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
澄夜顿了顿,解释道:“阿光前几日嘴馋,很早便想着做给她吃,但一直没机会,这次正好借着王爷送她吃食的借口送过去。”
“这等拙劣的话语,也只有她那傻丫头才会信。”李昭澜笑着看他,看透却不点破,侧首对魏越递去一个允准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送到无念堂的除了猪肉,还有些冻虾和冬笋。李昭澜尝过澄夜手艺,心安理得地要了一份,魏越沾了王爷的光,两碗下肚,最后还去后山消了消食。
沈隽光没了课业,便自然成了整个青禁台最闲之人,从无念堂回来后,拖着半好的脚在药田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在这冬日里累了个满头大汗,刚换好衣裳,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眉眼一亮,满心欢喜地推开门,见到的却是澄夜,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上次贪玩被澄夜数落一顿,沈隽光便四处避着不肯见他,澄夜知道她的小孩子气性,便就任由她去了。
四目相对,沈隽光看见他手上的食盒,侧身让开一条路,没说话。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食盒一开,香气瞬间灌入鼻子里,沈隽光眉眼舒展,快步走入,见到桌上的两碗馄饨。一大一小,很显然,澄夜要留下来一起吃。
沈隽光垂眸,狐疑地望着他,轻声问道:“禅师要留在此处?”
澄夜微微颔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今日耽搁了些时辰,来的有些迟,五观堂已经闭门。”
沈隽光清了清嗓,走到他身边坐下,将那小碗端到自己面前。澄夜抬手打断,将大碗推到她面前,淡淡道:“吃吧。”
沈隽光抿了抿湿润的唇,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窘迫地闭上眼,埋头喝了一口汤。
冬日天寒,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眼前,皮薄馅足,香气萦绕,沈隽光根本无法拒绝。
“禅师可是有事要说?”她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馄饨,小声追问,“无念堂离五观堂更近些,王爷和魏公子也在枕云院,不比我安和斋热闹。”
澄夜抬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说道:“脚伤未愈,怕你四处乱跑。”
沈隽光了然,便只闷头吃着,到最后一口馄饨时,才觉得味道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禅师明日可还要去藏书阁?”她放下汤勺,指尖轻轻摩挲着碗边,小心打探着。
澄夜知道她想避开,于是点了点头,说道:“明日申时前我都不在。”
沈隽光心头一软,小声狡辩:“……没有避开你的意思。”
澄夜静静听着她辩解,眼底略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未再开口。他离开后,沈隽光趴在桌上回想方才的尴尬,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色逐渐暗淡,沈隽光从药田回来后,便坐在桌前研磨,提笔再落笔,写下了又一封信。
一连好几日的明月撤去,今夜迎来了山雾和大风,窗框被吹得吱呀作响,沈隽光从睡梦中醒来,枕边是呼呼大睡的小猫。
她点了根蜡烛,小心翼翼拉开窗户,一阵强风忽然袭来,她惊呼一声,窗门险些打在她脸上。
药田处忽然传来一阵碰撞声,沈隽光吓得一抖,反应过来是方才的风在作祟,似乎是吹倒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脚,用力关上窗户,回身添了些炭,这才重新倒回床上。
药田的屋檐下,澄夜屏着一口气,没听见院内再传来声响,这才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妖风一阵接一阵,地上还未固定的篱笆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手忙脚乱,忙乎了近半个时辰才折腾好一切。
次日没有迎来意料中的风雪,还未到辰时,刺眼的阳光便打在了屋内。沈隽光昨夜起身时忘记放下帷幔,一个翻身,阳光正入双眼,她不满地挥了挥手,正巧打在边上的小猫身上。
蜜枣被惊醒,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低鸣声,沈隽光闻声睁眼,眼底还带着一层水雾,哑着嗓子跟它道歉。小猫大度,用同样的嗓音回了一声,转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眼。
沈隽光望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头一软,低低笑出声来。回想起这小家伙打小就是这副粗糙的嗓音,与软乎乎的身子完全不搭,她的笑声逐渐放肆。
简单梳洗一番,沈隽光从枕头下摸出小门钥匙,打开门后,当即愣在原地。狂风肆虐一整夜,原本以为会是一片狼藉,却没想全然相反。
两块药田干干净净,风雪都被加高的篱笆完全挡住。
沈隽光立刻上前查看,发现篱笆所用的油纸都是新的,脑海中飞快略过几个人影。能如此细心的,整个青禁台也不过几人。
诸多念头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澄夜与李昭澜二人,只是李昭澜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何况两人的关系点到为止。
排除所有人,答案已昭然若揭。
令沈隽光更想不通的是,澄夜究竟是何时发现的。这片田地从开荒以来,都是沈隽光亲力亲为,并且大多时候都是在晚上活动,澄夜恪守规矩,断然不会擅闯院子。
让她更担心的是,不知澄夜有没有告诉长老,或是告诉了定觉等其他人。
沈隽光回到院子重新锁上门,心跳如雷,莫名生出一股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推开安和斋的大门,右侧是一道高墙,她抬头打量高度,若高墙背后能落脚,以澄夜的身形,翻过去不成问题。
越想越觉得贴合,她立马搬来一个木凳,纵使她努力踮着脚尖,视线内却依旧是半白的墙。
沈隽光正在微微俯身,想要再张望一番,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沈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打断了沈隽光的动作,她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涌上一层薄红色。她尴尬地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慢吞吞从凳子上下来,思考着怎么对付过去。
定觉带着几分疑惑静静地望着她。
“蜜枣,”沈隽光指尖搅动,仓促间拿着小猫作借口,“对,蜜枣有个玩偶不见了,它平日里总在这里走来走去,我便想着许是玩耍时不慎掉落,便想上来瞧一瞧。”
定觉了然地点头,许是信了她的说辞,好心道:“若真是掉下去,只怕也找不到了。这墙外是个斜坡,压根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若蜜枣是真喜欢,只怕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它忘性大,说不定明日便忘了。”沈隽光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问道,“小师傅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昨夜突袭大风,刮倒了药仓院的好几个药架,师父让贫僧来看看安和斋可有什么受损的地方。”定觉正色道,“沈姑娘的院子可有破损?”
沈隽光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药仓可要紧,没有药材受潮吧?”
“沈姑娘不必担心,药仓无碍。”定觉颔首,又补充道,“师兄今日也在药仓,贫僧会在收拾好院子后,将早斋送过来。”
“有劳小师傅。”
送走定觉后,沈隽光回到了屋内,院子里除了从房檐上卷落的灰,半点破损的痕迹也没有。
转眼便是半月之后,连日晴好,山间不再有大片积雪,沈隽光在没人监视的情况下,偶尔脱下大氅玩得一身汗。
这半月内,沈隽光和往年一样,依旧见不到澄夜的身影,起初还要主动避着,后来从定觉那儿打探他的消息,得到的只有摇头。
药田相安无事,她也没从长老处听见她擅自耕地的消息,沈隽光一心研究医术,也快忘了与澄夜的那点事。
李昭澜也是在七天后离开的,好在半山腰的厨子留下了,沈隽光依旧能每日吃到好吃的,只是少了一个人,与澄夜相处时难免又想起之前的事。
沈隽光有些苦恼,这几日梦里全都是澄夜的身影,起初还只是回忆往昔,到后来像是魔怔了那般,梦里的她竟然给澄夜生了两个孩子,两人恩爱不疑,旁人羡煞。
给柳姑娘的信又多了好几封,沈隽光原本想着托李昭澜带下去,却又怕魏越亲自送信,吓着柳姑娘,索性作罢。
等待冬至的这段时日里,沈隽光忙得不亦乐乎,有时都顾不上吃饭。
后山的溪流里总是会多出一人一猫的两个身影,沈隽光几乎日日都去,早起贪黑地给它钓鱼,奈何技术不好,总是空手而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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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也不是非要吃,只是喜欢围在沈隽光身边,有时贪玩也会去浅滩踩踩水。好在太阳够足,沈隽光也只是偶尔咳嗽两声,每日的汤药下肚,便能止咳。
唯一难受的,便是沈隽光空闲时总能不自觉去想澄夜在做什么。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沈隽光终于对钓鱼失了兴趣,她倒在床上,耐心哄着闹觉的小猫。等蜜枣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翻身起床,坐在桌前写信。
刚提笔两行字,大门处便传来敲门声。
沈隽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圆桌,心说定觉不会又落下别的东西了。推开门是定觉无疑,只是他皱着五官,两只手紧握,似乎很着急的模样。
“怎么了,又落下东西了?”沈隽光眨了眨眼,往后撤了一步,让出位置。
怎料定觉飞快摇头,语气急促慌乱:“沈姑娘,柳姑娘旧疾复发,方才刚被人送上山来,情况危急,长老命贫僧即刻请沈姑娘速去药仓院。”
“柳姑娘?”沈隽光脑子倏然一空,迟疑着确认,“是柳笙?”
“正是。”定觉重重颔首,“沈姑娘还是快随贫僧去吧,只怕柳姑娘撑不过今日。”
沈隽光双腿一软,险些倒地。
她来不及披上大氅,拔腿就朝着药仓院跑去,定觉在身后叮嘱她当心脚下,却还是在台阶处滑了一跤。
沈隽光顾不上疼,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往药仓院跑。等赶到时,院中已乱作一团。
院门敞开,来往都是抱着药材的小僧,唯独一扇房门紧闭,门口候着两人。她只看了一眼,便匆匆跑去,却被门口的小僧拦住。
“是长老让我来的。”沈隽光声音发颤,“柳笙在里面,让我进去,我就看她一眼。”
小僧面露不忍,却还是摇头拒绝:“长老正在为柳姑娘施针,姑娘进去只会打扰长老。”
沈隽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反驳不了,她只能站在门口,不停张望着,想要透过窗户看清里面。
片刻后,定觉领着一对夫妇赶来,沈隽光认得两位,是柳笙的爹娘。
不过半年未见,两人竟像老了十岁。
柳母双眼红肿,发髻凌乱,几乎是被柳父一路搀扶上来的。见门前的小僧与沈隽光说着什么,她腿一软,当场便跪了下去。
“长老,求长老救救我女儿……”
沈隽光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眶,连忙将人扶起来。柳父红着眼,对她勉强笑了笑:“沈姑娘。”
沈隽光点点头,喉咙发紧:“柳笙她……怎么会这么突然?”
提及女儿,柳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半年,她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起初吃药还能缓解,后来连药也不见用了。”柳父顿了顿,“柳笙懂事,从不喊疼,家里忙的时候还帮着她娘干些活儿。其实她昏过去好几次了,大夫都来看过,都只说让她多休息,醒来后便与平常没两样。”
柳母捂着嘴,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今早她在院里择菜,突然就倒地不起,脸白得吓人,连气都快没了。大夫请了个遍,都说救不了。我和她娘实在是没法子,这才花重金雇了辆马车,赶忙送上山。”言罢,柳父别过头,背着柳母擦了擦泪水。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柳母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僧舍内不约而同响起了诵经声,只盼望着屋内的姑娘能熬过劫难。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沈隽光坐在檐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袖,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扇门。只见房门忽开忽关,走出的小僧都端着满盆的血水,沈隽光怔怔看着,手脚一点点变凉。
柳母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柳父怀里,院子里又是一阵慌乱。
安顿好柳母后,柳父再度折返,始终站在门前不肯坐下,好几次摇摇欲坠。
夜色深沉,药仓院却灯火通明,炭火添了不少,却始终暖和不起来。沈隽光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只记得眼前的灯火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好似有人在喊她。
再后来,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