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比来时好走许多，吹干了表面的湿泥，踩上去终于不再深一脚浅一脚地打滑。
不多时，裴妲已经带着两人翻过第一座山梁，顺着坡面往下，只要出了前面的林子就能看见管道了。
裴妲瞧了眼天色，心里暗暗算着几人的脚程，估摸着今晚还得在山下镇子里留宿一晚。
她一边带路一边规划着下山后的行程：晚上先在山下住一晚上，然后把这两人送到边关。定州肯定是暂时不能去，绕路的话时间上……
忽然，裴妲脚步一顿，猛地停下来。
萧长明本就只落后了她两步的距离，这下差点一个趔趄，直接撞上。
萧长明瞧见裴妲脸色不好，心下一咯噔，顿感不妙。他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裴妲没有回答。她微微侧头，凝声听着远处的动静。
萧长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往前的山路拐了个弯，被一骗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遮住了视线，影影绰绰的，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这个时候出现在山里的，
萧长明不敢大意，屏息凝神等着裴妲妲做决定。很快，他也听见了。
窸窸窣窣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行走在山地上，脚步拖沓。还夹着急促几声，嗓音粗狂，言语简短又野蛮。
是北蛮人！
裴妲顿时脸色变了，她拉着萧长明和阿福迅速蹲下，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三人缩在枯枝和残雪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裴妲手搭在刀柄上，整个人像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冲出去提到刺杀。
那群人终于走出来林中的阴影，十二三个穿着羊皮袄的北蛮士兵，腰间挂着弯刀和长鞭。他们大声和同伴说笑着，姿态散漫。
而在他们身后是十几个用绳子捆成一串的青年男子，个个衣衫褴褛，肩上背着一只大竹篓。
山间冷风吹过，冻得他们嘴唇发紫，脸色灰败，但只要走慢两步蛮兵手中的皮鞭就会落下，抽在小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混进泥水里，泅开一片暗红。
裴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呼吸变得沉重，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她迅速地分析周围的环境——
只要从左侧树后跃出去，借着遮挡解决掉左侧的蛮兵；等蛮兵回身防御时，往右边，只要动作够快，就能一次性解决这十几个蛮兵。
“铮”的一声，刀刃出鞘。
突然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手上，裴妲一惊，偏头看见萧长明满脸凝重，轻轻摇摇头，无声开口：别去。
裴妲双眼充血，盯着萧长明看了两息，而后狠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口那股怒意压下。
她睁开眼，终于慢慢松开握刀的手，转头死死盯着这群蛮兵身影，直到他们的身影逐渐没入林中，再也看不见。
脚步声逐渐远离，裴妲等了一会，确定蛮兵都离开后才从灌木丛后站起来。
阿福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磕绊着问：“他们这是……”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裴妲的脸色实在难看，萧长明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得把这事告诉寨子里的人。”裴妲快速做了决定，而后看着萧长明，突然有些迟疑，“你……”
她突然卡住话头，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安排萧长明。
带着萧长明回寨子，万一遇上敌袭自己未必能保护好他；可把他留在这里，让他自己先走……
“你要把我们扔在这里？”萧长明看穿了她顾虑，率先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我没有！”裴妲下意识急切反驳：“我只是……”
萧长明比她更冷静，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现状：“我不认识路，如果让我们自己走，我可能会迷路，万一碰上后续上山的蛮兵，我绝对会死在他们手上。”
“可是……”
“我相信你可以保护好我。我相信你，就如同你相信我。”萧长明看穿她的顾虑，语气缓和下来，阳光落在他的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裴妲看着他的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吧，我带你们一起回去。”
三人迅速折返回寨子，日上中天，寨民们正在院中忙碌，瞧见他们有些惊讶：“诶？你们去哪里儿了？这是从哪回来的？”
张娘子正在磨面，也抬头跟着念叨一句：“今天早上还有其他人也出了寨子，说是去打猎，早两天南生不是才抓了一些货回来吗？”
说着她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身旁的人：“南生是不是也下山去了？”
裴妲没理会她们，撂下一句“出事了”便朝着秦娘的屋子跑去。
萧长明和阿福紧跟其后，瞧着几人脚步匆匆，几个寨民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也跟着朝秦娘屋子里去。
屋前，秦娘正在劈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抬头看见裴妲满脸焦急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问：“怎么回来了？”
“出事了。”裴妲刚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寨子中又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猎户人还没有跑进院子便粗着嗓子喊到：“秦娘！有蛮子上山了！”
跑在最前头的猎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说明了情况：“有蛮子！大概十几个，赶着一些青年人，都是定州城里的人！他们从北侧边的峡道上山了！”
他嗓门极大，几乎半个寨子的人都听见了这个消息，众人顿时混乱成一团，急切地等着秦娘拿主意。
“秦娘！怎么办！”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发颤，腿抖得几乎要站不住：“蛮子是不是来抓我们的？之前在定州也是……”
北蛮骑兵，趁着夜色，冲开彭城关卡，直取定州。
一夜之间，亲友离散，众人只能逃到山上避祸。
此时听到蛮兵上山的消息众人顿时崩溃了，昔日城破的惨状历历在目，
“秦娘救救我们！想想办法！当时在定州的时候你有办法，现在肯定也能！”
秦娘皱眉看着围上来的寨民，在众人脸上扫视搜寻一圈，像是在清点人数，突然问：“楚南生呢？”
人群寂静一瞬，有人小声道：“南生哥今赶早下山去了，说没有盐，下山换一点。”
秦娘没有接话，她心里明白，楚南生怕是已经跑了。
她放下柴刀，迎着众人的注视站直身子，朗声道：“诸位，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是稳稳压住众人的嘈杂，“留给我们的唯有一条道路，拿起武器，把山上的蛮子杀光！救回我们”
此话一出，人群静了一瞬，而后一片哗然。
“杀了蛮子？我们那什么和他们打？”
“他们有刀！我们会死的！”
“跑吧！我们走小路下山吧！”
“没准现在山下都是蛮子，我们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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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去了！”
人群顿时陷入混乱与恐慌。
裴妲皱眉瞧着，忽然她注意到有几个人趁着混乱悄悄退出人群，绕了个弯朝屋子跑去。
秦娘同样也注意到了那几人，她偏头朝裴妲使了个眼色，示意裴妲跟上那几人。
裴妲会意，没有声张，悄无声息地往回退两步，身形一转，躲着人群，从屋后绕了过去。
萧长明一直跟在她身边，眼瞧着裴妲的身影消失在屋角，眉眼微微一挑，感觉有些奇怪。
他悄悄往回退两步，伸长脖子往她离开时方向瞧，只看见裴妲像一尾游蛇，已经悄然绕到屋后，眼看就要追上了那几人。
萧长明：……
这人还真是闲不下来，什么都要管。
他又往前几步挪回原地，一揣着袖子，垂下眼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裴妲贴着屋后小径绕了半圈，果然在寨子北侧边的栅栏处堵到了一个人。
那人怀里抱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包袱，正鬼鬼祟祟地往栅栏缺口跑，眼瞧着一条腿已经跨过栅栏——
裴妲伸手一抓，精准地抓住他的后衣领，手腕一翻便轻巧地将那人掼在地上。
那人“哎呦”一声痛呼，摔得满嘴泥。
他挣扎着回过头，瞧见是裴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一股蛮横的凶狠，他梗着嚷道：“你干什么？”
裴妲一脚压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山的路可不在这边，你往这边跑什么？”
裴妲认出这人就是刚才跑进报信的猎户之一。
遇上蛮子害怕想跑正常，可他跑的方向正是蛮子押送民夫往矿洞去的那条侧道。
哪有人害怕蛮子，还在蛮子上山的当口往蛮子所在的地方跑的？
“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你管我跑不跑！”那人拼命挣扎，想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又扭又蹬，发现挣脱不开裴妲的力道，干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秦娘救我！外乡人要杀我！”
裴妲脚下又用力几分，皱着眉准备再问两句，可这人的喊叫已经吸引来不少人，方才还围在秦娘屋前的人群呼啦啦地围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猎户瞧见秦娘从人群中走出来，立刻拔高嗓子嚎起来：“秦娘救我！这个外乡人要杀我！”
他一边壤一边挣扎，声音又尖又利：“这几个外乡人早上刚跑蛮子就下山！哪有恁巧的事！没准就是他们把蛮子引上了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裴妲，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怀疑。
“说的有道理，怎么偏他们一走蛮子就来了……”
“我昨天夜里还看见他们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攥紧手里的柴刀，害怕地往后退。
裴妲看着众人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反而扯出一抹笑，而后一脚踹在猎户的心口上。
猎户“噗”地一声向后一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痛得蜷缩在地上，再喊不出一个字。
人群惊叫着往后退，看向裴妲的眼里只剩下恐惧。
裴妲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看向众人，端着一副温和的面皮，笑却不达眼底：“诸位，害怕的现在回屋收拾行李，走南边的小路下山，不愿意离开的也可以留下和我们一起面对，至于矿……”
裴妲停顿一下，目光扫视过众人，冷笑道：“那边不安全，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