阎爷,我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您可不能再图财害命!”
“图财害命?”阎爷鬼面下的声音慵懒而随意,“那你说说,你身上还有什么命可害?什么财可图?”
宁殊一顿,一时陷入诡异的沉思。作为常年游荡在冥界的孤魂野鬼,她此刻早已身无分文。
死了这么多年,竟都没个人给她烧点纸钱。
宁殊垂下眼,忽然有些沮丧,“这么一想,我的眼光真的很差。虽然嫁进了有权有钱的门庭,可成亲的对象又老又丑又抠门,我嫁过去这么久,竟连一个子儿都不肯烧给我花。”
“你当真嫁了人?”
阎爷微眯起眼,指节在她颈间一松,转而捏起她的下颌,引着她扭过脸与他对上视线,“你怎么从未同我提及过。”
“哈,您可是阎爷,掌管生死命簿,竟不知晓我嫁没嫁过人么?”宁殊轻巧地抬手,反手握住阎爷僵直的手腕,脸上浮起笑意。思索一瞬后,她恍然大悟道:
“是了!只有孟婆汤起了效用,生死簿才能记载生平。生死簿不待见我,您自然不知晓我的情况。”
宁殊一挑眉,难得得意道:“我嫁的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一国的皇帝陛下!怎么样,佩服……吧?”
“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宁殊话音未落,阎爷已沉下脸冷声接了话。不待宁殊继续开口,那只本捏住她下颌的手,竟忽然上移,陡然蒙住了她的双眼。
宁殊下意识要躲,却被阎爷另一只手捧住了后脑,拦住了去路。
“……阎爷?”宁殊有些慌神,相处多年,她还从未遇见过这般不能视物的情况。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也不知是谁错乱的心音。
一阵微弱的风夹杂着草药的清香扑面而来,宁殊紧张得瞪大了眼,却依旧只能望见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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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
下一瞬,温软的吻蹭过那蒙住眼的手背,缓缓地落在她的眼前。宁殊眼睫轻颤,却只能察觉眼皮上扫过微凉的气息。
“宁殊。”阎爷的话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可以吗?”
宁殊怔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似乎是觉察到阎爷难得的犹疑,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阎爷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轻笑。还未等宁殊想明白自己应答了什么,她的唇瓣,便已被卷入一片翻涌的波涛之中。
似是觉察到她的退意,那个吻愈发长驱直入,连带着那只扶着后脑的手都越按越紧,唯恐畏惧着她的抽离。
宁殊一时喘不上气,连带着不见天光的恐惧,一齐裹挟着她思绪下沉。
心底的恐惧微妙地升起了一瞬,宁殊不愿深究,不由地松了唇齿。窒息让她下意识伸手推拒,周身的气力却早已被尽数抽走,令她迷茫得不知身处何方。
莫非阎爷……也对她有情意么?
这念头闪过一瞬,随即便被铺盖天地的浪潮淹没殆尽。她呜咽一声,忍不住睁开了眼,呈现在视野里的,却依旧是浓稠如墨的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那突如其来的掠夺才在她几乎窒息时,才勉为其难地收敛,连缓慢的分离都显得格外意犹未尽。
宁殊大口喘气,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她仍被发烫的手掌紧紧蒙着眼,只得勉强将手握成拳,狠狠抵在阎爷胸前。
一如既往地没有气力,撼动不了身前人毫分。
“你……你是不是长得奇丑无比?”宁殊不能视物,几乎气急地脱口而出,“……否则为何不让我看看你的样貌?”
“抱歉。”
捂在她眼前的手似要松开,宁殊满怀期许地睁大了眼。来到冥界这么多年,还从未能见过阎爷藏在赤红鬼面下的真颜。
可在那只手移走的刹那,宁殊的后颈猛地传来一记钝痛。
眼前晃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下一刻,她便紧紧合上了眼,彻底软倒在阎爷身前。
“抱歉,这张脸,不该出现在你的眼前。”
那张从不离脸的赤红鬼面,此刻正静静躺在堆着公文的桌案上。阎爷望着怀中人安详的睡颜,忍不住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缓缓伸出指腹,擦过她绯红一片的脸。
乍一看去,阎爷分明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可若凝神细辨,便能从那眉宇间窥见久居高位的肃穆威严。
有些人单是坐在那里,便已足以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阎爷定定地望着宁殊,僵得仿佛一座快被风化的石像。深邃的目光穿过了光阴,领着他越回到梦中的从前。
不,哪怕是梦里,他都不敢如方才那般逾越。
直到露台外的月色快被薄云笼罩,月光的清辉就要随风消散。阎爷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极深、极缓地叹了口气。
他在宁殊紧闭的眼睑上落下一吻,将她打横抱起,利落起身,坚定迈向敞开的露台。
他回过头,朝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佝偻身影微微颔首,随即轻巧跃上露台栏杆,扬扬迎风而立。
一时间,阎王殿下方奔涌而去的忘川之水,竟猛然逆流而起,翻腾起堪与云月比肩的滔天巨浪!
被忘川浪潮卷没的瞬间,阎爷的唇贴上怀中人光洁的额心。不过片刻,二人便一同消失在浪潮之间。
不知这份大礼,可会讨得你的欢喜?
重来一次,愿你一切所求,皆得顺心遂意。
……
脑中的刺痛稍缓,宁殊揉着太阳穴回神,眼前一片澄澈清明。
尚书房的教习师傅顾淮清还肃立在桌案后,皱着眉看她。案头的那册书卷已然摔开了线,大约便是最开始的那声巨响遭的殃。
座中学子们或坐或立,屏息掩声在他们之间打量。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悄悄起身,伸手去够地上散落的纸页探看。
在她的印象里,最后留在眼前的,分明是阎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只晃过一瞬,眼下便只剩无尽的黑。
再一睁眼,尚书房熟悉的布局恍然重现,顾淮清的斥责声还清晰环绕耳边。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在什么阎王殿,分明已回到了现世,回到了当初在尚书房念书的从前。
见宁殊半晌不搭话,顾淮清愈发动怒。他将折扇狠狠拍进掌心,肃然的训斥声陡然拔高:
“下官知郡主自幼生于边境,如今贸然进京,哪怕课业追赶不及,也算情有可原。可下官从教数载,还从未在课业中见过如此不堪入目之词,也从未遇见过这般胆大妄为之事!污言秽语,白纸黑字,句句落得分明。事已至此,宁殊,你还有什么说辞争辩?”
还有什么说辞争辩?
宁殊歪了歪头,忽然轻笑出声。
井里的王八见识浅,他顾淮清从前没见过这般胆大妄为之事,今儿,可不就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