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莱纳德站在韦特背后,看他的上司对着画面慢慢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越凑越近,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但什么也品不出来。
“你怎么看?”
“我得连着看!我怎么看。”韦特中气十足地回答,莱纳德站在旁边,活脱脱一个理亏的大冤种。
“还是联系不上小陆吗?”
在韦特惆怅的眼神中,莱纳德摇摇头。
“这段录像肯定有问题,目前不知道他那条线什么情况,难下结论。”
韦特是上个世纪出生的人,他对全息影像,还是保持着那种古板而通用的称呼——录像。
“数据空间那条线,有什么延展吗?”
“有,也没有。”
韦特疑惑地转过身,想要他进一步的解释。
莱纳德背手抬头,朝着屋子单向玻璃的方向,下巴昂起指了指在走廊上踱步的戴之冲。
“T.I的工程师,戴之冲,他给了我一个方向。他说Ginger13197和通用AI的数据空间消耗速率,相差了将近1000倍——证明它和其他人工智能,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这就是T.I大手笔买数据空间的原因。”
听到“物种”两个字从莱纳德嘴里蹦出来,韦特不由得想起前几天,他在联合政府大会上听到的论调。
那些穿着院士服耀武扬威的老头老太,他从来都不喜欢。
不过有一点,他们说的是有道理的:如果现存AI继续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那么,人类将不得不和这些自己无法掌控的物种共享世界。
韦特的后背感到一阵寒凉。
“你查下来,这些数据空间,以Ginger的消耗水平,能用几年?”
“……”
“嗯?”
“十天,最多了。”
“啊?”
“啊——”
话音刚落,韦特先是扬起诧异的眉毛,又了然地点点头。
“还有,大数据中心的首席提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哦?展开讲讲。”
“她说,T.I集团把Ginger13197的模拟、版本档案、决策命令分到三个不同系统里运行,是非常罕见的设计理念。模拟部分放在她们训练场的服务器里,版本管理放在T.I公司的系统中,决策部分放在身体里,用类脑芯片储存。而关键的最高命令……放在Ginger13197机体的哪部分,怎么触发,至今无人知情。”
“……”
“这样的设计,你说唐斐这老奸巨猾,怎么能做到完全控制它,在想什么呐?”
韦特听完,两人又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头儿,依我看,咱们干脆直接先……”
莱纳德说完,还想补充什么,韦特已经直截了当地挥手打断他。
“先什么先什么啊!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早知道你想干什么。这个时候,最忌讳打草惊蛇,你还当是以前办案吗。”
“万一申请下来了、人抓了,但我们扣不住,他们的计划就会加速推进……到时,我们更加被动。”
莱纳德摸摸鼻子,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我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入耳!证据链、要找证据链,打蛇要打七寸。你这两条不成型的线索,能说明什么!”
办公室另一侧的百叶窗没有完全闭合上,昏暗的屋里透进来微弱的光,衬得两人脸上的阴影都更加深沉,无可奈何的面容愁上加愁。
“行了,你小子也别拉拉个脸了,该等的时候,就只能等。这次带回的资料、之前小陆回传的录像,都给技术科了吗?”
“嗯,放心,都给过了。”
看到韦特无可奈何地摸摸大肚子,挪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莱纳德就准备先撤了。
他比韦特年轻些,还有着一股他没有的冲动劲儿,干等不是他的作风。
趁今天他还有一些时间,可以跟戴之冲聊聊,Ginger那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停顿,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莱纳德还没跨出几步,戴之冲却先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这人“哐哐”两下象征性地敲击门板之后,不等韦特和莱纳德应答,便猛地推开门——不出意外地,撞到了门内右后侧,新安装的小型吊式沙包。
他还木然没有察觉,只顾着扭头看所有摆在韦特面前的影像资料。
电光石火之间,茶杯不自觉地从手中滑落下来。
莱纳德一个箭步向前,一手把人甩到屋里,一手接住茶杯,“啪”地一下把沙包的运动轨迹给摁住了。
滚烫的液体洒出到手背上,他应激地握紧杯壁,急吼吼地走到戴之冲眼前,三分怒气四分不解扑面而来。
“我说,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戴之冲似乎根本没听莱纳德的质问,一回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大看着他,摸了摸鼻子,这才缓过神来。
“不好意思,我,我没注意。”
“我过来是想给你们送点茶水,顺便问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你送茶水,就送一杯啊?”
莱纳德下意识怼他。
这人在雪山就有点奇奇怪怪的,这回一下子来得突然,那副又怂又憨的样子,让莱纳德忍不住从心底想给他制造一些压迫感。
不过,戴之冲这一系列细微动作,都被韦特收入碧蓝色的眼底,随着这老狐狸敏锐的怀疑打圈圈转。
莱纳德刚张口,准备答复被凶了的小兔子,韦特却一反常态地挪动他那敦实的身形,缓缓移步过来,先他一步开了口。
“T.I集团的戴之冲,小戴是吗?”
“是…是的。”
“如果不麻烦的话,请在这里呆几天,配合我们调查吧。”
莱纳德疑惑地转头,只见韦特老神在在地接过来戴之冲的茶杯,踏实握在手里,还吹吹浮起的茶叶沫,喝了一口。
而戴之冲讷讷地“啊?”了一声,眼神却忍不住瞟向一旁全系影像中的人,引得那两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到姜无身上。
他那最后关头奋力抬起的指尖,似乎在因为屏闪而微微发抖,像极了奄奄一息的求救信号。
这个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应,让在场的三人都心里一紧。
莱纳德刚想跟韦特对个眼神——
“嘭”地一声,韦特的门又一次遭殃,被情报处的谈晶一脚踢开。
她人停在门外没进来,黑色长发随着踢腿的大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头儿,好消息。地下实验室的位置,找到了。”
她拿在手里的平板上,一个鲜明的地点在闪烁。
韦特眼睛一亮。
Ginger系列的实验室,被T.I藏得深不见底,NRA早就开始着手排查,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行,你们三个别愣着了,整装出发吧。”
“三……三个吗?”
韦特当机立断下命令,看起来心情颇好,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身望向NRA楼下的街道,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莱纳德虽有些疑惑,脚上也没停,和谈晶、戴之冲三人拔腿就跑出办公室,准备出外勤任务。
人去楼空的办公室里,韦特背着身,回忆起一些很久远的故事。
莱纳德说的那条线索,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在NRA刚成立的年代,传统芯片或者神经网络元件,总是和另外一个神秘又富有奇幻色彩的词语连在一起的——量子跃迁。
处理“量子数据”,意味着要用这些已经发现几十年的旧东西,破铜烂铁们,去和一个不确定的叠加状态硬刚。数千倍的算力消耗,自然是理所应当......
而进入这种状态的机器人,自然也是不能称之为“机器人”了。
什么第V级,什么特殊架构,在它面前根本不重要,就跟儿戏一样。
它将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一般来说,人们会管这种状态叫做——神。
如果唐斐的意图真的在此,那他和他的党羽们,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一群人了……
韦特陷入深沉的思绪。
NRA楼下,谈晶来去如风,和莱纳德分开时,对了一个眼神,转身就去弹药库拿枪械了。
而莱纳德执行的脚步不似往常利落,他的目光在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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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戴之冲身上转圜许久,又看了看韦特,才喊他上车,启动车子前往目的地。
红旗大道上,莱纳德和戴之冲僵直地坐在外勤车的前排。
车窗被摇下,一口大风灌入,浓浓的烟雾布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戴之冲不会抽烟,这会儿被呛得直咳嗽,莱纳德斜眼看了他一下,把烟头灭了,关窗打开智能换气系统。
旁边的人怯怯地咽下一口口水。
刚才踏入NRA高层办公室的时刻,应该是他人生最勇敢的时刻之一。
现在坐在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身边,他突然开始后怕。
其实算起来,他是“隐瞒潜入”,NRA是心幕都的机密重地,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不过莱纳德看起来也没有真的很在意,只是比较暴躁。
不知道,可能他就是这样的人吧。
戴之冲正好趁着自己咳嗽,打破静谧的时刻,不经意地开口:“那个,刚才,谢谢你哈。”
对方头都没转一下,边关注着正前方的路况边手动打开转向灯,语气中透着令人紧张的疏离。
“谢我?谢我什么,是没让你脑袋上撞个大包,还是,带你进了NRA?”
副驾上的人心头一紧,沉默不语,看向自己的指甲盖。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在雪山为什么接近我,还有,你和Ginger13197,到底是什么关系?”
戴之冲惊诧上脸,几分钟内都还在天人交战,没有回话。
莱纳德还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唯一显示出他情绪的,是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来,小朋友,后视镜会看的吧。我们前后,都是谈总的人,她们随时可以把这辆车围住逼停。门窗已经锁死了,左边屉里放着我的配枪。”
“你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劫持我然后开车冲出去。但在此之前,我可能会先把你的脖子拧断。”
莱纳德的字字珠玑恐吓法十分奏效,戴之冲紧捏着的手掌渐渐把安全带的一角浸湿。
“怎么样,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莱纳德这人,从不无中生有地怀疑任何人,也从不放过每一个后知后觉的时刻。
他那从来不喜欢留人过夜的老狐狸上司端水喝茶的瞬间,莱纳德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人和自己相遇的时机,也实在太过巧妙了。
他故意透露出关键信息,就是要让自己方寸大乱,发现Ginger13197异常的线索,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他带回NRA。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戴之冲着急走进办公室的举动,扭头看向Ginger一侧那担心的神色,还有听说有地下实验室消息的时候放大的瞳孔——都显得没来由的扎眼。
他的目的,就是要从NRA,从自己身上,得到Ginger的线索。
韦特让带他上车,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沉默震耳欲聋。
快要开始用读秒来平复心跳的戴之冲,那迂回的视线,掠过莱纳德充满威胁意味的脸。
导航屏显示着,另外两辆车正在以包抄之势向中间靠近。
他知道,莱纳德没有骗他。
谈晶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来者不善这一点。
情急之下,戴之冲心一横,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我承认!是我……是我设法接近你的。”
莱纳德对目前的压力讯问很满意,嗤笑出声:“OK,接着说,Ginger现在在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莱纳德咬了咬后槽牙,强压住怒气,梗着脖子点点头。
“好,不说。”
他轻触控制屏,打开信号灯,示意前面的车避让开,发动机马力全开加速狂飙。
加速的瞬间,戴之冲看到路旁的景物都在扭曲着后退,他赶紧抓住车内的扶手,补了一句。
“我真的不知道!”
莱纳德往旁边斜睨了一眼。
“嗯,我信。”
但他的手不信。
莱纳德表盘上的数字不断增加,车内逐渐响起车窗振动的声音。
再快一点的话,两个人都有可能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