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车厢现在只是初夏,那么温江的这句话就犹如一片火苗,顺着乌木地板,将邵宜带入了绚丽的炎炎仲夏。
邵宜呼吸一顿,不知是走上了颠簸的道路还是怎么,车厢微微晃动,手腕上的玉环不合时宜的撞在椅面上。
清脆的响声像是圆环般一圈一圈的扩大,最后又一个一个地落在邵宜心中。
温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那双眼睛却在邵宜的再一次犹豫里,黯淡了几分。
他抬手掀开帘幕,吩咐道:
“路上颠簸,慢一些。”声音很轻,是从高到低的,到最后甚至有些听不清。
“我.......”
邵宜一面没底气地开口,一面抬眸去看身旁的温江。
“只是......”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自己长久的犹豫已经是无声的答案了,邵宜注意到温江那双稍稍暗淡的眼睛,整个人身体一僵,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或者说不认识温江了,那个运筹帷幄,深藏不露的人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从上次清风楼他拄着拐杖,再到这次表露内心的想法,温江仿佛在知道“换嫁”的事情后便开始把自己的外衣一层一层地剥下来,他将那件鲜衣怒马、驰骋沙场的冠军侯外衣褪去,露出了失意后的自己——那个走路都困难的温江。
邵宜想起了自己拍卖的那副温江获得的压轴之作,她画的是一个少年郎,一个骑在马背上挥斥方遒的少年,她在这一刻,敢确定,温江是在示弱,准确的说,是在告诉邵宜一件事情。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在告诉邵宜,自己的准则,用现在的话就是:爱情观,温江所认定的爱情观。
邵宜在明白这个事情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要如何去告诉温江,看上他已确是因为他现在的状况,邵宜从思绪里抽离出来。
马车劈开风浪,东风缓缓却带起来层层涟漪,窗帘前前后后,微光断断续续的打在地面。
邵宜低下头,盯着那块亮起的不稳定的光,就像她现在的心跳声一样,忽高忽低。
“邵小姐知道一句话吗?”温江淡淡如薄雾的声音轻抚在耳廓旁。
邵宜猛地抬起头,以为温江是要说那句话。
但二人眼神相接时,邵宜看到了他从未在温江眼里看到的,那种失落,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破碎。
温江像是不愿让邵宜察觉自己的表情一般,自然地撇过头,往窗子看去。
“落子无悔。”
他说得肯定,从前往后,特意把“无悔”两个字强调出来。
邵宜凝视着温江留在自己面前的脸庞,薄唇微启。
“嗯。”她说了一个能盖过世间所有情绪与事情的字。其他的她再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最开始接近温江的理由就是不正当的。
她刚要继续说话,马车便停了下来。
邵宜刚张开的嘴又轻轻地闭上,没有把话说出来。
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了声音。
“小姐,到了。”
“侯爷,到了。”
声音是同时传进来的,粗犷的声音交叠着纤细的声音,紫雀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一旁的凌云。
二人相互看着,笑了笑,默契地一人站到一侧。
邵宜看了眼已经摆过脸的温江,已经看不出最初看到的那些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给她一点视线。
邵宜缓缓起身,从高处看着温江,随后,她转过身,却没有走出去一步,现在,她的内心告诉她她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她没有跨出门外,而是停在那里,背对着温江,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身后的温江说。
“我扶你下去?”
显然,听到这话的温江第一瞬间是愣神,那双眼睛下意识的重新聚焦在邵宜面前,温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邵宜注意到了温江的变化,她露出个笑容,伸出自己的手臂。
车厢狭小的空间却足足容下了他们两个人。
邵宜弯着身子,一只手举在温江面前,而温江微微低头,看着对面人递来的手。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抬起头,缓缓地接住了邵宜的手。
一瞬间,手心的温热沿着指关节,将手掌连带着手背变得敏感起来,在邵宜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自外而来的温热已经到了手腕,紧接着是手臂,最后落在了不易注意的耳垂。
邵宜微微用力,把温江的手握紧。
温江也感受到了变化,他没有躲开突然变紧的力道,反而也轻轻的用力,把邵宜的手握紧。
他笑了,从马车起步到结束,露出了第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来自心底的笑容。邵宜能够保证,因为她又看到了温江眼中的灿烂星河。
心脏如敲门声般在脑海中回荡,邵宜感觉到了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乌木轮椅早已经摆放在了凌云身侧。
温江一手扶着身侧的栏杆,另一只握着邵宜,他原以为邵宜在出来后就会撒开手,但直到他坐在轮椅上,邵宜的手都没有松开,反而,因为下楼梯,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支撑,握得更紧了。
即便松开手了,温江还能感受到他手心残留的温度。
他抬起手,轻触了下唇角,很快就放下了手臂。
“多谢邵小姐。”他压下心里的燥热,轻轻开口道。
邵宜本能地咧开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一旁的凌云和紫雀面面相觑,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在二人站定没多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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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队伍便跑来个仆人,叫温江和邵宜二人往前面和邵秦川等人汇合。
于是,邵宜便询问温江能否推他。
在得到温江的点头后,邵宜才推着他往前面走去。
————
“陛下的车马马上就到,”先行开道的内侍一一向几位大人行礼。
“陛下说:叫几位大人久等了。”
“多谢赵内侍。”温义清拱手道。
“这是陛下为几位大人准备的小心意。”赵内侍挥挥手,叫身后的几个仆人端上托盘。
说话间,邵宜已经推着温江走到了几人后面的位置。
赵内侍微微屈身,朝温江和邵宜行礼。
几人对视过后,赵内侍便上马离开了几人的视野里。
从温江和邵宜出现后,几位老臣的目光便锁到了二人身上。
陈冰洋笑着,“真是好啊。”
见二人假装很忙,又连忙补充道:“当然,我是说这天气好啊。”
一旁的温义清看了眼陈冰洋,像是撞在了一个频道般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天气好啊。”
邵宜知道抬眸在笑什么,默默地偏过脸不去看。她没看到温江的表情,但她感觉到扶手轻微晃动。
余光里,邵宜也注意到邵秦川,身上那件似婚服的红色衣服,头上的白色丧帽,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的脸上也没有笑容,就连和温义清说话,都没有一点兴趣。仿佛来到这个地方后,笑容便同这一块地方纪念的作用一般,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无法自拔。
温江也看出来了,他低声告诉邵宜不用再扶他。
邵宜松开手,便往陈冰洋的旁边走去。
温义清走到温江身旁,收起了刚刚的笑容,不知道和温江说了些什么后,温江微微点头,没有回话。
之后,二人就往已经铺设好御道的庙门走去。
陈冰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邵秦川的肩膀。
“长公主都快走了三十年了,每次祭拜你都这幅样子。”陈冰洋摇摇头,“此时你只是长公主的秦川,不是什么一人之下的丞相。”
说完,他耸耸肩,看向邵宜。
“宜儿。”
邵宜微微愣神,还在回味陈冰洋刚刚说的话,在听到有人叫她后,才缓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
“你姨母本也是要来的,只是又感染了风寒。”
“姨母好些了吗?”邵宜问道。
“嗯,好多了。”他说,“等病好了,她就会去府上一趟,到时候,你们二人好好叙叙。”
“希望姨母早些好起来。”
外面响起了马蹄一下一下的哒哒声。
几人抬眼,见是皇帝的御车,便一同往庙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