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还欲再追,就在她准备翻窗而过时,却被早织从揪住了衣角。
“秋,陪陪我可以吗?”
“...好。”
明明黑衣人已经步步伐踉跄,只要追出去,就可以抓住这个意图杀死早织的混蛋警察,可秋还是依言停住了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在她们对话的功夫间,那人的身影已经融化在浓稠的夜色里。
秋关上窗户,狠狠瞪了眼祂逃跑的方向,转身回到早织的身旁。
她迟早要狠狠揍苏格兰一顿——不是因为他是卧底,组织里有没有卧底,秋根本不在乎。她无法忍受的是,苏格兰居然敢欺骗早织,简直无法饶恕。
“秋...你怎么来了?”早织已经坐回了床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秋坐得更近一点。
秋把手里抄来的金属摆件放下,挨着她坐过去:“我又查到了一些苏格兰的资料,给你发了消息,你也不回。”她的额发被汗打湿,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秋有些懊恼,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这样就刚好能抓住苏格兰,等他被送进组织的审讯室,看他还敢不敢对早织意图不轨。
“我没事。”
“嗯,当然相信早织姐不会有事,毕竟,早织姐的绞杀术可是全组第一。”秋的神情笃定,语气中充满自豪,视线却从早织脸上滑到她仍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停顿了一瞬,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之所以急匆匆地赶来,并非是真的觉得早织会有危险,其实只是怕早织不开心。
两个少女彼此依偎着,并排抱膝坐在床上。卧室里一片狼藉,脚下还散落着打斗中被踢翻的拖鞋。
“好久没和你这样坐着了。”早织突然扭身,给了秋一个满怀的拥抱。
“是啊...”秋身体一僵,悄悄红了耳朵,缓缓伸手回报住早织。
...
组织里的日子很难熬。
刚开始认识世界的孩童,他们唯一要学会的事却是如何打倒同伴。
在所有小孩中,早织是有特权的——当她抢不到食物或者训练不合格时,属于她的那一份食物并不会被克扣,生病时会得到及时的医疗,偶尔还会有银发的大姐姐来探望她。
但也仅限于此了。
该参加的训练一项不少,教官落下来的拳头也不会因为她年纪小而变轻。那些有限的优待,反倒让她成为其他孩子眼里最碍眼的那一个。
有时候,与众不同的优待反而会招来祸端,特别是在组织那样的环境中。
各种明晃晃和暗地里的恶意惹得早织心烦。
早织彻底被孤立,则是与一则流言相关。
有人说早织的母亲与那位的关系匪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有人说她是那位的女儿,她身体里流着与那位相同的血。
“啊,你说这个流言啊,这是我自己传出去的。”早织打断秋的回忆。
秋:?
“因为总有人暗戳戳的使绊子,所以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一些。”组织非训练时间禁止明面上的斗殴,但暗地里的恶意总惹人头疼,路过时伸出的脚,拐角处归于频繁的冲撞,训练的枪械中被调换的配件...
编出这个流言也并非完全地无的放矢,而是从贝尔摩德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意思里猜测的——在追问母亲相关问题的时候,贝尔摩德总会透出隐隐的回避意味。
虽然早织对这件事嗤之以鼻,认为它的可信度不如组织马上就要破产倒闭,但是这并不妨碍早织对它进行艺术再加工。
自从那个流言传出后,早织几乎没再遭受过挤兑,只剩下敬畏和远离,就连教官对早织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之后那些「惹了早织的人一周之内都会在任务过程中离奇消失」之类的谣言不会也是...”
“昂,也都是我编的。”
“哈哈哈哈早织姐你简直是个天才...”秋捂着嘴笑得发抖,歪过身子倚着早织,“也只有早织姐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了。”
她不仅信了,居然还曾因为这个理由对早织也暗暗怀着几分敬畏。
早织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推开那颗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资料呢?不是说还查到了新的?”
秋勉强止住笑,打开随身电脑。
...
她把地方报纸、学校校刊和几份旧户籍索引按照时间排在一起,拼出了两人并不完整的人生轨迹。
如诸伏高明所说,二十多年前,长野真的发生过一场入室杀人案,受害者是一对夫妻,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长子诸伏高明留在长野,幼子则被送往东京接受心理治疗,后来由亲戚收养。
报道没有刊登幼子的正面照,只留下一个名字。
诸伏景光。
景光,绿川光。
跟她一样,连假名都取得不怎么用心啊。
早织把那篇泛黄的电子剪报放大。报道边角有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年幼的诸伏高明披着毛毯坐在警车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书包。
“这里。”秋点开另一份泛黄的扫描件。
那是一张少年剑道比赛的报名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着诸伏高明,关系是兄长;右下角还留着一串长野的电话号码。
再往后,兄弟两人的记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诸伏高明从求学、毕业到进入长野县当警察,几乎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地方新闻里偶尔还能找到他参与案件侦破时留下的报道。
诸伏景光的公开记录却在高中毕业以后戛然而止。
“我在那一届警校原始的录取名单里找到了他,毕业名册里却没有。不是退学,也不是死亡。”秋调出两份页面缓存,将光标停在一块明显断开的编号上,“他的学籍编号被整个抽走了,后面的号码依次前移。连同期生的公开合照也被清理过,只漏了我们上午找到的那张见义勇为的表彰照。”
“有人替他抹掉了痕迹。”早织道。
“而且权限很高。”秋点头补充道,“户籍、升学、纳税和任职信息却全部被封存。普通警察做不到这种程度。”
“日本公安。”
“昂。”
早织把案发后的诸伏景光的照片与警校表彰照并排放大。
幼年诸伏景光垂头抱着书包,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多年后的青年站在樱花树下,眉眼轮廓清晰,笑起来时,眼尾微扬,像猫一般狡黠。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接近凌晨十一点了。
十二月七日即将过去。
早织从偶尔查看手机,变成索性把显示时间的界面放在桌面上。
秋终于注意到她频繁落在屏幕上的目光。
她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早织:“时间...很重要吗?还是说,早织姐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大多都与等待相关。
“等待明天。”
“明天?”秋困惑地皱眉。
“是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早织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要告诉秋吗?
是说不断循环的12月7号吗?
还是说一次次的死亡中不断倒带和读档。
就在早织迟疑之际,手机屏幕弹出的讯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米花町风取大厦天台,处理苏格兰的尸体。」是琴酒发来的讯息。
早织盯着“尸体”两个字,怔愣了一瞬。
这是进入循环以来,她第一次活到足以收到这条消息。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额外干预,苏格兰的生命将会终止在十二月七日晚上的十一点,或者更早。
行动组任务的收尾工作,一般不会同步给早织,特别还是这种跟早织密切相关的任务。偏偏现在这么直白地派她去处理尸体,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既是在表示组织暂时没有怀疑她,也是一种无声威慑。
——背叛组织者死。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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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织忍不住嗤笑一声,这才符合组织的风格。
这种明里暗里的试探,早织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从小时候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嗤之以鼻,厌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从黑暗里长大的人,根本无法彻底摆脱组织。
早织面无表情地按灭手机,站起身。
“诶,早织姐,你要去哪里?”
“处理苏格兰的尸体。”
“处理尸体啊...”秋下意识点头,这是早织姐的工作,她当然清楚。可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苏格兰的尸体?”
“他这么快就死了?”倒没有惋惜,只是单纯的惊讶。几个小时前,那个人还拿着枪站在这间卧室里。
“...不确定,去看看才能确定。”确定苏格兰有没有死亡,以及那个一直试图杀死她的人。
“那我和你一起去。”秋准备穿衣服,却被早织拦下。
“不用,你在这等我就行。”
“放心。”她耐心安抚秋,“苏格兰已经被处理掉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况且...我还想去确认一些事情。”一些关于「祂」的猜想。
“谁知道组织里还有多少老鼠...”秋不满地小声嘟囔几句,可最终还是点头答应。“早织姐你要小心噢。”
“...好。”组织里的老鼠确实不少,早织又想到了照片里的金发青年,在她身边就有两个。
也多亏秋不认识波本,否则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她离开。
其实秋还是不放心,她想跟着早织去处理尸体,但是她看懂了早织的意思,选择了乖乖退步。
秋抱着枕头,靠在床边,“那我今晚就留在这,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任务。”
“好。”
“sori你处理完那边的事情记得回来噢。”
“好。”早织好脾气地一一答应。
出门之际,早织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般,认真对秋道:“...明天见。”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
米花町风取大厦天台。
一切都静悄悄的。
所有的人都退场后,只剩苏格兰静静地躺在这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死亡就是一场永远不会清醒的沉眠。
早织缓步走近,蹲下身,凑近地上的尸体。
像无数次处理尸体的流程一样。
先摸颈动脉,再检查瞳孔和尸温。
没有脉搏,瞳孔扩散,残存的体温正在夜风里一点点消失。
苏格兰真的死了。
早织解开他的外套和衬衫。全身只有胸口一处致命枪伤,没有审讯或近身搏斗留下的痕迹。
胸口子弹穿过他的胸口留下一个空洞,血液早已凝固,结成丑陋的血块。
看起来走的还算轻松,是最简单、却也最快的死亡方式,死前显然没有受到多余的折磨和痛苦。
伤口周围沾着细小的玻璃碎屑,破损的衣料间还嵌着一点金属残片。伤口也比预想中的浅淡许多——这并非子弹直接接触皮肤所造成的伤痕。
显然,在子弹射入身体以前,显然先贯穿了某样紧贴胸口的硬物。
但那件东西已经不见了。
枪口和皮肤之间还间隔了些什么。
护身符?命牌?
还是在试图用什么东西挡住子弹?
早织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动作熟练地把他塞进裹尸袋。
现场并没有太多血迹,只有苏格兰倒下的位置晕出一片红。早织用高压水枪简单冲洗掉剩余的一点血迹。
处理完一切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糖,橘子口味的。
拆掉糖纸后囫囵塞进嘴里,用力地咬碎,廉价而浓烈的橘子香精在口腔里散开,勉强压住鼻腔深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站在原地,等待糖完全融化后,早织才像是终于积蓄好力气,俯身背起了裹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