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人在危急时刻所有隐藏的潜能就会被激发,楚兰因带人在香云塔的楼梯、外墙与栏杆上盘旋,稍有不慎就会从二三十米的高处坠落。期间无数利器同他们擦肩而过,虞风的肩膀处已经添了一道口子,晕染开来的血如红花般点缀在雪青色外袍的肩头。
楚兰因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呕出来的血被她攥在手中,左边衣角少了一截,那是被飞来的小刀钉上柱子时楚兰因用刀自己斩断的。
“逞能。”虞风讥讽道。他被楚兰因拉着半蹲在六层的飞檐上,下方走廊的灯笼被尽数点亮,一时间巡捕的警卫力量强得无可复加。
楚兰因把食指抵在唇边。她不清楚那些守卫的耳朵好到了什么程度。
虞风于是乎闭嘴了,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但下一秒楚兰因做的事却让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想要骂娘。
因为楚兰因带着他,跳楼了。
他觉得楚兰因脑子坏了,其实她的脑子也确实坏了,蠢到相信起现实中的飞行系统和游戏里一样好用,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智能手机,这个飞行模式一开一关,就完成了人类进化的壮举。
也许像鸟类一样在空中飞翔,不需外物借里的只能出现在游戏中的动作在这里也能够实现,但绝对不是现在。楚兰因的轻功运作起来,他们确实如愿以偿地飞了,然而飞了不过五米就开始直线下坠。坏也就坏在楚兰因一次都没有实验过,否则这个高度即便是气提不上来,飞个十米远也不是问题。
结果就是现在楚兰因带着虞风一起下坠,她原本是瞄着红尘巷外的大街去的,现在在楼下的榕树垫了一步,两人直直摔进了花丛里。
“他们往那边去了。”
“分头找!”
这时候一堆人马从她们眼前跑过,高喊着“快追!”
一番操作下来春风阁的人还真被唬到了,以为劫走虞风的人是什么高手,有0个人发现她们跳楼未遂直线坠入花丛了。
虞风先楚兰因一步爬起来,他这样的生活经历下来,也比锦衣玉食的楚兰因来的身体强健,着实是让人心寒。
其实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嘴贱,眼冒金星的同时不忘冷嘲热讽一句,“这也是你的计划?”
这句话憋得久了,因为先前很多次虞风觉得依照楚兰因的水平,他们横竖是个死,马上就要被抓了,可两人真的多次奇迹般地和抓捕的人擦肩而过,就像楚兰因长了第三只眼一样。楚兰因让他把嘴闭上看她表演,这B还真就让她给装上了,谁知道下一秒便出了差错,现在可算是把话说出口,舒坦多了。
他并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但或许是从楚兰因的举动中看出了纵容的意味,虞风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先头脑一步信任了这个刚认识不过片刻的陌生人,并打算把很长一段余生交付,也便是这样,才能够对着救命恩人脱口而出嘲讽的话语。
但可能真的是出奇制胜吧,楚兰因的这一出跳楼让巡捕的人没了抓手,也确实突破了严密的防线。
楚兰因没有和他计较,即便她真的说起话来和虞风一样嘴毒。她爬起来敲了敲腿,表情管理做的很好,虞风甚至从中看出了几分闲适。
“你会爬树吗?”
“什么?”
虞风的什么不表示任何困惑,他的含义是“你脑子摔坏了吗。”
“爬上去躲着,安全了之后,在城东门的米铺门口等我。”楚兰因扔给他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些铜板。“外衣脱给我。”
虞风迟疑了一瞬,想到楚兰因完全没有骗他的必要,便有些许释然。实则他对于诸如“衣服脱了”之类的话有充分的芥蒂,现如今碍于情况紧急,也顾不上这些了。
楚兰因拽着雪青色的外袍满街巷遛人,那身影飘飘然倒还真有些许虞风的身段。楚兰因轻功的熟练度持续地增加,事实证明实战确实比刷熟练度来经验快,她的虽说是刚学不久,但应对起寻常的追兵也将将够用。
记得她当时在《任逍遥》内测的时候,就格外喜欢刷江湖悬赏度,把通缉等级搞到至少三级,故意将那些个官兵引来,再凭靠一身轻功甩脱他们。
那种电子游戏的感觉对于楚兰因来说越来越遥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置身于此的真实感受,是心脏狂跳,肾上腺素分泌带来的快感。她好像突然间忘了从前似的,觉得这个游戏的体验,向来如此。
帮虞风的理由有很多,但要真的论起来,没有一个是楚兰因当时考虑的。她以为自己是出于同情,出于想要利用他的目的,到头来却发现,在做出这样选择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
于是楚兰因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性格中还有未灭的随性与恣意,尽管在现代社会的规训下她走着一成不变既定的道路,受着与众人不尽相同的教育,日复一日地过两点一线的生活,在她的心底,还存留着一缕不曾被平凡浇灭的火星,二十多年来就等待着一捧烈火,叫她再次复燃,将死气沉沉的生命,不顾明天般地燃烧。
她意识到或许这次落进游戏世界是她此生仅有一次,错过不再来的机遇,恩准她疯狂一次,做一回自己。
……
虞风躲在米铺门口的角落里,裹紧了单衣,三月头上正是倒春寒的天气,武功尽废的他已无法运功保暖,只能够放任寒气进入体内。
楚兰因给的荷包里有许多钱,他完全可以用这些钱打通关隘,一路通向自己想去的地方。他对大景的版图了如指掌,除了怕牵连仍在宫中做事的妹妹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顾虑,即便是被抓回去,结果也不会比之前更差了,实在不行还有一死呢。
然而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站在和楚兰因约定好的地点,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就那个叫李灼的一身功夫,应该是早被人抓住,乱棍打死在小巷里了,到底有什么好等。
他那一双腿就是不愿意走。
怪这天太冷,也怪李灼,死就死了,还把他的衣服带上,叫他的脚都冻僵了,走不了路。虞风在心里想着,旁边突然闪出了一个人。
“没跑啊。”
楚兰因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至少看起来没有刚刚飞奔时那般凌乱。
“甩脱那帮人需要这么久,真没用。”
明明是嘲讽的话,从现在的虞风口中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一点埋怨的意味。
毕竟他没想过楚兰因会来,所以在他的设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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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等待。
楚兰因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叫虞风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有把那件雪青色的外袍带回来,牵在手里的变成了一匹白马的缰绳。马术这种东西,是李兰因从未接触过的,但在游戏里,所有的主控生来就会。所以对于她来说,需要的只是时间。
“你会骑马吗?”
虞风轻嗤,对楚兰因的问题万分不屑,紧接着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到楚兰因都没太看清。
他对于楚兰因只买一匹马的事,虞风颇有微词,毕竟这意味着两人同乘。但他也只在心中念叨,因为知道楚兰因不会理睬她,便不自讨没趣了。
“你能骑马吗?”
楚兰因又问。
虞风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再一次忍住骂娘的冲动。
“愣着做什么,上来。”
楚兰因摇了摇头,“我们不同路,就此别过。”
虞风皱眉:“你往哪里?”
楚兰因:“你往哪里?”
虞风:“往西。”
楚兰因:“那我往东。”
“那我要是往东呢?”
“往西。”
“你是不是有病啊李灼?让我在这儿等这么久,就为了送我匹马?”
他手中关于楚兰因的信息太少,以至于完全无法拼凑出对方这么做的动机。
“没马你走不远。我们各自有要做的事,不便同路。”楚兰因看到他愣怔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她清楚对于虞风这样的人来说,对他无所求比看起来有所图更加危险,但她并不打算打破对方的这种芥蒂。
原本她来这红尘巷也就是为了避避风头,但现在楚兰因不想活得那么寻常,就也无需给自己上多重保险。虞风和她身上各有各的麻烦,又好死不死两人的武力值都奇低,聚沙成塔,走在一起哪怕追兵都是从野地里拉来的草包,也能把他俩给绑了。更何况楚兰因有太多需要她单独去做的事,现在还不是和人同路的好时候。
至于虞风,他出逃的事势必会牵连到妹妹虞月,即使虞月向干爹赵忠原告发亲兄的时候已经断指立誓,和虞风断绝了关系。
“好像谁稀罕和你走一样。”虞风皱了皱鼻子,“算我欠你个人情。日后再还。”
他分明地算起账来,就说明这一段的交情到这儿了。楚兰因颔首,跃上了屋顶,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喂!”虞风突然出声,“我要怎么找到你?”
“还没分开就想我了?缘分到了,就会找到的。”楚兰因笑着往她这儿扔来一个东西。
虞风打开握紧的手,发现了那被装在机关锁中的药丸,这颗被藏起来的药,足够治好他的嗓子了。此刻他再抬起头,那屋顶上哪儿还有楚兰因的身影,她早就融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声轻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虞风低声骂了句脏话,扬鞭策马,也向着城外驶去。
白马扬起的风卷落了城门口张贴的悬赏,朱笔题写着大字的纸张被侧身下腰的虞风捡起,月光洒在他的手上,打亮了赤红的“楚兰因”三字,和那颇为熟悉的女子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