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慕南音是被小橘给踩醒的。
昨夜她写完新规后,又对着那张纸怀旧,想了许多生前事。
想自己的高考,又想自己的教资,一直想到自己教的第一批学生迈入高考考场,又想到后来几年在学校新入职的教师名单上看到他们的名字。
追忆往事之余免不了伤春悲秋。
这才几年呢?新一批的教师血液就已经又涌出。
她垫着胳膊趴在桌上,轻抚纸上已经干掉的墨迹。
小橘在一旁吃饱后开始舔毛,舔完毛倒头就睡,发出发动机般的呼噜声,连带着也给慕南音染上层层困意。
她就这样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她打了个哈欠,往小橘肚子里掏了一把,狠狠吸了一会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今天还有任务在身,慕南音没功夫睡懒觉。她得在前院找着宋之衡,尽早地为他点出问题。
越早越好。晚一分就多一分风险。
她匆匆忙忙收拾完,抱起躺在门槛正中间挡路的小橘,直奔前院。
这个点,前院应该还未上课。
她速度快一点,应该正好能在上课前拉住他。
慕南音一路狂奔,直奔宋之衡的座位。
周围学生见慕南音风风火火的模样,先是被吓一跳,而后远远注意着他们准备看好戏。
慕南音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想让宋之衡跟她出去。
而宋之衡只是懒散地抬起眼皮,手中还拿着翻开的书,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慕先生,马上吴先生就要进来了。”
她这才注意到距离上课时间已经不远了,教室里的位置该坐的都已坐满,只能留下一句“你午时下课莫走,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慕南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提前走,刚巧也没什么事,便躺在门外廊檐下的长椅上等着他,小橘则在慕南音胸口卧着补觉。
吴先生也是个年岁较大的老先生,比张平度年轻,又比李景宏年岁大一些,讲起课来叫人昏昏欲睡,慕南音只胡乱听了一会就开始打哈欠。
一人一猫眼皮要合不合时,一人影倒映在她眼中。
她揉了揉眼睛。
眼花了?怎么看到本应该坐在讲室里认真听课的宋之衡在她眼前站着。
“慕先生。”宋之衡喊她。
小橘陡地惊起,她也骤然起身,没眼花,在她眼前站着的真是宋之衡。
“你怎么出来了?”她有些焦急,“里头还在讲课呢,你现在出来,错过重要的东西怎么办?”
她以为宋之衡是翘课出来的,便推着他要给他推回去。
“吴先生今日要讲的那些,我都已经会了。”宋之衡强力地刹住脚步,对慕南音道,“你不是说有事要与我说?”
慕南音叉着腰无奈看他:“你真会了?”
宋之衡面容自若地点头。
慕南音看他不像说谎的模样,便拉着他并排坐下,靠着椅背如谈心般与他谈学习。
她先夸奖一番“我之前看了你写的文章,你很有想法,结构严谨,言辞优美,观点犀利,我给你打分的话,满分都不足为过。”
宋之衡也很不客气地应下:“天资使然。”
慕南音:“……”
你们书院里的人都这么爱说一些人神共愤的话吗?
“不过——”她开始转折,“有些过于犀利了。”
宋之衡挑眉,脸上写着虚心求教。
“你可以写的正能量一点。”慕南音向他传授语文作文的基本要求。
宋之衡尾音上挑:“正能量?”
“就是少写点不好的东西。”慕南音用通俗一点的话把正能量翻译一遍,“多夸夸祖国的大好河山啦,或者是多夸夸陛下啦……”
宋之衡听完,直接嗤笑一声。
慕南音顿住,看向他:“怎么?你就这么笃定,你说陛下的江山有哪不好,陛下不会生气?”
她拿出讲高考作文的话:“你有千般才情万般抱负想要施展,你可以等到考试后啊。你写在试卷上,顶多就改卷的几个人能看到你精妙绝伦的想法。但你要是考得好了,你入了朝廷当了大官,有了权力,你才有让你这些想法落地的可能,才能改变你心里的不甘,不是吗?”
“只在试卷上写写,却做不到一点实事,也只是空口妄言,纸上谈兵。”
宋之衡敛下眉,再抬眼时,眼中带着慕南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明白。”他似乎有些忧伤,眼中也带着一丝疲倦,却难掩光芒,“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如何才能得高分,今年小考的第一会是我,明年大考的第一也只会是我。慕先生不必为此忧虑。”
慕南音确实没再忧虑,因为她已经被这番话冲击地大脑空白。
“这……这么自信吗?”她嘴唇微涨,惊讶地没再合拢。
接着便听宋之衡道:“我有才情,又懂圣心,第一,我志在必得。”
“啊……”慕南音惊叹一声,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你是不是……”
找你爹托关系……
慕南音甩甩脑袋,告诫自己不要恶意揣测。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再说些什么,只能留下一句:“那你加油。”
彼时是由皇帝直接进行封赏,就算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给了他不错的官职,但手下官员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关乎着自己的江山,想来皇帝也不会让德不配位的事情出现。
不过……他爹已经是当朝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他这里,位不配德的可能性反倒会更大一些。
慕南音看着宋之衡冷淡又骄傲的眉眼,忍不住在心底叹惋。
算了,明天的事她还说不准呢,哪有那本事和心思去猜想以后。
她只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将毕生所学倾力传授,在考前给足他们鼓励。
“那你务必要好好学。”抛开奖金不谈,慕南音是真的不希望如此才子被埋没。
她一想到过两天就要考试,手就忍不住地颤抖,与宋之衡站在一起,仿佛要上考场的人是她,而不是一旁淡然自若的宋之衡。
上一次出现这种症状,还是她第一次带高三那年。
第一批倾心培养的学生终于要上考场了,比当初自己去高考还紧张。同行的其他老师说这是大多数新老师都会经历的“高考综合症”。第一批学生付诸了太多心血与热情,看他们就像看孩子一样,紧张在所难免,后面多带几届就习惯了。
后面慕南音也确实如她所言,虽然还是免不了紧张,但至少不会再抖成筛子。
只是没想到,换了个地方,“高考综合症”就又卷土归来。
宋之衡垂眸看着她的手:“慕先生身体可有不适?”
慕南音摇摇头,而后自嘲一笑,抱紧手中的猫,让人无法再看出端倪:“没事,小橘长胖了,抱起来比之前费劲了些。”
小橘像是听懂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接着就要往外钻,被慕南音眼疾手快地摁住。
宋之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回去吧。”慕南音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回去。
隔着木窗,慕南音看着他进去、坐下、与她对视,思来想去,腾出一只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宋之衡未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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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把脸转过去看书了。
慕南音抱着小橘,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她把心中担忧尽数吐出来,小橘用爪子轻轻拍她的脸不计前嫌地以作回应。
要不说走路散心,慕南音走着走着,紧张的情绪已经小了许多,不至于再让她手腕颤抖、心脏狂跳。
她回院子里拿上昨日写好的方案,抱着小橘去找萧闻礼。
萧闻礼正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本书,悠悠品茗。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关门的习惯,慕南音敲了敲门直接进去。
她把那沓纸放在桌上:“初版我已拟定,你看一下?”
萧闻礼接过,眼神却还停在慕南音身上:“你昨晚写了一夜?”
慕南音非常骄傲的点头,夸张地转了转手腕:“嗯。写得我手到现在还是酸的。”
萧闻礼却没有料想中的夸奖她,反倒是垂下眼睑,似乎有些愠怒:“若不是昨晚我身体不便,否则必不会让你……”
“什么会不会让不让的?”慕南音觉得他此刻神神叨叨的,把话题拉回现实,“你腰怎么样了?”
不提还好,一提,萧闻礼脸色又青又白:“我没事了。”
他似乎并不想讨论这件事情,快速地揭过:“我看看你写的。”说罢,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起来。
慕南音等得无聊,小橘又在刚进院子时就跳了下去,眼下只有桌上的摆件可供她玩弄。
但桌子上就一个花瓶,此外就是一本书,桌子另一边放在笔墨纸砚这些。
慕南音看得无聊,在萧闻礼同意后,把活动范围扩展到整间屋子。
“这些都是你之前写的字画?”慕南音站在一方格柜前问道。
萧闻礼点头,她又问:“我可以看看么?”
坐着的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慕南音从右下角抽出第一张,纸上的字已有窈窕之姿,但仍可见青涩,像是才练字不久。
落款是五年前,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卷好放回去,从右往左又挑出一份来看,字迹已经比之前成熟许多。
一路欣赏过来,能清楚地看到萧闻礼的字迹演变过程,由当初的生涩到如今的熟稔。
只是从某一份开始,纸上除了他写的字,就多了点类似于梅花的东西。
不止一份如此,一开始还是零零散散心几张,往后面去,几乎每张都有。
这朵“梅花”她再熟悉不过了,就因为这个,萧闻礼狮子大开口朝她要二百两。
虽然最后也没给就是了。
她举起手中字画,对着桌上的人问:“你上面这些脚印是谁的?”
很直白的问题,就差把“你这上面怎么都是猫咪脚印”给问出来。
萧闻礼轻咳一声,回避话题:“我看完了,你条缕清晰,写的非常不错,这两日我把针对讲师的版本做完给你看。”
慕南音把那幅字拍在桌上:“我知道了,不过你别想转移话题。”
萧闻礼眼神虚虚乱扫,嘴角笑容却难止住。
他拉起慕南音的手,轻轻推着她出了门:“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你呢。”
“你少骗人了。”慕南音满脸不信。
但回了自己院子后,当真有个人在院子等她。
“你有何事?”慕南音在陈叙之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陈叙之看看房子看看地,就是不看慕南音:“学生有一事想问?”
“问。”慕南音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着。
陈叙之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学生想问,先生今日早晨找了宋少爷,可是有何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