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1. 第一章
    “啪!”

    一册书卷被猛砸在桌案上,宁殊骤然睁眼。

    漫天四散的纸页纷飞而下,扬扬洒洒地落在满地满桌。

    宁殊还未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抓过眼前的一张。那纸上的字迹歪七扭八,丑得惊心动魄,她只匆匆扫过一眼,就赶忙一把扔开。

    “敢问郡主,这便是你今日交上来的策论?”

    顾侍郎双手撑案,一双眼里满是怒意,仿佛即刻就要冲出火,“这纸上写的污言秽语,简直让人不堪入目,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交这样的东西作为策论?”

    “我交上来的……策论?”

    宁殊茫然环顾四周,尚书房内的桌椅摆放齐整,在温暖日光的照耀下,隐约浮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自己方才不还在阎王殿挨罚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尚书房之中?

    一阵剧痛袭来,宁殊下意识抬手扶额,凌乱的记忆一股脑儿地冲进脑海,让她怔愣着恍惚了神。

    冥界?不……尚书房?

    一阵迷离中,她隐约觉察到周遭学子投来的诧异目光,回忆起今早在冥界时的微妙异样,她顾不得旁人,径自陷入了沉思……

    “来,端好!”

    孟婆从咕嘟冒泡的大锅中打了一碗汤,稳稳当当递到宁殊跟前,笑得慈祥:

    “旁人喝了我的汤,最多不过三碗,怎么也洗净了前尘往事,心甘情愿地去好好投胎。唯独你,早也喝汤,晚也喝汤,怎么无论如何都不起效?”

    “谁让孟姐姐将汤熬得那样鲜美,让人早也盼着,晚也想着,一碗都舍不得落下?”

    宁殊接过汤碗,熟练地一饮而尽。待将石碗递还给孟婆后,她几步走到桥栏边,双手一撑,晃着腿坐上桥头,用手托着腮,细细再瞧着孟婆打汤。

    排在宁殊身后的是一名猎户,孟婆守着猎户喝完了汤,见他迟疑地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奔向奈何桥另一头的判官,这才满意颔了颔首:

    “你看看,旁人喝了汤,都走得这样利落干脆。唯有某些小鬼仗着在冥界吃喝不占肚子,哪怕在我这喝干了锅底,也一步都不肯挪走!”

    宁殊憋着笑,将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

    “这汤熬得颇有滋味,我才一碗接着一碗喝个不停。这原该是熬汤人的不对,怎么也能怪到我的头上?”

    “是熬汤人的不对?”

    孟婆失笑,用长木勺敲敲锅沿,目光移向远处悬浮在半空的阎王殿,道:“那我可不知,你心里究竟是惦记着我的汤,还是……让你来喝汤的人?”

    宁殊红了耳根,顺着孟婆的目光瞥过一眼阎王殿,又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人家位高权重,哪怕我惦记得再多,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见宁殊面色凝重,孟婆识趣地收了声。她暗自叹了口气,抬手递出下一碗好汤。

    宁殊也不再说话,只将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

    天际是带着血色的暗红,一弯巨大的残月沉沉坠在半空,为冥界撒下清冷的银辉。

    阎王殿悬浮在半空,勾勒出巍峨壮阔的轮廓。厚重的青石板梯从殿门外蜿蜒而下,一路下沉,落进地上漫无边际的彼岸花丛里。忘川水从阎王殿下奔流而过,推搡似的卷起浪花,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她在冥界,似乎已经呆了太久了,久到已经对这样的景色习以为常。

    当初复仇失败,她从城楼高塔一跃而下。再次睁眼时,便已经安详躺在郁郁葱葱的彼岸花海里。

    她迷茫地站起身,跟着四面八方的人群汇聚向奈何桥。排队、喝汤,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可三碗……五碗,十碗!

    宁殊幽怨地眨巴着眼,盼着孟婆再掂起大勺,往手里的石碗添上一勺温热的好汤。

    身死前……她真的被饿了很久。

    待孟婆后知后觉发现异样,领着宁殊来到另一边判官的桌案前。宁殊与判官大眼瞪着小眼,皆在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了无措和迷茫。

    那百试百灵的孟婆汤,竟在有朝一日不起作用?

    按照常理,喝完了孟婆汤,判官面前的生死簿便会自发记载魂魄的生平。待判官审阅过后,那魂魄就该安稳踏上黄泉路,转世投胎。

    可待喝净了十碗孟婆汤的宁殊站在判官跟前,不知怎的,那张开过光的嘴,竟像被最稠的浆糊黏住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生平,魂魄便不能进入轮回。

    层层上报后,执掌冥界的阎爷难得出殿,盯着无比迷茫的宁殊一锤定音:

    “规矩就是规矩。既你未得生死簿承认,便暂且留在冥界。待生死簿认可,你再踏进黄泉路投胎,也不算迟。”

    经他发话,宁殊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冥界。如今细数下来,她这几年喝过的孟婆汤,只怕也不下千碗了。

    思及至此,宁殊抬眼,望向桥下等待喝汤的长队,抑制不住地皱了皱眉。

    或许是人间近来征战不休,又或是碰上了什么人祸天灾,那队伍蜿蜒曲折,一时竟有些望不到头。

    “这几日加班的神官皆有补贴,到了岁末,阎爷还会另发一笔纸钱以作奖励。若你肯作为神官留在这里,只怕,便不会像这样皱眉了。”孟婆手中动作不停,脸上笑得和气。

    宁殊一下笑出声来,“在冥界为官,竟还这样通情达理?”

    “是啊,”孟婆点了点头,“所以要走要留,你心里可曾有了决断?”

    “我……我还没想好。”宁殊垂下眼眸,不由也纠结几分。

    起初,她以为顶多再喝个三五日孟婆汤,便能如旁人一般洗尽前尘,潇潇洒洒踏上黄泉路。

    可谁知,如今三五年过去,她依旧在冥界待得安稳,没有半点能去投胎的迹象。

    只是,宁殊在冥界混迹了数月,这里的怪事便接连不断地发生。

    起先,是孟婆锅子里的汤变了味道。

    平日里,那汤熬得温和滋补,最是养魂。可某日被宁殊摸进小厨房后,孟婆的锅汤里竟平添了一抹剧烈刺激的辛辣风味。那些不能吃辣的魂魄喝完了汤,控制不住地泪流不止,险些晕开那生死簿上的字迹。

    再后来,是白无常的镰刀不见了踪迹。

    那镰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是夺魂性命的绝佳利器。

    可待黑白无常鸡飞狗跳地翻遍了冥界,蹑手蹑脚地撩开彼岸花丛一看,宁殊正满心欢喜地坐在花丛中编着花环,哼着歌儿用锋利的长镰割断花茎。

    那沾满草汁的长镰被随手扔至一边,往日的凛凛威风不见了踪影,恍然间,似乎还能听到它无声而绝望的哀鸣。

    到最后,是阎爷处置公务时,抬手翻开一页案卷。那纸页内写得密密麻麻,竟全是些如鬼画符般狰狞诡异的字迹。

    纵是阎爷见多识广,一时也被吓得不轻。唤人问了才知,这是宁殊随意涂写后放错了地方,被不知情的侍者阴差阳错地送来了阎王殿。

    阎爷再随手翻过几页,当即被那案卷上的扭曲字迹唬得心神俱震。哪怕字迹间偶尔穿插着几个勉强端庄的笔画,也像那蚂蚁排队般,横七竖八地拱在纸上,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待阎爷压着性子,细细将这本鬼画符品鉴完毕,当即就召来了满冥界游荡的宁殊,给她立下了新规:

    “从今往后,你每日都得来阎王殿点卯习字,不得延误!”

    宁殊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服气。她自觉身为孤魂野鬼,不受天地约束,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去阎王殿报道。

    可黑白无常二人公报私仇,随时板着脸,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几日折腾下来,宁殊这才捏着鼻子认命,按时进阎王殿点卯练字。

    在这之后,阎爷闲来无事时,便教导宁殊骑马习字,宁殊也觉得处理那些公务颇为有趣,频频翻出来细看。一来二去间,二人竟觉得莫名的合拍。

    眼见着宁殊进步神速,勤勤恳恳教书育人的阎爷带着点隐秘的期许,忍不住开口打探:

    “你可想过,别再去投胎了,就留在冥界,安心当个神官?”

    他戴着赤红鬼面,在案前坐得端正,却犹豫了半晌,才敢抬眼直视宁殊的脸:

    “工作内容,就是辅助我处置每日的公务。每旬休两日,纸钱补贴与其他神官一样。清明和鬼节的奖金另算,岁末还有赏钱。”

    他鬼面遮掩下的目光灼热发烫,低沉的嗓音里浸润着真挚和诚恳,“听起来还不错吧,你意下如何?”

    在一旁专注练字的宁殊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邀约。

    生前,宁殊曾无数次许下心愿。可直至身死,她那些美好的愿景,竟一个都未能实现。

    所以她想,她所有的期许和渴求,终将会成为刺向心口的锋利寒刃。

    即便这一次是阎爷诚恳相邀,她也唯恐是自己一厢情愿,会错了意,多费了心。

    她再不会迈出那一步了。

    激荡的忘川水从桥下奔流而去,坐在桥栏上的宁殊忍不住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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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犹豫着望向孟婆:

    “留在这里成为神官,和继续喝汤等着踏进黄泉,孟姐姐,我便只有这两条路可选了么?”

    打着汤的孟婆顿了勺子,思索片刻后,摇头道:“若你执意要问,在冥界中,确实还有着第三种选择。可这……”

    宁殊竖着耳朵等待,孟婆却突然顿了话音。宁殊顺着孟婆的目光望去,阎王殿顶层的露台外,竟忽然多出一个戴着赤红鬼面的沉稳身影。

    那人目光沉沉,远远朝着奈何桥眺望而来。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能让人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威势和压抑。

    宁殊揉了揉发热的耳根,猛地跳下桥栏,欲盖弥彰地凑近孟婆的耳畔,打探道:

    “冥界容颜不老,孟姐姐,你说……阎爷他不会是个几百岁的老头子吧?”

    “老头子?”孟婆手一抖,差点将长勺掉入锅里,她瞥过一眼阎王殿,转身就要捂宁殊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

    宁殊越想越觉得有理,喃喃着继续推断下去:

    “阎爷总督促着我念书写字,还硬要教我骑马射箭,张口闭口的行事做派,简直和皇宫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古板一模一样!若非他年事已高,总见不得我贪玩,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净瞎说。”孟婆失笑,缓缓摇了摇头,“你可知,阎爷到冥界的时日并不算长久,初到这里时,实际年岁还不至及冠?”

    “啊?”宁殊诧异地瞪圆了眼,“未至及冠?”

    “是啊。”孟婆笑道,“阎爷初到冥界时,不肯认命,赤手空拳与黑白无常两个小子好一阵撕打。好不容易把他押到我这里喝汤,他竟夺了我的勺子扔下桥去。而在判官那里,生死簿刚将他的生平撰写到一半,他竟又忽然暴起,将那册生死簿扔进了花海,惹得判官埋着头,在花丛里寻了半天。”

    宁殊听得目瞪口呆,这样鲜活的阎爷,和她印象里的那个老古板,简直是判若两人!

    想到那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阎爷,孟婆唇角泛起追忆的笑:

    “那时候,上一任阎王爷出殿劝他,反倒被他扒了官帽抛进了忘川。罚他去给判官搭把手将功补过,谁知,他磨个墨都能在冥界惹出个大篓子。”

    “大篓子?他莫非把墨汁撒了?”宁殊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只余喃喃。

    “那倒不是,”孟婆笑道,“许多姑娘喝了我的汤,心神浑浑噩噩地走下桥去。可待她们陡然瞧见站在判官身旁黑着脸磨墨的阎爷,竟眼前一亮,连带着神识都清醒了几分。”

    “那时的阎爷没戴面具?”宁殊好奇。

    “赤鬼面具是冥界掌权人的身份象征,那会儿阎爷还只是一道孤魂,自然不能戴它。”

    宁殊点了点头,追问道:“那之后呢?”

    “再之后,判官发觉往日里一刻钟便能抄录完的生死簿,如今添了帮手,竟足足要多花费小半个时辰。略一琢磨,便上报天听,当夜就请老阎王撤了他的罚。”

    宁殊:……

    她恍然大悟,难怪阎爷整治她可谓是信手拈来,原来她做过的种种,还赶不上当初阎爷的万分之一!

    “那阎爷他对神官们好么?”宁殊忍不住再问。

    “他……”孟婆正欲开口,却只觉顶上投下的那道目光愈发炽热。她隐晦一笑,话音揶揄:

    “依我看,你还是快些进殿吧?你瞧,有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

    月白裙摆拂过层叠错落的彼岸花,宁殊一路踏着悬空的青石板路,轻车熟路迈进阎王殿。

    从门厅走至顶层阁楼,宁殊四下探寻,方才还立在露台眺望的阎爷,此刻却已寻不见半点踪影。

    “方才还急匆匆的,这会儿又去哪了……?”

    宁殊环顾殿内,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桌案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支狼毫,铺开的朱红案牍上没写公文,歪歪扭扭地画着只没有尾巴的小乌龟。

    和她昨日离去时一模一样。

    宁殊再次在顶层阁楼搜寻一圈,迎接她的,却只有露台涌进的凉风。

    她有些发冷,欲走上前关好露台敞开的雕花门扇,刚抬起手,一道身影竟悄无声息地从房梁翻下,直直落到她的身后,一只大掌伸出,准确地捏上她的后颈。

    那手戴着漆黑的硬皮手套,将脖颈的皮肤衬得莹白发亮。

    “怎么来得这样晚?”

    温热的吐息扫在耳畔,闷声从厚重狰狞的赤红鬼面下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