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枕边生花 > 11. 冰箱贴
    荞麦皮枕头用久了会结块。翻个身,里头的壳就跟着簌簌地响。

    有人觉得吵。

    有人觉得那是枕头在说梦话。

    ---

    凌晨五点零三分。

    沈鹿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到了电视的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出来,嗡嗡的,像苍蝇在纱窗外面撞。

    她拧开门。

    客厅的灯没关。日光灯管发出那种廉价的白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没有颜色。荞麦趴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脸埋在靠垫里,后背一起一伏,呼吸很沉。电视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坐在演播室里,面前摆着一排泡脚桶,正在讲什么"睡前泡脚七分钟,胜过安眠药三颗"。

    沈鹿栖用脚把门带上,走过去关了电视。屏幕暗下来的一瞬间,客厅安静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嗡嗡,从厨房传出来,和便利店那根灯管的频率差不多。

    她低头看了荞麦一眼。靠垫上有一小块湿的,是口水。

    餐桌前坐着梨枝。

    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子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像怕冷似的。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那栋楼灰扑扑的墙壁和一台锈了的空调外机。

    沈鹿栖走过去,经过餐桌的时候,梨枝把茶杯朝她这边推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她正在想明天的排班表,温辞发消息说想换班,但消息发到一半没头了,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信号断了。

    梨枝又推了一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沈鹿栖还是没看到。她已经走进厨房了。

    厨房的灯泡是暖黄色的,比客厅那根日光灯管温柔很多。沈鹿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剩菜和牛奶混合的味道。她弯腰去拿水壶,手碰到冰箱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直起身,低头看。

    冰箱门上多了一张贴纸。

    不是贴纸,是一张唱片封面剪下来的一小块。爵士乐唱片,一个萨克斯手的黑色剪影,背景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BlueinGreen。剪得不太齐,边缘有毛边,用浆糊粘的,浆糊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只蝴蝶停在那里,翅膀没展开。

    沈鹿栖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

    冰箱门一开一合,贴纸跟着微微颤动。她伸手碰了碰翘起来的那个角,指腹摸到浆糊干透之后硬硬的质感。

    她想起小时候。

    妈妈的冰箱上贴满了东西。小学三年级的奖状,"劳动小标兵",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回去的。超市打折券,过期了也没揭,上面印着"鸡蛋每斤便宜两毛"。一张全家福,她五岁,爸爸还没走,妈妈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三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她坐在中间,两边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冰箱门一开一合,那些纸片就跟着抖,像在跟人打招呼。

    后来搬了家。新房子,冰箱换成了双开门的,银灰色,不锈钢面板。妈妈说旧冰箱太老了,制冷不行,扔了吧。那些东西没揭下来,连着冰箱一起被搬走了。

    沈鹿栖不知道它们后来去了哪里。

    她关上冰箱门,那张贴纸在门面上安静地贴着。萨克斯手的剪影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个很小的影子。

    她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出厨房。

    经过餐桌的时候,梨枝已经把茶杯收回去了,放在自己面前,两只手捧着,没喝。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鹿栖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沈鹿栖没注意到。她走到客厅,荞麦还在沙发上趴着,换了个姿势,侧过身,遥控器掉在了地上。电视屏幕是黑的,倒映出客厅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她蹲下去捡遥控器,手指碰到遥控器的时候,荞麦动了动。

    "嗯……"

    声音从靠垫里闷闷地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鹿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揉了揉膝盖,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

    床单皱巴巴的,被子团在一边,枕头上有一个头印。荞麦的本体放在床头柜上,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松了一根,从花心的位置翘出来,像一根没藏好的头发。

    沈鹿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去拉那根线头。

    指尖刚碰到线头,身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不是被子。被子在脚边。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荞麦壳气味的包裹感,从她的后背开始,像一件正在合拢的衣服,慢慢地把她整个人裹住。

    沈鹿栖没动。

    裹住她的东西动了动,力度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一点,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回来了。"

    声音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刚醒还没完全醒的那种含糊。

    "嗯。"

    "冰箱上那个……是梨枝贴的。"荞麦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又打了一个,"她说人类的家里要有'装饰品'。我问她什么是装饰品,她说就是'没用但好看的东西'。"

    沈鹿栖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点,脸上其他地方没动。如果荞麦能看到她的脸,大概会觉得她根本没笑。但荞麦看不到,因为她正趴在沈鹿栖的后背上,脸埋在她的肩胛骨中间,呼吸热热的,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

    "那朵花的线头松了。"沈鹿栖看着床头柜上的枕头。

    荞麦没听见。

    呼吸声变深了,变慢了。肩膀上的热度还在,但节奏变了,从急促变成了均匀,从均匀变成了更深的什么东西。

    又睡着了。

    沈鹿栖没动。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后背靠着一个睡着的枕头精,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只旧枕头。

    线头还翘着。

    她没再去拉。

    ---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沈鹿栖关了灯,躺下来。荞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后背转移到了她的旁边,把自己卷成了一个春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头发的颜色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介于深棕和什么别的颜色之间。

    枕头上那只旧枕头的荞麦壳气味在黑暗里变得更浓了。不是那种刺鼻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很旧的、像粮食在阳光下晒过的那种干燥的香。

    沈鹿栖闭上眼睛。

    还是没睡着。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时间是一滩没有形状的液体,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她数灯管的响声,数冰柜压缩机的启停间隔,数窗外经过的车,数一切可以数的东西,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像切土豆一样,切完了摆在盘子里,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今天不数了。

    她在听。

    旁边有人在呼吸。呼吸声很轻,很匀,像荞麦壳被风吹动。不是人类的呼吸,人类的呼吸不会有这种节奏,不会这么均匀,不会带着一种布料在风里微微起伏的质感。

    是枕头的呼吸。

    沈鹿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的边角被荞麦裹住了,拉不动,她就没再拉。

    冰箱的灯从厨房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那条线从门口延伸到床脚,在黑暗里像一道很窄的门槛。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眼睛酸了。不是困,是盯着一个东西太久了。

    她把眼睛闭上。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簌簌地响,荞麦壳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手背,软软的,凉凉的,是荞麦的手指。

    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像一只落在树枝上的鸟,停在那里,随时可能飞走,但暂时还没飞。

    沈鹿栖没动。

    那根手指也没动。

    冰箱嗡嗡地响。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大概是水管,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很快就消失了。

    沈鹿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像是在回应什么。但荞麦没感觉到,她睡得很沉,手指还搭在沈鹿栖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那根手指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两度左右。沈鹿栖不知道"两度"是什么概念,她只是觉得凉,凉得刚好,像夏天的瓷砖地面踩上去的那种凉,不冰,但能让人清醒一点。

    她没睡着。

    但她闭着眼睛。

    眼睛闭着的时候,黑暗变得不那么均匀了。有的地方深一点,有的地方浅一点。深的地方是天花板的方向,浅的地方是窗帘的方向,窗帘外面有路灯,灯光很弱,透过布料渗进来,把那一小块黑暗稀释了。

    她以前闭眼的时候不会注意这些。以前闭眼只有一个感觉:黑。

    现在不一样了。旁边有人在呼吸,呼吸声像一把尺子,把黑暗量成了均匀的等份。一份一份的,每一份都装着一点荞麦壳的气味,一点凉凉的指尖的触感,一点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沈鹿栖的呼吸慢了一点。

    不是睡着了。是太累了。身体自己选择了放松,像一条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碰到了荞麦的手指。

    这次荞麦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搭在沈鹿栖的手背上,变成了一个很松的、几乎没有力度的握。

    沈鹿栖没抽手。

    冰箱的灯还亮着。那条亮线还在地板上画着。

    窗外又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弧线比上一次更短,大概是转弯了。

    楼上的水管又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

    沈鹿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光,介于夜和晨之间,那种不上不下的颜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荞麦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松松的,像睡着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然后就忘了。

    手背上有一小块湿的。

    不是汗。是荞麦手指渗出来的,很淡的水汽,像露水凝在凉的东西上面。

    沈鹿栖把手抽出来,很慢,怕吵醒她。荞麦动了动,把脸埋进被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她坐起来。

    床头柜上,荞麦的本体安静地躺着。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还翘着,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一根银色的细线。旁边的枕套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昨夜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干了,看不太出来。

    沈鹿栖伸手碰了碰那根线头。

    这次她没拉。只是碰了一下,指腹感觉到线头的毛糙,然后收回手。

    她起身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杯热茶。茶杯放在她的位置前面,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梨枝不在客厅。客房的门关着。

    沈鹿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杯茶。茶是苦荞茶,颜色很浅,淡黄色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粮食香。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不知道梨枝是什么时候泡的。也不知道这杯茶是留给她的,还是梨枝自己忘了收。

    她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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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杯茶,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出门上班。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荞麦的被子从沙发上滑下来一半,露出一截小腿,脚趾头蜷着。冰箱上的唱片贴纸在晨光里安静地贴着,边角翘起来的那一点,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始终没有展开。

    她把门带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扣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和便利店那根灯管一个颜色。

    她往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温辞的消息,终于发完了:

    "周五能换班不?我对象过生日。"

    沈鹿栖打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

    鞋底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她想,冰箱上那张贴纸,是梨枝从旧唱片店带出来的。旧唱片店已经拆了。那张唱片封套,大概是梨枝留下来的唯一一件和过去有关的东西。

    她把它剪下来,贴在冰箱上。

    "没用但好看的东西。"

    沈鹿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树叶和湿土的味道。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路面有点湿,大概是夜里下过一点雨,她没听到。

    她把手揣进口袋里,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五楼,最右边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暗淡的光。是客厅的灯,没关。

    她想起冰箱上那张贴纸。萨克斯手的剪影,墨绿色的背景,边角翘起来。

    她想起妈妈的冰箱。那些纸片,冰箱门一开一合就跟着抖。

    她想起自己站在新家的厨房里,看着那台银灰色的双开门冰箱,干干净净的面板,什么都没有贴。那时候她想,这样也好,干净。

    干净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头,继续走。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声音比平时闷一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碰到了前面那棵树的树根。

    她走得很快。

    便利店的灯在远处亮着,白色的,刺眼的,和家里那根灯管一个颜色。

    她推开门,温辞已经在里面了,蹲在货架旁边理货,头发扎成一个丸子,丸子上别了一根铅笔。

    "来了?"温辞抬头。

    "嗯。"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沈鹿栖走到收银台后面,把包放下,拿出围裙系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她打了两遍才打紧。

    "睡不着。"

    温辞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无奈、习惯,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睡着过?"

    沈鹿栖没回答。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收银台。收银台上有一小块污渍,是昨天打翻的咖啡,干了之后变成一个深棕色的圆点。她用力擦了几下,没擦掉。

    "那个……"温辞从货架后面探出头,"你家那个……那个小妹妹,还住你那儿呢?"

    "嗯。"

    "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沈鹿栖的抹布停了一下。

    "朋友。"

    "朋友?"温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朋友能住你家?我怎么没这待遇?"

    "你有对象。"

    "对象和朋友又不冲突。"温辞走到收银台旁边,靠在台面上,"我是说,她看着也不大吧?二十出头?她家里人呢?"

    沈鹿栖把抹布放下,拿起扫码枪,对着空气扫了一下。滴的一声。

    "她没有家里人。"

    温辞不说话了。她看了看沈鹿栖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扫码枪,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可得照顾好她。"

    "嗯。"

    沈鹿栖把扫码枪放回去。

    收银台的角落里,那块咖啡渍还在。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算了。

    她把抹布搭在收银台边上,开始清点今天的库存。矿泉水三十二瓶,冰红茶十五瓶,关东煮的汤底还剩半锅,丸子有三种,蟹棒、鱼豆腐、龙虾球。

    她数着数着,想起了荞麦。

    荞麦数不清楚东西。她试过数冰箱里的鸡蛋,数到第六个就忘了前面数了几个,从头来,又忘了,反复了四遍,最后把鸡蛋全拿出来摆在桌上,排成一排,才勉强数对了。

    "为什么人类要数东西?"荞麦当时歪着头问。

    "为了知道有多少。"

    "知道有多少有什么用?"

    "……就是有用。"

    荞麦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有多少了之后呢?"

    沈鹿栖没回答上来。

    现在她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面,一瓶一瓶地数矿泉水。三十二瓶。数完了,记在本子上,然后去数冰红茶。

    数完了,记在本子上。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收银台下面。

    她知道了有多少。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有。太阳照常升起来,便利店的灯管照常嗡嗡地响,冰柜压缩机照常启停,窗外的车照常经过。

    什么也没有变。

    但冰箱上多了一张贴纸。

    沈鹿栖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下。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这次一遍就打紧了。

    她想,下班的时候,去超市买点苦荞茶。

    家里的大概快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