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阳光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早织靠在窗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空,没有一只飞鸟,云很矮很低,一眼就能望到头,像极了她的生活。
十二月七号,很清闲的一天,没有无关紧要的家伙联系她,也没有任务要赶去完成——或许有任务,但手机被她丢到衣柜里,反正她的工作是处理尸体,任务对象也不会因此投诉她。
似乎也因此,一天时间过得出乎意料地快。
直到傍晚,楼下的座机传来滴答的铃声。
响了一遍。没人去接,苏格兰不在家。
又响了一遍。
早织没动。
楼下的座机响到第三遍时,早织终于合上了书。
楼下的座机平时只会有两种来电:组织的通知,和推销电话。无论哪一种,都不像是会带来好消息的样子。
铃声停了。
两秒后,又重新响起。
“真有毅力。”
随手把《解剖学图谱》倒扣在榻榻米上,连拖鞋都懒得穿,早织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
她撑住栏杆,直接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脚掌踩在沙发软垫上,只压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没有人,苏格兰早晨离开后一直没回来,餐桌上的玻璃杯还维持着他收拾后的摆法,杯口朝下,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
电话仍在催命似的叫。
早织踩着沙发靠背迈过去,拎起听筒。
“不买房,不买车,不买保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基安蒂毫不客气的笑声:“谁敢给你打推销电话?嫌命太长吗?”
“喂,dita,你知道那件事吗?”
“是你。”早织懒懒地靠在电话柜旁,“什么事?”
“你没看短信?”
短信?早织抬眼望向二楼。她的手机还在衣柜深处安静地关着机。
“没有。”
“哈,我就知道。”基安蒂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兴奋,“今天有热闹。”
“大热闹。”她强调到。
“琴酒终于把伏特加杀了?”
“噗——”闷笑声传来,“暂时没有。”基安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
“那算不上大热闹。”
基安蒂啧了一声,大概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她显然憋着一个足够让早织惊讶的消息,又不肯痛快地说,非要先从听众身上收取一点震惊作为报酬。
可惜隔着电话,早织连敷衍她一下都懒得做。
“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
基安蒂果然先败下阵来。
“琴酒又抓到老鼠了。”
哦,组织里又发现卧底了。早织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组织里混进卧底算不上什么大新闻。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拿了钱又反悔的外围成员。琴酒清理老鼠的频率,比实验室清理过期药品还频繁。
“恭喜他。还有事吗?”早织声音懒散,“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等等——”似乎是怕早织真的挂断,基安蒂直接喊出来,“是苏格兰——老鼠是苏格兰。”
早织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
基安蒂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地幸灾乐祸,“据说前几次任务失败都跟他有关系。刚才酒吧里谁都不敢说话,你是没看见琴酒的脸色——”
早织没接她的话。
苏格兰。
卧底。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违和。
“人抓到了吗?”
“还没。不过已经找到位置了,琴酒领人在追。”
“证据呢?”
“琴酒都出发了,还要什么证据?”
这很有琴酒的风格。证据够不够用是法院需要考虑的事,这里可不是法院,琴酒也没耐心当法官。
早织垂下眼,电话线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组织派给她的保镖,绿川光是卧底。
...
正义的卧底负责保护犯罪组织的成员。
魔幻又荒诞的现实,早织突然有点想笑。
她作为被保护的对象,跟一个卧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天天混吃混喝,还时常指使他干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确实应该感谢苏格兰的不杀之恩。
“他是哪一方的人?”
“谁知道。抓回来一问不就清楚了?”基安蒂说得轻快,“不过照琴酒现在那个火气,能不能留下活口就难讲了。”
早织看向玄关。
苏格兰常穿的鞋和她的鞋摆成一排,鞋尖向外,整整齐齐。在苏格兰没搬进来之前,她的鞋子总是散乱地丢成一堆。
当卧底要操心的事可真不少啊。
“他叫什么?”
“绿川光啊。”
“我问真名。”
基安蒂顿了顿,声音里的兴奋慢慢变成狐疑:“你今天怎么回事?”
“随便问问。”
“你以前可不问死人的名字。”
“...”
“喂,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基安蒂有些不满,显然没从早织这得到她想要的情绪反馈,“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琴酒,只有他热衷于找老鼠。”基安蒂撇嘴。
“对了,你要不来组织里的酒吧避避,那家伙给你当了这么久保镖,谁知道会不会狗急跳墙。人在快死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基安蒂才不会承认她就是想看好戏。
“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琴酒让你说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后传来基安蒂爽朗的笑声,“暂时没人说你和苏格兰是一伙的。”
“不过他在你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久,你总得露个面。你不来,琴酒才会想多。”
“...好。”
早织对着落地窗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组织总是这样。给她一个保镖的是他们,保镖出了问题,需要自证清白的还是她。像有人把一只死老鼠塞进她口袋,再质问为什么她身上有味道。
苏格兰是卧底。
像极了欧亨利小说的结尾——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一个正义的人,被组织安排来保护她这个犯罪分子;每天打扫公共区域,按时往冰箱里塞食物,偶尔提醒她过期牛奶不能喝。早织回忆自己过去一年指使他做过的事——搬药箱,修热水器,替她去几十公里外买甜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人打两份工,还得受人支使。
苏格兰身上偶尔冒出来的格格不入的怪异感似乎也有了解释。
组织成员不会因为看见流浪猫受伤,绕两条街去买药;也不会在任务结束后,把沾过血的外套脱在门外,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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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口抱怨过血腥味会影响食欲。她以前把这些归结为苏格兰麻烦、讲究、闲得没事干。
原来是卧底啊。
怪不得他做饭那么好吃,一个合格的犯罪组织的成员根本就不会做饭,就连伏特加都不会帮琴酒做饭。怪不得他会弹奏各种乐器,不仅会弹,甚至曾试图教会早织。怪不得他总暗戳戳向她打听些组织的相关讯息——要是早知道他是卧底,就多告诉他一些了,早点让这个破组织倒台。
她走上楼,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手机。开机后,十几条消息接连挤进屏幕,大半来自组织的群发通知,要求成员留意苏格兰行踪,发现后不得擅自接触,立即上报。
私人联络栏里没有新消息。
苏格兰没有联系她。
这倒也正常。她是组织成员,还是名义上与他关系最紧密的人。向她求救和直接把位置发给琴酒没有区别。
早织点开他的号码。
上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冰箱第二层的布丁是新做的。
她盯着输入框,敲下一行字。
你暴露了。
还没按下发送,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这种提醒毫无意义。苏格兰若连自己正在被追都不知道,早该被琴酒装进后备箱;他若知道,这句话只会给双方多留一条证据。
她只是可惜以后没人做饭。
仅此而已。
换衣服时,早织从抽屉里取出手枪,检查弹匣,推弹上膛,塞进腰后的枪套。想了想,又带上一把短刀。基安蒂打电话来大半原因是想看热闹,但有一点没错:今天不会太平。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
早织穿好鞋,手落上门把时,又看见了苏格兰留在鞋柜上的便签,字写得端正整齐。
她别过眼,想刻意避开,可还是看清了其上的内容,内容一如既往地多管闲事。
——晚上降温,出门记得加衣服。
早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伸手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打开门,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
早织反手锁门,沿屋侧的小径往车库走。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中间一段路被树影切得零碎。风吹过枝杈,枯叶贴着地面滚动,擦出细细的响声。
或许是一直在走神,等早织意识到自己被跟踪时,已经有些太迟了。
脑后被硬物抵上。
“……”不会被基安蒂说中了吧。
狗急跳墙?
可若是真的想悄无声息地杀死她,他能下手的机会多得数不过来。
“苏格兰?”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过分浓烈的香水味堵住了她最擅长辨认的线索。
早织挣扎着想要回头,至少看清身后人的样子,与此同时,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兜里的手枪。
可惜身后的人比她更快。
持枪者没有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开枪,一发子弹贯穿了早织的大脑。
消音器吞掉了大半的枪声。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凿进后脑,眼前路灯的光晕猛地拉成一条长线。早织扣住枪柄的手失去力气,指尖擦过金属,身体向前栽去。
意识逐渐模糊,死亡来临之前最后一刻,没有倒地的疼痛和冰凉,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杀人者多此一举地接住了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