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安和斋,澄夜径直走向枕云院。
李昭澜此刻正对着一盘棋发愣,听见魏越说澄夜在门外,当即笑了一声。
澄夜的步子有些快,素来温润平和的面容此刻覆盖一层阴翳。魏越悄悄打量着神色,心里有些替他担心,毕竟李昭澜的嘴也不是吃素的。若两人真吵起来,只怕李昭澜会忍不住先动手,届时吃亏的一定是澄夜。
可话又说回来,澄夜毕竟是武将世家,即便从小没有练过身法,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寻常人根本比不了。
澄夜驻足院门处,看着李昭澜那双与帝王如出一辙的眼神,不自觉敛下眼神。
李昭澜瞥他一眼,率先出声:“谢公子可是有事?”
澄夜缓缓抬脚靠近,眸色沉郁,说道:“王爷,阿光什么都不知道,王爷为何要逼她。”
“逼她?”李昭澜眉梢微挑,漠然道,“高僧这话好生奇怪,本王如何逼她,又逼她什么了?”
澄夜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场愈发冷冽,字字清晰道:“王爷难道不是想通过阿光逼我作出决定吗?”
眼底的戏谑缓缓退去,李昭澜盯着澄夜,似是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浅笑,说道:“终于是换了称呼,本王真的很不愿意听见你一口一个贫僧,你本就不是出家人,尘缘未断,心有牵绊,为何要逼自己死守这个虚假的身份?”
澄夜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说道:“王爷何故转移话题?”
李昭澜直起身子,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目光扫过他身后飘摇不定的枝头,字字诛心道:“一段不愿承认的过去,本王只不过是提点她几句,告诉她面对自己的真心,如何就成了逼迫你们二人?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本王可不认。”
“阿光她早年患有心疾,王爷这番话便是将阿光再次置于险境,这何尝不是一种逼迫!”
就连澄夜自己都不曾察觉,每每提及沈隽光,他的情绪总波澜起伏。
“那你呢?为何不放过自己?”
李昭澜静默的神态让澄夜有些束手无措,面对眼前之人,他似乎总缺少一分沉稳和算计。
他只能强装镇定,生硬地反驳道:“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澄夜,本王四岁便与你相识,朝夕相伴数载,你的一举一动本王都清楚得很。在你给出答案前,这是本王最后一次踏足青禁台。”李昭澜抬手轻挥,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魏越,送客!”
前脚送走澄夜,沈隽光后脚便敲响了门。
魏越推门看见来人是拄着拐的沈隽光时,吓了一跳,当即转身知会李昭澜,得到允准后,扶着沈隽光进了书房。
房中飘着檀香气息,沈隽光觉得有些闷,李昭澜注意到她的动作,淡淡问道:“不习惯?”
“有一点。”沈隽光点头,解释道,“青禁台常年弥漫着药材气息,早已浸入臣女的身体。这檀香的气息清雅绵长,甚好,可比起药香的繁杂,臣女更习惯后者。”
李昭澜指尖在桌面抵着,问道:“说说吧,在门外站了多久。”
沈隽光眸子轻睁,脸上闪过错愕,反问:“王爷怎会知臣女在门口多时?”
“你一进屋便将手放在炭火处,这还不够明显吗?”李昭澜视线下移,瞥了眼她脚边的炭火。
沈隽光半张着嘴,扯出笑,安和斋距离枕云院本就遥远,自己伤了腿,拄着拐杖走路更是费力,即便是不出一身汗,也不至于冷到需要暖手的地步。
“王爷好眼力,臣女自愧不如。”
茶水被推到沈隽光面前,她低头一看,茶汤里飘着茶毫,一看便知是上等货。
“尝尝吧,”李昭澜抿下一口,说道,“上等的正山小种,温性的,能提高抗寒能力。”
沈隽光将茶杯圈在手心,暖意透过瓷壁蔓延。她抬眸看向李昭澜,有些意外地笑道:“王爷也会信这些?”
“信与不信,喝了才知道,口说无凭不是本王的风格。”李昭澜见她绕着弯子说话,径直开口,“想问什么便问吧,不必拘礼,也不必吞吞吐吐地试探。”
沈隽光沉默片刻,握着茶杯的指尖缓缓收紧,思量后认真问道:“方才臣女见澄夜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王爷同他说了什么?”
李昭澜鼻间溢出哼笑,似乎是气笑的:“为何一定是本王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就不能是他自己说话不顾分寸,惹怒了本王。再者,本王的脸色也不太好,怎么不见沈姑娘去质问他?沈姑娘的偏心未免太过明显。”
为了不触怒这位爷,沈隽光态度谦和地道歉:“王爷一向通情达理,体恤百官,自不会说出小肚鸡肠等话,是臣女思虑不周,言语冒昧了。”
李昭澜见她小心翼翼地维护澄夜,眼底的郁气散去大半,轻叹一声道:“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儿,总是让本王束手无措。”
“王爷谬赞。”
见她耳根微红,李昭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觉无奈又好笑。这姑娘看着通透聪慧,偏生在护着澄夜这件事上,懵懂得可怜,竟半点听不出好赖话,还当他是真心赞许。
屋中静了下来。
沈隽光借着余光偷偷侧目,飞快瞥了身侧的李昭澜一眼。他分明看见了自己的小动作,却始终一言不发,神态自若的模样给了她偌大的鼓舞。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此番上山,可还是为了师兄的身世?”
得知澄夜姓谢,也是沈隽光偷听来的。
依旧是在她九岁那年,在澄夜悉心照料下,沈隽光病情稍有起色,她也早已习惯事事依赖澄夜,一日不见便心生不安。澄夜为根治她的病,在书房之中特意设了一张小巧软榻,是他亲手丈量打造的,独属于沈隽光的软榻。
沈隽光至今清晰记得,那是一个艳阳的午后,她在软榻休憩,等醒来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透过窗户看去,另一个男人正是李昭澜。
彼时的李昭澜全然没有如今这般随性不羁,瞧着一板一眼,活脱脱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沈隽光虽知道他的身份,但除了礼节上的敬重,她只当李昭澜和澄夜一样,是个可以一起玩耍的玩伴。
但后来她发现李昭澜压根不搭理她,终日拉着澄夜对弈品酒。澄夜天生酒量浅,一杯即倒,时至今日,他的酒量依旧半分长进也无。
九岁正是满心好奇的年纪,她偷偷从窗户缝里看去,两人都背对着书房的窗户,但细心的沈隽光发现澄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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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紧捏着拳头,好似生了气。
直到夕阳西斜,李昭澜离开,沈隽光这才敢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安抚着澄夜。
澄夜问她:“何时醒的?”
那时的沈隽光已经不太爱撒谎,她看着澄夜放松的拳头,一五一十地坦白了自己的偷听行为。
“方才听见王爷说,你是谢家的人,可宣州地界从未听闻有门第显赫的谢氏望族,莫非你不是宣州人?”
澄夜望着她纯粹的眼眸,万般心事如鲠在喉,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强行转移话题,用美食拉开沈隽光的注意力。
流年辗转,旧事重提。
眼下,李昭澜望着沈隽光一如既往纯粹的目光,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澄夜告诉了她多少,又或者沈隽光自己打听到了多少。
沈隽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爷不必隐瞒,臣女知晓他的身份,或许也知道王爷为何屡次上山。”
李昭澜抬眸,神色深幽难辨,吐出二字:“为何?”
“朝中党派分立,纠缠不休,归根结底是为了幕后之人的归宿。靖王远在枝靖府,朝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女自小在青禁台长大,别的不说,时间是一抓一大把,自然有精力去了解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这届乡试会元刘渊,出身寒门,因其设院在沧州,故到此科考。放榜后获知府嘉奖,此后本该顺利到达宣州或是留在沧州书院,却无故受陆家恩惠,一直留在遂农的文书阁。”沈隽光抬眼望着李昭澜,目光坦荡,“不巧,上山前臣母曾收到远房方叔伯的来信,称遂农的文书阁在会试之后会开放百姓的入学名额,故想要一封臣父的举荐信,让其小儿入文书阁学习。”
李昭澜抿了抿唇,说道:“沈姑娘想说什么?”
“臣女的意思是,因为王爷在遂农,所以不便写这封举荐信。”
“哦?”李昭澜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害怕本王抓住沈侍郎的小辫子?”
“重点是,王爷在遂农做什么。”沈隽光轻轻摇头,“陛下疼爱王爷,特许留京已然是特例,但让王爷去到沧州这件事,是会遭人闲话的。”
李昭澜眼底的笑意褪去,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压迫感,冷声道:“你调查本王?”
“臣女自然不敢。”沈隽光微微垂眸,坦荡从容道,“臣女只是闲来无事,偏爱与人聊天罢了。”
李昭澜静静审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澄夜不同你说?是不愿,还是不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臣女是,师兄是,”沈隽光撑着桌子起身,行礼,“王爷亦是。”
李昭澜望着她如此的通透豁达,神色耐人寻味,同她一样起身,缓缓走向房门处。他背对着沈隽光,侧目道:“那沈姑娘为何这么笃定,本王会告诉你?”
“不笃定,但臣女以为,王爷需要臣女的帮助。”
沈隽光听见他笑了一声,还不等弄清他的意思,李昭澜便转身而来,俯视着她。
“帮助?沈姑娘当真担得起胆大妄为四个字,你可知仅凭这句妄言,你便是窥探朝政、妄揣王心之罪?”李昭澜嘲弄道,“他沈奉天担不起,莫非你沈隽光就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