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被杀掉的女人 > 12.姜稳(六)
    “我们好像遇到了一个了不起的死者。”

    从这栋巍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走出来,姜稳站在阳光下,发出由衷的惊叹。她从云端站回大地上,头一次觉着双脚能够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是一种享受,高处的风太大了,吹的人心慌。

    那个和她经历相似的女人——安然,拼尽全力走出自己的家乡,走上了这座高塔,然后再从高塔上跌落下去,她没有犹豫。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张辰杰有些迷茫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钢铁建成的巨塔,“我曾经听说过有些炒币的人发了财,不过近些年全世界都在出台各种各样的法律规范这个行业,因此有不少人去了东南亚。”

    东南亚,M国?还是T国?

    姜稳觉着自己与安然之间的那种牵绊更加深刻了,那个逼着她买房的母亲好像正站在电话的另一头,咄咄逼人地用自己的生命威胁她。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电话铃在响。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响。

    “姜姐,你的手机。”

    张辰杰在旁边连续提醒了好几声,姜稳这才回过神,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炎炎烈日下看不清手机上的来电号码,她背过身,用自己挡住阳光,在影子里,手机上闪烁着一串号码,一串她无比熟悉的号码。

    她接起来。

    “小稳,你怎么还没有回来?我不是跟你说了爸爸生病了吗?他住院这么多天,每天都是我在照顾他!一日三餐都要送到医院你知道吗?”

    “妈......”姜稳无奈,她走远了些,“最近有新案子下来,我很忙,等我有空了一定回家,爸的身体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病?”

    “明天就是周末难道你也没有时间回家看一眼吗!难道你们单位、你们领导没有一点人性吗?自己的员工有亲人生病了也不能批个假回家看一眼?!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回来?是不是一定要等你爸死了!”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我在外面办案,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要住院?”

    “我们岁数大了,你以为还能活几年?累死累活养了个女儿,现在连家也不回,丢我们两个老东西在家里等死!”听筒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当初你怎么就不能听话留在K市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啊!”

    有人扼住了姜稳的咽喉,她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只幽灵似乎从听筒里飘了出来,呼呼地往她脸上吹着冷风。

    与她相似的幽灵。

    与她同样来自K市的幽灵。

    姜稳吞了下口水,深深呼吸:“我知道了,今天下班后我买票回去。”

    听筒那边的哭声戛然而止,但依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抱怨,姜稳已经有些麻木了,至于母亲究竟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她只知道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扼住她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

    夹杂着汗水、香水、外卖的味道一瞬间涌进她的鼻腔,她有些沉醉地吸了一口,过肺后深深吐出,她好像还活着,尽管这滋味并不美妙。

    “周末我要去一趟K市,安然的老家。”姜稳说道,“也是我的老家。”

    “啊,好。”张辰杰没太敢抬头看她,“那我周末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刘法那边好像也要加班出报告,更进一步的详细报告应该十天之内就能出来,不过比较麻烦的是走流程审批,唉,最近局里也很忙......”

    “不用,你周末好好休息。局里布置下来的述职报告你也记得做,别让这些影响到你的评定。”姜稳说,“你先回去吧,有人问起来我就说......”

    “姜姐在出外勤!”

    姜稳哑然失笑,沉默了一阵,她又说:“没必要替我说这些,反正我在领导眼里一直是垫底。但你一个花样年华的大小伙子,前途无量,好好珍惜。”

    从CBD到自己家足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姜稳没有打车,在烈日下走了大概三公里,走得浑身冒烟头昏目眩快要晕倒,然后她找了附近的地铁口乘地铁回家。

    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

    疼痛、昏厥、暴晒、窒息,当她沉浸在这些流于表面的折磨上时,能将自己的某些注意力从其他地方转移回来。

    下午时候的地铁里还算空旷,但依然没有座位。冷气开到最大,她昏昏沉沉走进车厢里,跟一群不知来自哪些行业的人们站在一起。现在是七月份,遍地是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下一站上来一群穿着花哨衣服,晒得黝黑的少年少女,她们聚集在车厢的一个角落,用方言谈论着刚才在外面的那群钢铁丛林里见识到的那些不一般。姜稳安静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每天都在从她们叙述中的这些场景中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所谓的大城市里呆着,感官似乎退化了不少。曾经能听到闻到的那些鸟语花香只留存在蒙了潮气的记忆里,时间的流逝变得很快,这样重复的日子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五点一过,车厢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下班的白领走上来,姜稳随着人流来回晃动着,从车厢侧面的玻璃倒影里看着有些麻木的自己。

    算不上时尚的装扮,带着一种无论如何也擦不去的土气,乱蓬蓬的头发,不修边幅的穿搭和容貌,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模样的女人,曾经也在十八岁的时候飞出生她养她的鸡窝,挤在枝头上被人称作“凤凰”。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年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的父母真的以为她能靠着这张薄薄的纸改变命运,甚至带着他们跃上枝头,跨越阶级,成为人上人。

    那时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十多年后的自己每天穿梭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从城市的一头赶到另一头,只为了赚取那点微薄的收入,换一个留在大城市里,远离自己来处的机会。

    她要下车的那一站到了,人们乌泱泱地挤出去,姜稳浑浑噩噩,或许是刚才在路上晒得久了,连眼前也是朦胧的。她强撑着挪着步子回到家里,打开门的一瞬间险些栽倒在地上。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岩竟然在家里坐着。

    姜稳晃晃悠悠地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来杯水,外面简直能把人热死。”

    如果说结婚有什么好处的话,姜稳认为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你快要半死不活的时候有人能给你倒杯水。或者等你死了给你收尸。

    她端着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杯水下去,暑气褪下去了些,但还是头晕眼花。

    王岩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忘了吃饭?”

    ......好像还真是。

    冰箱里还有头一天剩的半份炒饭,她等不及外卖,让王岩给她放在锅里简单翻炒了一下。冒着热气的蛋炒饭端到她面前时,她的眼睛一酸,汪汪的眼泪差点滚落下来。

    “我买好票了,今天晚点坐高铁走,大概十二点能到家,周日晚上我再回来。”

    王岩叹了口气:“好,过完年之后就没回去过,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回去看看,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一共就两天,我没什么行李,坐地铁去车站就行。”姜稳往嘴里大口扒着饭,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正好问你。”

    “之前你说的东南亚那边盛行的诈骗,还有你们银行的反洗钱,是不是和......那些什么加密货币什么的有关系?”

    王岩皱起眉:“你从哪儿听的这些?”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今天从同事那儿听到的。”

    “你是不是又接了什么新案子?和东南亚那边有关的?”见姜稳沉默不语,王岩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别沾这些案子吗?能涉及洗钱反洗钱的你想想都是什么人,哪是那么好抓的。至于你说的比特币那就更难办了,现在有不少地区都承认加密货币的合法性,想抓背后的人根本是大海捞针,连专业的网警都头疼。我看你们领导又是把那些棘手的案子塞给你,到时候你破不了案怎么办?又要拉低你的绩效,影响你的收入!”

    “不是领导塞给我的,是我自己要接的。”姜稳说。

    “你吃饱了撑的?今天就跑这案子跑的饭都没吃上是吧?”王岩显然有些气恼起来,“我和你说了多少遍,班不是你这么上的!能力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关键是和领导同事们处好关系,我们这种工作只要不出大错,那该是一辈子的铁饭碗,你端好自己的碗就行了,没事干总出什么头?”

    “我欠她一个说法。”姜稳默默说,“我和那个死者......有种微妙的联系,我实在放不下。”

    ==

    S市距离K市有将近一千公里,就算是坐高铁也要将近六个小时,花费六百元。

    姜稳到站时已经是深夜,她一人背着一个从大学时候用到现在的帆布包,带了些自己的办公用品,孤零零地走出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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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了辆车回家。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她们自己今晚会回家,并且马上就到。

    十二点已过,这座生养她的小城完全陷入沉睡,车窗外的街道熟悉又陌生,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市,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那个起早贪黑,满脑子都是靠着读书走出这里的时候。

    出租车停在一所老旧小区门口,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去,自己家的窗户竟然还亮着灯。

    “吃吧,你爸特意给你煮的面条,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我新换的床单被套,这次打算住几天?”

    桌上那碗热汤面冒着滚滚热气,煎蛋飘在汤汁上,汪着一层油脂。她闻到了属于香油的气味,上学的时候,她下了晚自习总是肚子饿,母亲经常会煮一碗面条,在里面点几滴香油提味。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在养鸡。

    姜稳莫名觉着委屈。

    她埋头很快将那碗面条吃了个干净,父亲佝偻着背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比过年时候身形更消瘦了一圈。

    “爸,你身体怎样?到底是什么病?我妈在电话里一直不跟我说。”

    “哦,也不是什么大病,阑尾炎。”父亲笑着,“其实就是想让你回来看看。”

    啊,回来看看。

    姜稳默然无语,阑尾炎,在她的字典里甚至根本不能算是个病,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叫她回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本能地有些蜷缩起来,她很快意识到这碗面不是白给她煮的。

    果不其然,母亲在她吃干净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后开口:“小稳,你已经三十四岁了,马上奔四的人,你已经不年轻了你知道吗?要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

    父亲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将她夹在中间:“爸爸也退休了,趁着现在还能动弹,单位里还有些能用得上的关系。我为了你豁出老脸,请那些比我岁数还小的同辈们一起吃了顿饭,近些年公务员的位子越来越紧俏了,过了三十五,你想考公务员也没戏了明白吗?审计局今年预计有两个名额,你的学历是够的,回去之后尽快准备考试,面试爸爸替你想办法,但笔试无论如何也要靠你自己,你从小到大最擅长考试了,这次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爸妈,我吃完了,回去休息了。”姜稳默默站起来收碗。

    “你给我坐下!好好听着!”母亲的声音尖锐,又带上了那种哭腔。

    姜稳又开始喘不过气来。

    “你快四十岁了,不生孩子,攒不下钱,每天忙的连回家看我们的时间都没有,难道你就想一直这样混一辈子吗!?”

    攒不下钱是因为要还贷款,何况当时是父母逼着他们结婚买房子的,姜稳想。

    为什么我要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王岩也忙的没空回家一趟吗?我早就说了多少遍,你们在家里呆着多好,总说要去外面闯荡、去外面闯荡,现在好了,闯荡的结果是什么?每天吃外卖、还不起房贷,还要靠着家里接济,这种滋味就那么好受?”

    看吧,果然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父亲站起来拦住她母亲:“别说了别说了,不是刚刚回来吗?今天这么晚了,明天咱们再做她的思想工作。”

    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姜稳几乎是逃命一般地抓起桌上的碗筷冲进厨房,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吃完饭的碗筷洗干净,然后又从厨房逃回自己的房间。

    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她将外面的压抑全部隔绝,像是一只蜗牛回到了自己温暖潮湿的壳里,甚至顾不上洗漱,她在自己的床上缩成一团。

    我究竟是他们的孩子,还是他们的仇人?

    她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不敢问出口。她为此努力了几十年,可惜她的父母总有新的办法来对付她。

    这种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不过姜稳在无数次的过招中渐渐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可以既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仇人。

    这并不冲突。

    她将房间里的灯全部关掉,然后蜷缩在被子里,躲在床角。现在她迫切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思维。手机似乎震动了两下,她打开,里面是张辰杰传过来的关于安然的户籍文件,他似乎又有了些新发现。

    姜稳点开文件,里面是安然的档案,清晰地写着她读过的高中。

    K市第一中学。

    她曾和安然上过同一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