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那什么……我、我要是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几位……会相信吗……?”
名为“齐禅”的男人尴尬笑笑,小心翼翼地从左往右打量了一遍面前几人,似乎也意识到这次不太可能蒙混过关,只得举手投降道:
“好吧,我交代,我交代行不行?不过……大家既然都跑来这鬼地方了,目标应该也差不多吧?既然是同……啊不,战友,能不能先……把我那几位兄弟放了?”
绪蛰挑了挑眉,猜他原本的用词应该是“同伙”,不免好笑道:
“齐先生,需要我提醒一下吗,你和你的那几位兄弟,在我这里,可是信誉全无啊。”
齐禅缩了缩脖子,笑容有些僵硬,腕上锁链相互碰撞,在偌大的森林间荡出空寂回响:
“不、几位的身份……我也大概能猜到。事到如今,逃还是打都没什么意义,但是……”
不等他嘀咕完,绪蛰叹了口气,单膝跪地,与齐禅平视,认真道:
“齐先生,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不是普通的【偷猎者】,对吧?”
当时在黑林边界与齐禅交手时,他便隐隐有了这种感觉。
虽然对方神志癫狂、动作凌乱,但无论攻击习惯还是能力,都不太像一位【猎人】,四人的人员配置,也与烛江的狩猎风格大相径庭。
更何况,黑林“生灵死地”的恶名放眼烛江谁人不知,利益至上的偷猎者怎么可能专门组队跑来禁区,干些纯粹赔本的买卖?
“……哈、哈哈,您说什么呢……我们几个就为了混口饭吃,何况我那屁大点儿的胆子,您又不是没见过,什么普通不普通的,我可听不懂……”
齐禅干笑两声,浅色的眼瞳无意识地左右乱转,就是不肯落在绪蛰脸上。
“是吗?”
绪蛰挑了挑眉,低笑道:
“那可真是奇怪了。”
“如齐先生所说,只是混口饭吃的活计,您又生性胆小,何苦在被抓捕归案后的第一时间就想着越狱,凭空给自己加个比【偷猎】严重百倍的罪名呢?”
“……”
齐禅舔了舔嘴唇,尴尬道:
“嗐,这不是……吓昏头了嘛,所以……咳、所以才……”
“齐先生。”
见对方仍在负隅顽抗,绪蛰摇了摇头,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你既然能猜到我们的身份,应该也知道,逃避没有意义。时间有限,我就不再浪费了。
“你们在黑林边缘的异常举动,以及攻击我们的原因,和寻雨村有关系吗?”
“……”
齐禅的笑容敛了敛,定睛看向绪蛰,哑声道:
“绪部长是以什么立场,问出这个问题的?”
“……?”
绪蛰心头一紧,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移开目光,认真答道:
“诸位不惜触犯联邦律法也要来到此地,其中定有隐情。无论如何,我只是想要解决寻雨村的异常,以及……得到一个真相。”
“……”
“……真相……啊……”
半晌,齐禅垂下眼,泄气似地一笑,点头道:
“罢了,队长那套,我大概永远都学不会。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绪蛰阁下,也希望绪蛰阁下能够如您所言,平息那位的怨气。”
……怨气?
绪蛰微微蹙起眉,未及开口,却见齐禅叹了口气,喃喃道:
“我们撞上的——
“是【雨胧君】。”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
齐禅话音刚停,洛鸣珂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隐隐透着几分诧异:
“绪蛰,你刚刚是不是提到了‘寻雨村’?”
绪蛰还沉浸在齐禅那句话带来的冲击里,下意识点头应了一声,方才察觉她语气的异样:
“是,今晚我们就是从那里一路追过来的……鸣珂?你怎么这副表情?”
洛鸣珂摇了摇头,和身侧的迢悟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放缓了声音,道:
“但是,寻雨村,不就在你脚下吗?”
一语落地,仿佛平底起惊雷,炸麻了绪蛰的半边身子。
他的神色空滞一瞬,方才极轻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从洛鸣珂脸上移开,落向四周的昏惑幽林,喃喃道:
“……这里,是寻雨村……?”
“是……是啊,绪蛰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啊,第八区的寻雨村……五年前就毁于山体滑坡了。”
迢悟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更哑了几分,落进绪蛰耳中,越发听不真切。
他揉了揉眉心,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全部推翻,如此混乱几轮,终于勉强出了声:
“鸣珂、迢悟,所以你们……也是因为寻雨村……才来到这里的吗?”
“呃……”
迢悟担忧地扫了一眼绪蛰的脸色,欲言又止地看向洛鸣珂,后者冲他做了个收声的动作,点头道:
“是。”
事情的经过说来也巧。
在巡察第四区边境的某处村落时,两人偶然从当地人口中得知,近一个月来,村里忽然出现了多起狂化伤人事件。
狂化的生物有人有兽,外表与平日无异,却会在黄昏时分忽然性情大变、丧失理智,无差别袭击一切活体。
更离奇的是,待太阳下山,牠们又会突然停止暴走,然后成群结队离开村落,进入决渎山。
这一入山,便踪迹全无,生死不知。
“当地人怀疑,发狂的生物是被五年前消失的寻雨村勾走了魂,还说山体滑坡前,那村子的人就不正常了,一个个面黄肌瘦两眼无神,天天念叨着水神雨胧君的名字,看着都吓人。
“这件事其实不在监察部的管辖范围内,但神棍……咳,伊格说,你这段时间都在第六区出任务,第四区的异常调查分部光是追捕发狂者都焦头烂额的,压根指望不上。
“小姐觉得,先去看看也没关系,所以我们就来了。”
迢悟简单概括了一遍情况,嘟囔道:
“我们原本是追着两只影麝进的山,走到这附近,那群……人,忽然从林子里窜出来,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打,小姐还让我收着点力,别把他们打死。
“好不容易快解决时,其中一个——就是你边上那位——不知抽了什么疯,掉头就跑,还引走了一小撮人,我也没注意,顺手扔了几把矛,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原来如此。”
绪蛰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还挺有缘分的,这都能半路撞上。
“说到这个,关于第四区的异常,我倒是有些线索。不过……”
他把自己从主城出发后的经历挑了些重点同二人讲过,中间自然隐去了和邪神有关的部分,饶是如此,迢悟依旧听得目瞪口呆,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
“绪部长不愧是联邦第一劳模,在下佩服。哎,你这几天睡觉的时间加起来够不够八小时啊?健康检查就在半个月后,小心又被抓去医疗部挨骂。”
绪蛰无可奈何地打掉迢悟的手,心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旁的洛鸣珂早从他的神色间看出答案,欲劝又止片刻,还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言归正传,多谢绪部长提供的情报。明日我会遣人核实袭击者的身份,若情况属实,牠们的遭遇,应该与黑林中的受害者类似。
“另外,虽然不知道你这几日的经历是怎么回事,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以及第八区自然部分部的相关记录,真正的寻雨村,的确已经消失多年了。”
“……嗯,我明白。这就是问题所在。”
绪蛰疲惫地点了点头,道:
“前往第八区前,我特意查询过寻雨村的资料,那时明明……”
话至此处,他忽然止了声,神色随之骤变。
两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对视一眼,还是迢悟先开了口,小心翼翼道:
“绪蛰……?你没事吧?”
“……”
绪蛰的瞳孔一瞬收缩又一瞬恢复,蹙眉思索半晌,喃喃道:
“……我不记得了。”
洛鸣珂稍稍靠近了些,虚扶住他的肩膀,缓声问:
“不记得什么?”
“来源。”
绪蛰闭了闭眼,快速梳理了一遍记忆,不可置信道:
“我曾经前往的那个寻雨村的坐标、还有关于它的所有信息的来处……
“全部都,不记得了。”
震惊过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面前两人:
“说起来,你们没有遇到那群厄蛭化的寻雨村人吗?”
按照「锁霜」指引的方向,洛鸣珂和迢悟……分明该与牠们狭路相逢才对啊?
“没啊。”
迢悟摇摇头,茫然道:
“别说厄蛭化的人了,就连厄蛭都没遇见。说来也奇了,那玩意儿不是满烛江都是吗,这里居然没有。不会是因为离黑林太近了吧?禁区的恶名连牠们都怕?”
绪蛰选择性地只接收了前半部分,不解道:
“但我们,分明是追着……”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出口,因为部长大人忽然发觉,自己身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是「锁霜」的印痕。
此时此刻,他的手腕上,竟是一片空荡,哪里还有刚刚那道蓝芒的影子?
洛鸣珂和迢悟自是熟悉绪蛰的能力,见他低着头迟迟不语,脸色还越发难看,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放缓了声音:
“绪蛰,你确定吗?”
绪蛰当然能听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确定那些经历不是幻觉、梦魇,或精神失常的前兆吗?
他茫然了一秒,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失去聚焦的视野内,忽然现出一粒熟悉的影子。
毫无缘由地,在认出来人的刹那,那盘踞心头的混乱,竟如云岚迎风,顷刻消弭无踪。
随后,他听见自己开了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平静,问出了难以想象的问题:
“檀澜。”
“你还记得吗?”
两人的视线被他的问题牵引,也转向身后。旋即,迢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惊讶道:
“月……咳咳咳,檀神使,你……刚刚一直都在吗?怎么没说话啊?”
檀澜随手拨正身侧配歪了的剑,笑道:
“我看几位大概还要交流些重要情报,就先去打扫了一下战场。绪部长怎么这个表情,发生什么了?”
……打扫战场?
迢悟眨了眨眼,这才惊觉余光里似乎多了点东西。凝神看去,发现檀澜身后,竟是串珠子般坠了长长一列昏迷不醒的烛江人。
从服饰上看,这群人似乎就是刚刚被碎晶钉在地上的袭击者,不知从何而来的绳索左穿右绕,将牠们五花大绑,锁结精巧漂亮,仿佛出自行家之手。
更令人惊讶的是,虽然捆扎严密,但那些绳索竟最大限度避开了被缚者的皮肤,没有留下严重勒痕。
是以,虽然明知不合时宜,迢悟还是没忍住赞叹道:
“不愧是绪蛰的……挚友!檀神使这逮人绑人的技术,都能去军部开班教学了!”
“迢悟先生谬赞。”
檀澜嘴角微扬,目光转向绪蛰,温声道:
“另外,冒昧提醒绪部长一句——
“那位,好像又发病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脚下忽然传来清脆的锁链断裂声响。
绪蛰瞳孔微缩,猛地向后转身,视线内,齐禅扭曲的面容骤然逼近!
他面色一冷,手腕刚抬,耳侧忽然擦过一道蓝芒。
只听叮叮两声掠去,男人忽然重重倒地,失去了意识。
绪蛰的视线落向他反扣于地面的双手,却见残存锁链的断面之下,此刻竟钉着两羽碎晶。
“好,这下就打扫完了。”
檀澜拍了拍手,似是对自己的工作成果相当满意。祂上前几步,视线略过满脸震撼的迢悟,冲绪蛰笑道:
“对了,关于绪部长的问题……
“在‘犯人’恢复意识前,要不要先来看看,我刚刚的发现?”
……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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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样的密林、一样目的不纯的“游客”。
近乎重演的配置呈现在眼前时,饶是思虑沉重如绪蛰,也没忍住为这荒唐的重复贡献了几声苦笑。
一旁的迢悟还抱持着“赶路的时间就是用来说闲话的”这一古老观念,刚走出几步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他身边,耳语道:
“哎,绪蛰。从实招来吧,你跟你这位【搭档】,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绪蛰对他选择八卦的时间和对象都感到不可思议,扭头看向洛鸣珂时,却见洛大小姐含蓄地一点头,赞同道:
“的确,难得见你的审美超常发挥一次。”
“……”
唯一能阻止迢悟的人选择了纵容,绪蛰无可奈何,叹道:
“还能是怎么认识的,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吗?我和他是发小,因为……”
“是是是,因为小时候在黑林里迷路,被他送回了家,从此就认识了对吧?每次都是这几句话,我都快能倒着背下来了。”
迢悟翻了个白眼,痛心疾首道:
“绪蛰,我问你,咱们仨认识多少年了?”
绪蛰一脸莫名,但还是无奈道:
“从我去主城念书开始……差不多十五年了吧。”
迢悟敷衍地点点头,似乎压根也不在意他的回答,继续痛心疾首道:
“对啊,十五年!虽然人生还会有成百上千个十五年,但难能可贵是少年,是吧?”
绪蛰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扶额道:
“……所以?”
“所以你居然连少年结识、相处了大半辈子的朋友都要欺骗,实话实说,我很失望,真的,非常失望。”
迢悟狠狠叹了口气,大摇其头道:
“唉,世道浇漓,人心不古。想不到,我们圣堂大学荣誉毕业生代表、联邦年度优秀职员、S级任务毁灭者、中枢‘哪里需要往哪搬’砖头奖的无冕之王……”
“停、停,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绪蛰被念叨得头痛不已,举手投降道:
“但事实就是这样,檀澜他真的是……”
“黑林边缘某座秩序神殿的修行神使?”
迢悟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恨铁不成钢道:
“你见过谁家的修行神使有他那个战力?刚刚的事姑且不提,哪怕星言那个级别的,也不可能把我的矛以那种方式轻描淡写扔回来,还扎穿了三块石头!”
“……”
难怪当时迢悟的矛雨那般澎湃凶悍,原来是被邪神生生吓出来的。
绪蛰一边对友人微感抱歉,一边继续摧残眉心的皮肤,沉默片刻,终于等来了迢悟所有感慨的结尾:
“还有那张脸!是,我承认他的确和你说的一样,如花似玉、惊为天人,但……但问题是他的头发!白发代表什么,绪大部长你可比我清楚吧?”
白发代表什么?
可巧,对烛江人来说,【白发】还真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特殊意义。
众所周知,在烛江的漫长历史中,一共只出现过两位家喻户晓的神祇。
虽然名声截然相反,但无论神话还是史料,都无比笃定地记载,两位皆为白发红瞳。
正因如此,烛江的街头巷陌,自古便流传着一个说法——
发色与瞳色,或许与烛江人的能力,存在玄之又玄的关联。
这关联说也简单,无非是黑发黑瞳者天赋平平,能力亦不出奇,此生突破不大;而天赋越强,能力越奇之人,发色与瞳色也会越特殊。
其中,白发红瞳,更被视作神的象征。
烛江人相信,拥有这两种颜色,便拥有了登临神阶的资格。
“那不都是民间传说吗?医疗部每年都会发通知强调,据此判定能力优劣绝不可取,你好歹也是联邦的高层职员,怎么还会信那些莫须有的谣言?”
绪蛰将迢悟逼近的脸推远了些,无语道:
“还有,你真的需要好好补补烛江语了。如花似玉是形容女子的,用在鸣珂身上还差不多。”
“我……!”
迢悟被噎得一阵语塞,还要再辩,忽听洛鸣珂低低一笑:
“嗯,绪部长说得在理。”
“小姐你怎么也!”
迢悟忽然被两头夹击,真是无比委屈。他嘟囔着叹了口气,总算放过这个话题,泄愤似地扯了扯衣领。
盘在帽里的散碎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被静电炸得乱七八糟。
绪蛰看不下去地叹了口气,正想出言提醒,却一瞬被他束发的银饰晃了眼。
精致的火焰图腾嵌在栗色之间,把迢悟那张俊朗的面容衬得越发锋芒毕露。
本是看惯了的场景,此刻却忽然让他闪回了前世。
血泊里,燃烧殆尽的火焰光芒黯淡,与它的主人一起,义无反顾地、万念俱灰地,化作湮灭尘埃。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明白,一切的一切,究竟为何会走到那般面目全非之地。
“绪蛰。”
洛鸣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他从回忆拉入现实。
绪蛰迅速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生怕对方看出端倪。幸好洛鸣珂并未注意他的脸色,轻声道:
“这位檀神使,值得信任吗?”
“……”
绪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说“不”,又觉得这对神使阁下太过冒犯;但昧着良心回答“是”,那该死的邪神不知会得意忘形到什么地步。
因此,思来想去、几番纠结后,绪蛰无可奈何地笑笑,决定实话实说:
“抱歉,鸣珂。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法回答。”
“不过,至少这段时间……或者说,这个问题解决前,祂会是我……我们的……同伴。”
最后两个字出口,连他都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出乎意料地,听到答案后,洛鸣珂竟没有惊讶,还笑着点头叹道:
“嗯,我猜也是。”
“?”
绪蛰被这句话说得有点懵,总觉得她似乎误会了什么,正想开口纠正,忽听前方的檀澜道:
“我们到了。”
“诸位,小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