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嗯......嗯......对,有消息了?啊?”
张辰杰拿开听筒,对着办公室角落里那个抱着保温杯的女人喊道:“姜姐!下城区派出所来电话了,有人报失踪案!”
办公椅上的女人一个弹射起步,冲到座机旁抢过电话:“喂?我是本案的负责人姜稳,有人报失踪案?特征对的上么?是不是家属?”
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啊......嗯,你自己来一趟吧,大概......大概都对的上,我们这边很忙啊,能移交的话尽快移交到你们刑侦支队好吧......”
嘟嘟两声忙音。
姜稳怔怔拿开电话:“破季度报告会什么时候开不行,非赶上有命案的时候。”
张辰杰抱着一堆资料,拿好了姜稳和自己的外套。这两天他们出行查案全靠姜稳的小电驴,张辰杰已经努力克服了随时可能被交警拦下查证件的心理障碍,但出于对自己性命的尊重,他还是从二手交易软件上搜罗来了两个头盔。
“姜姐,咱们......”
姜稳气不打一处来:“拿什么头盔,咱们开车去!给他们省什么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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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杰刚走进派出所大门,看到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报案人时,便狠狠一愣。
姜稳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进屋跟站在桌子后面的民警同志们寒暄了几句,回头瞪了张辰杰一眼。
他心领神会,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打火机挨个儿孝敬。
角落里的女人不满地啧了一声,远远冲他们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道:“室内不准抽烟!”
男人们相视一眼,只好略显尴尬地将烟收回手中,有些按捺不住烟瘾的只好走到室外,一时间屋子里零星散去了不少人。
姜稳微笑:“您是?”
“刚才不是已经登记了吗?负责人呢?我是来找人的,现在我在这儿等了两个小时,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们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女人显然火冒三丈,“你们领导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一定要我投诉你们才管用?”
大热的天,她穿着吊带和短裤,脚下踩着一双恨天高的皮靴,沙发上随手扔着一件黑色皮衣外套。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有一个能遮盖住大半皮肤的复杂纹身,大概是与宗教题材有什么关系,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头利落的超短发。
姜稳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遍,面上没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不过视线在她放在手边的皮包上稍微顿挫了一下,然后悄然离开了。
那是一只价格极为昂贵的奢侈品皮包,黑色的网格纹路,皮质大概也是最上等的,中间有一个硕大的金属logo。姜稳虽然消费不起什么奢侈品,但曾经也有幸参与过一起奢侈品高仿的走私案,所以对这些品牌还算有些了解。
最重要的是,据她所知,这些东西越是昂贵,越是与奢侈品圈子里诡异的“配货”制度相关,换言之,能消费得起这种奢侈品的人,肯定与她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是一个阶级。
再联想起躺在停尸间的那具长期营养不良且瘦弱的身躯,她暂时想不出二者间能有什么联系。
“我就是负责人姜稳,您有什么疑问找我就好,这是我的助手张辰杰。”她笑了笑,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那边会客室还空着吧?我们进去聊?”
女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起身跟随她一起走进会客室。
“姜姐,这是刚才登记的材料。”张辰杰压低声音,将取来的文件摆在姜稳面前,又战战兢兢地给双方倒了温水,然后乖乖抱着笔记本端坐在旁边。
女人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见姜稳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烦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从进门到现在你已经看了三次手表了,怎么,有什么事很着急吗?”姜稳微笑。
“我的时间很宝贵,再说一遍,我是来报案的,你们对一个合法公民无故失踪的态度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姜稳翻着手里的表,女人刚刚在上面登记了自己的信息。她叫陈雨桐,刚满二十四岁,表格上登记的失踪人名叫安然,出生于1992年,与姜稳同岁,居住地在S市,手腕的痣和膝盖上的疤与那具女尸完全吻合。表格后面附上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经过美颜的大头照,里面的女人看起来岁数不大,留着长发,冲着镜头抿嘴微笑着。
姜稳凝视着这张照片两秒,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你一个留学生为了这么大一件事跑回来,你和她什么关系?”
陈雨桐的表情一僵,条件反射般的皱起眉:“这跟我是留学生有什么关系?”
“啊,没想到你真是留学生。”姜稳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你这种年轻的学生我见多了,S市靠着边境,每天都有无数出国的、回国的,学生嘛,不愁吃喝穿,有的是时间搞这种无聊的勾当,前些日子还有几个学校里的留学生慌慌张张来报失踪案,结果你猜怎么?那个失踪的学生是吸嗨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戴着个摩托车头盔正在大马路上四处游荡呢......”
陈雨桐愤怒地一拍桌子:“你觉着我在无事生非?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
“姜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姜稳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忘了跟你说,我在队里一直排名垫底,但是吧,我破的案子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多——还有就是,我最近发现我们这个工作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没那么容易被开。”
她嬉皮笑脸地看着陈雨桐:“你要是想投诉,出门右拐请便。”
陈雨桐已经是出离愤怒了,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又闭上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整个过程姜稳都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最终陈雨桐睁开眼睛,脸上一片苍白,她喉咙滚动了下,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来。
“她是我女朋友。”
“如果是炮友就直说,不要用这种欲盖弥彰模棱两可的词。”姜稳果断说,“你们之间岁数差了快一轮,你在国外她在国内,你们谈什么恋爱?网恋?你爸妈知道吗?”
张辰杰听得一阵心惊,暗暗在桌下踢了踢姜稳的皮鞋。
姜稳斜睨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是让他少管闲事。
但这次陈雨桐并没有再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她冷冷笑了一声:“是,就是网恋,你懂什么叫柏拉图爱情么?如果不懂就回去自己上网查一查,现在2026年了,我是没告诉我爸妈,但是他们未必有你封建。”
“所以你是偷跑回国来报案的?”姜稳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你知道我们可以通知你爸妈来领人的吗?”
陈雨桐脸上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颓然道:“......随你便。反正刚才那个警察也告诉我安然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你以为我真傻到看不出你是刑警,他们是民警?”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很担心她,如果不是我来报案,恐怕这世界上再没有别人会关心她的死活了。”
姜稳盯着她的每一寸表情,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姜稳才深吸了口气,起身将陈雨桐面前那杯有些冷的水换掉,然后重新坐回她对面,只是这次姜稳脸上的神情却是无比严肃。
张辰杰有些愣愣地抱着笔记本看着她,姜稳咳嗽了一声,将他从神游中拉回现实。她敲了敲桌面,示意张辰杰开始记录。
“按照流程,我会先对你做出询问,我的同事张辰杰负责记录,你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明白吗?”姜稳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为了她,明白吗?”
脸色苍白的女人点了点头。
陈雨桐的询问笔录:
我在意大利读服装设计专业,我爸妈......可以不提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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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看了我的衣服和打扮,是的,我家里不差钱,读艺术的有几个家里差钱?但是......唔,虽然他们不差钱,但他们生了我,大概在他们的人生当中,我就是唯一的污点。
最开始我也是在国内读书的,他们工作很忙,没有什么时间管我,我一直是跟着保姆长大,成绩嘛,读不上去了,所以高中时候我转了国际学校,后来大学本科时候出的国。实不相瞒,其实我觉着我和他们根本不熟。不,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熟,我爸妈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给他们找麻烦,因为他们很忙。
对不起,说的有点远了。讲这些其实是为了向你们证明,我不是你们印象里的那种纨绔子弟——虽然我成绩确实不太好,但起码你说的那些恶习我是没有的。
我二十四了,之前也没有谈过任何恋爱,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传说中的性冷淡,或者无性恋。但是后来我认识了她,也就是安然。
很好听的名字对吧?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是在2023年冬天认识的她,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在意大利呆了两年,依然学不会意大利语,身边的朋友也一直是零星的几个。大家年纪轻轻,一个二个都找了男女朋友,所以两年下来,能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就不多了。
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需要社交的。嗯,那个时候我开始玩一些社交软件,最初的想法就是找个网友聊聊天解闷,对,就是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我有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唔,你是说她的性格吗?她在网上话还比较多,是的,我们虽然有时差,但醒着的时候无话不谈。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2024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刚结束了本科学业,答应她要回国找工作,然后我们可以同居。你刚才看到了我的证件对吧?我是B市人,和S市隔着两千公里。当时我在S市陪了她半个月,她在现实里其实话并不多,很内向,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我甚至觉着在她面前,我才是那个要照顾她、包容她的年长者。
不,我从来没有去过她的住处,当时我在S市的希尔顿开了半个月的房间,是她来酒店陪我的。嗯,她一直没有工作,但她很爱读书。
你们不会明白的,你们总觉着她这种窝在家里不出门的人是社会上的废物对吧?哈,这种观点难道不可笑吗?她只是没有交劳动所得税而已,她从来没有向社会索取什么!你不要以为我是学艺术的就不懂这些,我爸妈那种人一天挣的钱就超过我们几辈子......但他们做过什么好事?你懂什么叫综合所得税吗?哈哈哈,他们身边有一整个律师团队,我告诉你,合理避税的方法他们有一百种一千种,但是现在人都以为他们是什么成功人士,大慈善家——
好,我不扯他们了,我虽然恨他们,但是我毕竟花了很多很多他们的钱。是,当时我没有工作,日常花销刷的全部是我爸的信用卡,所以他很快就发现我回国了。
对,我们分开了,我爸身边的律师到酒店前台声称他们盗刷信用卡,恶心吗?他甚至不愿意亲自来一趟,明明他人就在香港!然后他们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酒店住不下去了,我妈打电话通知我回B市见她,我当时宁死不从,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钱,钱,我没有钱!安然劝我听父母的话,那天夜里,我离开之前,她跟我聊了很多。
谢谢纸巾,我情绪有些激动了。无论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男人,但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是会掉眼泪——该死的雌性激素!
还是说回她吧。
那天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家庭。
我们俩都不希望这段感情有任何杂质,所以她不主动说的事情,我从来不问,你们懂这种感情吗?现在人,包括我朋友们,动不动就是相亲,各种相亲。相亲是什么?是将双方手里的牌亮出来谈条件,这让我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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