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被杀掉的女人 > 11. 吴妍妍(二)
    吴妍妍的询问笔录:

    我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讲呢?唔,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吧。啊,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呢?我明明讨厌她讨厌的要死。

    我大她两岁,比她早入职一年。

    2013年,金融行业蓬勃向上,所有人都挤破了脑袋想进入这个行业工作。我还算幸运,大学时候学的是会计专业,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还算和金融沾边。加上正赶上那个时候行业扩张,一切都欣欣向荣,当时这个营业部刚刚成立,我甚至没有参加面试就被录取了。

    那时候我们的工作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今天你来的时候看到了吧?大家都闲着,现在这个年代,谁手里会有闲钱?更何况谁都知道手里有钱应该放在什么地方——银行,或者换成黄金。虽然银行收益不高,但是起码还能保本。因此今天你们进门说自己有很多闲钱,但几乎不了解金融产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有钱人比大家想象中更爱钱,因此他们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在理财上。

    不提这些,总之我刚刚入职那几年,工作相当轻松。那时候我们根本不需要亲自出去开发客户,就有不少人主动来营业部找我们开户买产品,一个月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只要吃吃喝喝,给大客户们送上礼品,就能赚到基本工资,甚至远高于基本工资的绩效奖金。整个社会也都昂扬向上。

    但您二位知道这些都建立在什么上面吗?

    哈哈,是房地产。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房地产成为了经济重心,甚至逐渐成为了支柱性产业。银行疯狂贷款出去,个人疯狂买房炒房,由此诞生了第一批靠炒房发财的千万、亿万富翁,这些人又将钱源源不断地投进其他产业,尤其是金融业,但这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是未来三十年的贷款压力。繁荣是虚假的,消费是暂时的,我们早晚会为这些挣来的快钱付出代价。

    我早就看明白了这些,当时的同事们也很聪明,大多都借着工作中跟有钱人接触的机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嫁出去。像我这种对男人没兴趣的,干脆就拼命赚钱搞事业,梦想着能有赚够钱提前退休的机会,只有那个安然不一样。

    她刚入职时我就很不喜欢她。

    2014年夏天的时候她刚刚毕业,我现在还记得她是在s市的xx经贸大学,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学校,但也是本科,而且她学的是金融专业,比其他人都更适合这份工作,我们当时的领导也非常喜欢她,甚至经常带着她出去参加应酬。

    Alice,我还是更习惯叫她这个名字,反正你们之前听到的关于她的故事也都是来自别人的主观评价对吧?那我干脆也说我心里对她的评价好了——信不信由你。

    我很难相信,她一个正经学校毕业的大学生,身上竟然带着一种浓浓的风尘气。

    小弟弟,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以为我是在嫉妒她吗?这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她看向男人时眼神里带着的谄媚是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的,要不是她入职时候真的拿出了大学毕业证书,我真的怀疑她只是一个有初中学历的小太妹。

    好巧不巧,我这个最讨厌她的人竟然成为了她的带教。

    这也是我后来更加讨厌她的原因——她什么也不懂。不懂基本的金融知识,不懂行业,不懂产品,甚至有些常识性的东西也不懂。刚开始我还有耐心教她,但后来我对她的耐心完全消耗殆尽,她甚至分不清证券和基金!我当时实在生气,不明白为什么领导会招这样的人进来,所以干脆告诉她自己回去查,我很忙,不要事事都来打扰我。

    她就真的不来打扰我了。

    这是我非常佩服她的地方,她非常努力,非常努力。金融行业是有门槛的,但门槛又并不是那么高。不论我刚开始有多么看不起她,仅仅过了半年时间,她的业绩就超过了我,甚至超过了所有人,成为了我们营业部里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我们当时都以为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尽快找个老板嫁了,毕竟她年轻,漂亮,有学历,情商也高,甚至面对男人时与生俱来的那种低声下气都能吸引来很多有钱男人。但她非常反常,有一次在下班路上,她和我一起顺路走了一段。

    她突然说她很羡慕我,并且很尊敬我。

    我当时险些哈哈大笑,这么说吧,我没有她年轻,没有她漂亮,连学历也矮她一截——我只是个专科学历,我这么拼命才能与她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她居然说她羡慕我?

    这在我听来,完全是一种炫耀。

    我当时没有接话,她又突然说她每天都很痛苦,她觉着自己始终无法融入我们,在这么多同事里,她只把我当成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是不是很可笑?

    我敢打包票,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知道我是整个团队中最厌恶她的人,但是那天她竟然说出了把我当成朋友这种话。我有些诧异,同时意识到了她那天有些反常。我以为是她被男人骗了,或者在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不知是因为什么,我当时突然萌生出了一点同情,大概这是对同性之间的一种惺惺相惜,或者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我的影子。刚刚入职的时候,我偶尔也有像她这样敏感的时刻。总而言之,我鬼使神差地安慰了她,并且邀请她去我家里坐坐,喝点啤酒。

    她答应了。

    当时我自己租了一间公寓,虽然离我们上班的市中心有些距离,但自己住很舒服,地方也大。我带她回了家,又点了烧烤和啤酒,这是我第一次和她单独吃饭。

    当时她已经入职有大概一年了,业绩做得不错,手里有好几个有实力的大客户。按说她不该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我很谨慎,因为当时刚刚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我们当时的领导很有可能被调走,所以谁会接替他的位置是大家当时非常津津乐道的事情。

    她喝了很多酒,我见识到了她的酒量。啤酒根本不够,我又跑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瓶伏特加。她一人就喝了大半瓶,醉的不成样子,然后就开始哭。

    不是哭工作,也不是哭生活,是哭她父母。

    她说她母亲知道她现在有能力赚了钱,强迫她在老家买一套房子,并且一定要是180平以上的大平层,这样她母亲才能在当地抬得起头。

    我当时打死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坦白讲吧,无论我当时有多么讨厌她,但听她这么说,我都无法再因为曾经的事情而对她产生什么厌恶情绪了。那种同情完全将我吞没,我就这样陪她坐了一夜,听她说自己的家庭,她母亲早年间下岗,父亲抛弃她们后再娶,她说她无数次想和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但始终无法做到,她的反抗没有换来她母亲对她的一点同情,只是对她钱财变本加厉地榨取。

    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是安慰她,后来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前,她抱着我说如果我是她姐姐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当时的我只是觉着她那天很反常,但没想到那天之后她就性情大变。

    那天的事我们后来谁也没有提起过,我眼睁睁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市井,越来越油滑。她的心思不再放在学习专业知识上,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抢客户,抢别人的客户。营业部负责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责是分配我们花在客户身上的维系费,当时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她当上负责人,一定会借着这些维系费把我们手里的客户全部抢走。因此在后来的选举中,没有人愿意让她当负责人,大家都选了我。

    说的有些远了,但她从那时候起,变得更加独来独往,甚至有些孤僻。

    她不再参加任何我们组织的聚会,甚至经常借着外出的理由连坐班也不来。我当时提醒过她很多次,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内勤一定会扣她的绩效,甚至扣她的基本工资。但她满不在乎,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身上的奢侈品越来越多,人也变得越来越精致,她花了不少钱在整容和保养上。

    当时职场上关于她的议论已经满天飞了,我不忍心看着她这样,私下里找她谈过许多次话。她总是一言不发,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我当时就猜到,她一定是和某些传闻中的“大佬”接触上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在职场上总是被人当成猎物的,我觉着她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些。但没想到她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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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我宁可她能在工作中傍上一个暴发户然后把自己嫁出去,总好过在这些人精们中斡旋。何况她的法律意识非常之差——不只是她,那个年代大家都把心思放在钱上,没有人会在意合规问题,但我知道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当时就隐隐有一种预感,她会被这些人害死的。

    我再次约她去我家里喝酒。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在老家有一个不争气的弟弟。那天安然抱着我说希望我是她姐姐的时候,我心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或许我也和那些□□的男人一样,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吧。她再次答应了我,但这次在我家里,她没有喝伏特加,只是喝了半瓶红酒。

    我希望能再次从她口中听到她的痛苦、她的难堪、她的身不由己。但她变了,那天我为了灌醉她,喝了大半瓶红酒混着洋酒,我很快就醉了。也是从那天起,我意识到她的酒量早就超过了我,我再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回头。

    她从未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独处,也是最后一次说话。

    在这不久后,证监会就来了人调查,据说她和她的几个大客户联合起来,在外找了一笔金额巨大的资金,并且借着某些内幕消息扰乱市场。

    就这样,她被逮捕了。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

    在说这些过去的事情时,Amanda面容从容不迫,情绪几乎没有产生过什么波动。她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职场女性,姜稳很快便判断出来,她擅于隐藏情绪和自己的真实目的,非常冷静且决绝果断。

    “你是一位很好的带教,也是一位很好的领导。你已经尽到了你应尽的责任。”姜稳说。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压根不在乎。”Amanda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现在你可以提问了,趁着我的午休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同事们还没有回来。”

    “你这样配合,倒是省了我们很多功夫,谢谢你。”姜稳真诚地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对于你刚才所说的安然接触过的‘大佬’,你有什么猜测吗?”

    “我说过我不会让自己卷进那些旧案里的。”

    “放心,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根本不足以帮她翻案,而且那个案子我看过了,证据确凿。”姜稳说,“你只是给我一个查找她死因的方向。”

    Amanda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看着她,过了许久,她突然命令道:“关掉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

    姜稳一挑眉,给坐在一旁的张辰杰使了个眼色。

    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上的光芒暗下去,姜稳将这两样东西推到Amanda面前让她检查。

    Amanda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将身体前倾,双臂支在桌上,距离姜稳不过一臂距离。

    “地产、矿产、工程、贵金属、大宗商品......你知道这些东西往往伴随着什么吗?”

    姜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伴随着血,和数不清的钱。”Amanda眯起眼睛,“沾了血的钱变黑了,他们要想尽办法把钱变回白色。2008年,在我们为北京奥运会欢呼的时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诞生了一项技术,这项技术将钱变成一串代码,不需要通过受政府管理的银行就能将这串代码从一个钱包转移到另一个钱包,这种技术简直天然为洗钱而生。”

    Amanda的嘴角挂着微笑:“仅仅十年时间,这项技术席卷全球,成为令无数政府、无数银行束手无策的存在。钱是什么东西?钱代表的是一种信用,当政府信用不存在的时候,钱将一文不值。在这样的观念之下,无数有钱人宁可将钱换成这种代码,借助这种技术,他们的钱完全可以自由流通,不受任何监管。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认可这种技术,这些代码便有了越来越高的价值。”

    “加密货币,和区块链技术。”Amanda敲敲桌子,“2017年,比特币仅仅用了一年时间就翻了二十倍,超过了当今社会任何一种合法投资。”

    “所以你说,安然认识的那些‘大佬’和什么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