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瑶入梦了。
她在梦里成了云寻,只是这次是属于她的回忆,不再是旁着看别人的故事。
醒来时便看见竹殇坐在她床边,见她醒来,他松了口气。
语气淡漠,又带着薄薄一层冷意,吩咐宫女道,“把太医送来的药再热一遍,殿下醒了。”
“是。”宫女欠身退下。
过不久,端了温热的汤药。那药又黑又苦,送到她唇边。清瘦的手指执着玉勺往她唇上送去。
云寻却不张嘴,死死盯着他。上次的梦境她还尚有记忆,得知竹殇是天界派来夺她魂骨的一人。
现在她的眼神充斥着质疑和怨恨,看他犹如看一个叛徒。
竹殇绷直的嘴角抿起,轻声道。“你不必这么看着我,先把药喝了。”
玉勺再次送到她唇边,碰上她的红唇,轻轻一抬便撬开了她的嘴,苦涩的汤药顺着喉间滚下。
她不争也不辩了,像个精致的玉雕坐在那,红唇一张一合,莫名的让竹殇看着,心里揪疼了几分。
他不愿意看她如此,又不知要怎么哄她,他不擅骗人。
喝完那些药,云寻察觉出这碗和她上回喝的药一样,是他从仙界取来的灵芝。
她不禁心中苦笑,明明迟早要她死的,为何又要大费周章让她多苟活几日。
她随手推开药碗,“你出去!”
竹殇端着药碗起身,浅浅扫了她一眼,眼神便快速的收了回去。“你怨我处心积虑接近你也好,想要杀了我也好,希望殿下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云寻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处,看见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原来,她痛苦时竟然犯下了傻事,险些自尽。
竹殇的目光落到她的手腕处,扫过她的伤,眼里十分冷意。
他的话直白,却提醒她,外面还有为国而战的十几万大军。“你想死,那是迟早的事,但你若是以这种方式死了,城外的大军如何看待你的王室?望殿下深思。”
云寻被他说的红了脸,眼眸垂下,嘴上却仍不想输给他。“不用你管,就算我背负遗臭万年的骂名,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暗藏祸心的叛贼。”
竹殇身着漆黑的国师袍,在窗外站定。外面的天气晴朗,仿佛几日歇战,让人遗忘了战场的残酷。
“殿下让我入宫时,便知道我身份不明,如今说我是叛贼,不过是心里气不过罢了,殿下能拿出我一点背叛您的证据吗?”
“您听到通灵境中我和其他上仙的对话,但至今本君还未动手。”
所以她便无权怪罪。三界纷乱,岂非她闹个脾气就能化敌成友,她的身份,注定这些仙妖魔都为她而来,都是她的敌人。
云寻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国师早告诉她,永夏的战争他不会插手,取她魂骨一事,他也还未动手,甚至从没做过伤害她的事。
或许她就是想证明自己在竹殇心里,是不是有一席之地。
她似乎想清楚了什么,脸色又变得坚毅起来。沉声道,“我知道了,国师你请回吧。”
竹殇脚步顿了顿,仰头望着青天白日,仍杵在窗边没走。
军中的副将身披盔甲从门外走进,手中托着刚卸下的头盔,身上隐约可见几点血迹。他面色忡忡,看见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云寻抬眸看了过去,问,“什么事?”
副将颔首作揖道,“外面的敌军退下,似乎是喊累了。但臣听说他们在附近驻扎了营地,明日就要攻城。殿下您是否要歇几日再出战?”
云寻身体状况不好,这几日调养下来并不见好转。但战事在即,她就算躺在床上心里也不安定。“他们既要攻城,明日我便披甲出战。”
“可是……”副将有所犹豫,目光望向国师。
竹殇说道,“明日你不能出战,我为你卜了一卦,此去凶多吉少。”
他说完这话后,副将也有了理由,在一旁劝道,“国师向来卦象准确,殿下就听国师一言,暂歇着吧。”
“国师。”云寻笑了声,目光停在窗棂上,“那你算过永夏的国运吗?我是否终有一死,是否就算歇几日,歇几百日,亦或是苟且逃生,是不是终究保不住永夏?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扬声一问,便将竹殇问的再次沉默。
云寻沉沉吐气,“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快刀乱麻,死便死了,痛痛快快的死了,总比伤疤烂了又烂的好。”
她说完后,竹殇似乎心中积了气,不待片刻便离开了。
云寻和副将一齐商量明日的作战。
打算先与敌军周旋一番,已经派了政客去邻国游说,若是能有别国支援,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只是天下大乱,怕是没人愿意支援。
如今的形式,拖一时是一时。
夜晚云寻去了竹殇的住处,他静静的坐在窗下,她还未走近,他便听见声响,隔着月色望了过来。
那时永夏宫喜欢种各种花树,一到夏季,花开遍野,漫天的夏风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味。浓浓夜雾中还能见满树千紫万红。
云寻耸了耸鼻子,背在身后的手指捏紧了。
她没跟什么人道过歉,下午那番话她说的时候生气,说的有些冲动了,国师离开时透着一股不高兴,她不想和他反目。
“有事?”竹殇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她背后的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云寻将手伸了出来,躺在掌心中的是一枚玉制成的扳指。
她道,“这不是普通的玉,是我找铸剑师制造的一件法器,寻常国师都有个贴身之物,本殿下一直没来得及送你什么,喏给你。我……不是来道歉的,我就是……”
“知道了。”竹殇接过她掌心的礼物,戴在自己的指尖。
云寻又有些不高兴了,板着张脸,“不过你也过分。”
“殿下,臣向你道歉。”竹殇敛下眼眸,目光真挚。
夏夜里总有丛间的虫鸣,甚是喧嚣。
他不知人间情感,更别提情爱。
见过凡事太挫折,灭国不过弹指之间的事,沧海轮回,生死只不过几十年。凡间轮回太快,他看的多了,也麻木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看见上面的题字,上面刻着她喜欢的名字,宿松寒。
他不由的无奈一笑,也罢,她喜欢叫他什么名字便是什么,名字于他而言,身外之物。她若是高兴,自己改个名字又不是不可。
云寻伸了伸手,仰着脸问道,“国师,你不是那种不礼尚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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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吧,我既然给你送了礼,你是不是也该回我。”
明日她便披甲出战了,若是顺利一切还好说。可全朝上下都已经给自己打好了棺材,她又何尝不是。此去一别,也许是最后一眼。
茶色的瞳仁在黑夜中发亮,她眯着漂亮的狐狸眼,还是一副乖戾少女的模样。
“好。”竹殇应道,他早已经在准备礼物了。“明日出发前,臣为你祈一个护身符,能护佑你平安归来。”
“真的?”少女扬了扬唇。露出的笑意仿佛有股胜利的意味。
说好不管她的上仙,还是愿意给她亲手制一个保命符。
她喃喃道,“你也不是那么无情。”
这话说的太淡,很快被风声吹散了。竹殇没有听见,只是怔怔的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间一点一点落下,仿佛要将她刻在脑海里,永远刻下。
他微微咽下喉咙,不敢耽误她的休息,“公主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养好精神。”
“嗯。”云寻点了点头,将手背在身后,转身走了两步。
夜幕下她的背影单薄,浅色的宫裙在微风下荡摆,这几日她又清瘦了不少,身后落下的只有一片孤影。
竹殇望着她的背影,在夜风中站了许久。忽见她转过身来,他慌了下,连忙转身进屋。
他拢着手面无表情关了门,扬手灭了烛台那盏灯火,悄声站在窗边看着她背影离开,四周一片漆黑,夜幕落下。
翌日,云寻早早起了床,侍女为她穿好甲衣,这甲衣贴着她身形做的,此时有些宽松,侍女为她紧了紧腰间的细带,将甲衣绑的严实。
屋外竹殇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红色字迹干透的平安符,上头用血画出的符咒隐隐发亮。
他走上前,递给云寻。“此符只能保你一命,若是败了即刻返城,不要在战场逗留。”
他语气肃然,一字一句咬的清晰,怕她听不懂似的。临了问一遍,“懂了?”
“嗯,知道了。”云寻朝他挑了下眉,挺起胸前,甲胄鼓了起来,“既然是保命符,便放在最贴身的位置。国师你将符咒放好。”
竹殇目光落在她身前,因着高了些许,目光由上到下垂视她,见她毫不避讳的挺着胸脯,不由的眉头一皱,问道,“放哪?”
“就你看见的位置。”云寻笑了声。她些许紧张的捏住了手中的剑柄,将脸别了过去,“快点,本公主腾不出手。”
身边的侍女依次退下,屋内静的令人发慌。
竹殇拨开甲胄中的缝隙,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和软意。
指尖移了一寸,寻到能放下符咒的内衬兜,指节无意触碰到柔软。
云寻涨红了脸,胸前随着呼吸起伏,被无意探到她的心跳脉搏不断加快了。
他却一脸淡色,将手收回,落拓的目视着她,“好了,此去平安。”
他抬眸,便扫见云寻已经发红的脸,那张丰润的红唇已经咬的快出血了。他仍旧风轻云淡。
云寻不满的跺了下脚,别好腰间的剑往外走,她走出两步,而后停下退了回来。站在他面前,踮了掂脚,飞速的在他耳边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瞬间她收敛了嬉笑,一脸肃意。翻身上马,攥紧马绳,而后身形利落的打马奔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