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先避开游乐项目，拽着姜无一路小跑，来到了“西海流沙池”。
这里是整个主题乐园里分贝最高、最嘈杂的一片地方。她愿称之为大人的地狱，小孩的天堂。
蹲在地上垒沙子长城的孩子，一般都比较专注而安静；互相推着荡秋千的孩子比较善于合作；而站在中间嚎啕大哭的孩子，往往都是最受关注的那一拨。
外边围了一圈的家长们，有的对着通讯耳麦嚷嚷，有的拿着好吃的甘草蜜饯勾引孩子出园，林其水和姜无就站到家长圈的一个绝佳位置，开始观察起中间这拨小孩。
林其水压低声音凑到姜无耳边，“咳，我问你，看到中间那个蓝色衣服的金发小孩了吗，她现在什么情绪，你知道吗？”
蓝衣服小孩一会盯着秋千和秋千下边，一会向两人这边转头，目光搜寻爸妈，这一套动作完成之后猛地跺脚落泪，小手挥舞着，声音越来越大，头也越来越仰。
姜无眯着眼睛品了一会儿，在晶体屏幕上把她的面部表情仔仔细细做了区域切片分析：“哭成这样，应该很悲伤吧。”
“错，其实是生气。你看，她盯着秋千呢，她想玩，可能是之前从秋千上被赶下来了。她找爸妈呢，是因为觉得自己排不上号重新上去。哭，是她为数不多的表达方式。”
姜无低头看着林其水，沉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佩服，“原来如此，我懂了。”
林其水眼皮都不抬一下，“不，你没懂，再看他旁边的红白衬衫小孩，现在又是什么情绪？”
红白衬衫小孩脸朝着蓝衣服小孩，时而转一圈看看身边堆沙子的别人。忽然两个孩子扬起沙子追跑打闹，撞了他一下，他就两个小拳头紧紧捏着衬衫下摆，默默落泪。
“难过，害怕。”
林其水轻轻摇头，“有一部分是对的。是害怕，但更多还是孤独。”
“你仔细看他的衣服，应该是某个幼儿园的园服。目光向下，时不时左右瞟，是为什么？”
“他也想跟那几个堆沙子的孩子玩。”姜无似乎有点开窍了。
“bingo！那么为什么他前边不哭，直到别人撞到他了他才哭？”
“因为……那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撞了他，也就根本不会想跟他一起玩了！”
“行啊你，孺子可教也。”
林其水目光如炬，注视着一个个小身影的跑动，嘴型微张地对姜无说：“人类啊，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你的处理器就算再强大，能把所有的信息都收集起来，也未必准确。重要的是情境和换位思考，这样你就能筛出一两个特别重要的点，然后猜到对方想干什么。”
“让人无法逃脱你的预判，懂么？”
被杵了一拐的人愣愣地点头。
从来姜无的程序里都是先有定义，然后有感官体验。
而此时，他微微侧过头，柳风吹拂，林其水神采飞扬，黑色接发的发尾飘到他的手臂上。
他不知道有什么词语能定义、能形容皮肤表面这种美妙的触觉，只是觉得这个瞬间可以存档，留作纪念。
身旁这个女人，她每一个瞬间都不同。
每一秒和每一秒之间，每一毫秒和每一毫秒之间，都不同。
她说得对，能收集所有的信息又有什么用呢？
抓住她的身形，就错过了她的皮肤；抓住她的声线，就错过了她的呼吸；抓住她的唇峰，又错过了她的眉尾。
离得太近了，这个距离，怎么尽力都没办法完整地捕捉下来啊。
姜无温热的心脏迎来一阵隐秘的乱拍。
林其水转身，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斜眼怼他：“你听懂了没有啊？”
惊醒的人立刻被拉回眼前的光景。
“嗯，应该懂了，我再多练习一下。”
“那行，本单元最后一题噢，你看那堆小孩里最吵的那个，一直坐地上哭一会儿停一会儿的那个小孩，他又是怎么回事？”
“他…他坐在地上只哭，没有任何动作，我想不出来。”林其水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姜无，这倒霉孩子像极了所有学生解题的样子：
一教全都会，一做全都废。
后者缩着脖子转过头继续看题。
“我说你这智能，消化速度也不行啊。”
林其水鄙夷地挥挥手，然后径直往外走。
姜无跟着追上去：“我会努力的！请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观察到林其水对他语法太正式而不自觉的皱眉，他赶紧改口重说一遍：“呃，那个，不是……求你了，告诉我，这小孩到底怎么了？”
林其水损人得逞，心怀开朗神清气爽，蹦蹦跳跳地转过身来解惑：“他啊，没什么，就是跟着别人哭，哭累了就休息一会。”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从众而已。”
姜无扶额，紧张的头皮都松懈下来，长叹了一口气：“人类可真复杂，怪不得进化得这么慢。”
林其水被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逗笑了。
看来，经过昨天一晚的学习，再加上刚才自己这么一吓，现在他已经学会用表情传递信息了，进步还算快。
下午的日光倾泻下来，平等地洒落在每一个欢愉的游客的脸上。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两人来到了主题乐园知名惊悚项目附近：“星宿大日晷”和“魂断不周山”。
一到这里，空气中氤氲的分子都被尖叫声、汗水和奇幻的运动轨迹搅得翻覆起来。
“星宿大日晷”通体藏蓝，三角形的外轮廓连接着镂空外壳和圆盘，圆盘上印刻着金色的指引线和宫位。
多么美妙的一幕啊：九州大地上最聪明的物种，搭载在拥有完美轮廓的大铁架上，随着机关变换星移斗转，被颠得面目全非、精神涣散。
再看另一边，不周山虽然贵为天柱，也少不了要被套上一个大环的命运。
这个发光的大环上，载着一圈远看似蝼蚁的小人，一开始都悬在半山腰上，在水火相见的瞬间，大环极速压下：双脚已经落地，灵魂还在半空。
所谓“魂断不周山”，因此得名。
林其水两眼放光，她从小就最喜欢这两个项目了。
姜无呢，虽然缺少一些人类的经验，但他也能大概感觉到，一旦登上那些座位，他的大脑将指挥不了他的声带和心跳。
哎，这副躯体，还是进化得太慢了。
二话不说，两人就进入等候区开始排队。
这次，姜无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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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地率先开口问：“为什么你要带我来坐这个，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林其水熟练地跳起坐到栏杆上，这铁皮的质感，二十多年来也没有改变。身边的尖端科技看到前面有一群小孩在打闹中猛摇栏杆，伸手帮林其水稳住。
“没有做错什么呀，就是想带你玩，答谢你那次救我。”
“你在撒谎，你没有想谢我。”姜无大睁着眼睛，语气委委屈屈的。
他清楚看到对面的人眼里没有一丝怜惜，全是幸灾乐祸和诡计。
“哈哈哈哈，这会儿你还挺聪明的嘛。”
林其水沉吟一会儿，咂咂嘴，想想还是说了实话。
毕竟那天，她确实受了不小的惊吓。
“或许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吗？”
恐怖谷效应，说的是机器人和人类相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对它们的不自然反应会突然变得极其负面和反感。
在这个阶段，哪怕机器人与人类只有一点点的差别，都会显得非常显眼刺目，让整个机器人有非常僵硬恐怖的感觉，犹如面对行尸走肉。[1]
一度风靡世界的《Joker》系列恐怖片，就是利用了这个心理效应。
姜无当然知道，他搜索并理解这个理论只需要不到0.001秒的时间。
“在我家，机械厂爆炸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对你感到害怕。”
林其水正色起来，直视着他：“你非常像人类，但你不是。因为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真的太、太、太平静了。”
骤然，姜无的体内响起了“分析过载”的嘀嘀声。
他的远程链路上开始爆出错乱的代码，脉冲也变得不太稳定。本人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缓解这种因林其水的反应而产生的情绪。
从外部看起来，他的眼珠轻微幅度地乱转，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在努力反思，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那是……因为我、我们不在爆炸范围之内。”
不仅不在爆炸范围内，而且他当时会抱着林其水挪到墙角，是因为那个地方的墙体，能够最大程度吸收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准确的来说，就是爆炸声，以避免它对林其水身体的损害。
这是一种理性到极致的判断，程序正确，毫无破绽。
但她，却感到害怕。
“我也懂这个道理啊。但那个时候，人往往会先感受和反应，然后捋逻辑，你明白吗？这也是为什么说，你要有一副身体的原因。”
“抱歉，我不是很明白。克服身体的缺陷，作出准确的行动，难道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缺陷也有它重要的点，感受和逻辑，是需要你去平衡的。”
林其水捋了捋头发，说着说着有点着急。
“算了算了，现在跟你说也白说，待会咱们上去之后，你先切断你那什么，逻辑信号，感受一下你身体本身的存在......”
姜无正欲追问下去，他的这场疑问风暴还没有平息。
而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探头，语气由温柔逐渐凶狠：“那个，两位，生物学家，还是人类学家？往前稍稍行吗！发车了！”
理亏之下，林其水和姜无悻悻跟着队伍往前挪，坐上了“不周山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