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夜是有重量的。
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檀澜和他并肩坐在决渎山内某片树梢上时,曾随口说过这么一句话。
当时的绪蛰其实没太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但在追问之前,一些更重要的情况便突如其来地发生,理所当然地打断了他的思路。
时至今日,当部长大人小心翼翼拨开草丛,把自己从空气中近乎凝固的沉重水汽里拔出来时,总算明白了神使阁下那句感慨的原因。
不过,等他习惯性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熟悉面庞时,才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没办法把这件旧事当作消磨时间的话题,与身旁的搭档分享了。
“放轻松,救世主大人。寻雨村的诸位完全没有反侦察意识,就算再慢点也不用担心跟丢。”
檀澜轻飘飘迈过杂草狼藉的泥泞地面,随手掸去袖口沾染的水珠。黑衣上暗金的太阳纹微微晃动,闪得绪蛰没忍住闭上了眼。
沉默半晌,他轻轻吐出口气,将视线转回前方:
“从昨晚的情况看,厄蛭化并非村民们的主动控制,应该会随夜幕降临自动触发。那么,为什么,今晚的牠们,没有再变成那种形态?”
“或许是被什么附加条件限制了吧。”
檀澜歪了歪头,漫不经心看向前方缓缓行进的队列,随口道:
“决渎山的夜晚湿气太重了,水雾一压,很容易影响感知。烛江人的身体虽然嗅察不敏,但在这种时候,总归是比兽躯更好用些。”
“……”
好用……吗?
绪蛰闭了闭眼,将冲到嘴边的话和空气一同嚼碎咽下。
骤然加重的呼吸震落了眼睫上凝滞的水珠,他随手抹去,一语不发地加快了脚步。
……
在越发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和潮湿里,黑暗中的队伍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地穿过荒草,踏过泥泞,最终停于一片开阔荒原。
绪蛰翻身跃上距离最近的树梢,视野开阔的刹那,眉心却瞬息紧锁。
火光打亮的一小片空间里,流水呼啸奔腾,尖锐碎晶随飞溅的银涛碰撞摩擦,鸣响不休——
“寻雨村人的目的地……是碎晶河……?”
“不是说碎晶河对第八区来说堪称噩梦吗?那牠们这是在……锻炼胆量?”
檀澜慢悠悠在枝头站定,望向前方明暗交杂的火光人影,轻笑道:
“为了完成巡山,村长先生安排的前置仪式,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碎晶河能成为第八区的噩梦,都是拜你所赐吧。
绪蛰递给祂一个无言的眼神,余光扫过前方,身躯忽然一僵。
人群中心,乔成卓将火把抛入水中,脖颈骤然伸长,带动头颅上下起伏,似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忽地纵身一跃!
“——!”
重物入水,浪花四溅,锋利的碎晶形同万千刀片,哪里还会给人留下生路?
然而,眼睁睁看着村长一声不吭地消失在河中,村民们却依旧神情麻木。不仅如此,牠们甚至迅速分列成队,模仿着乔成卓的动作,接二连三跳入了水中!
“……就这么看着吗?”
檀澜偏过头,目光停在身畔一动不动的绪蛰脸上。后者抬起右手,腕上印痕微微亮起,蓝芒疾速延伸,没入奔腾的碎晶河。
“水神祭还没开始,以乔成卓对仪式的执念,在完成祭礼之前,牠们没有任何理由寻死。”
绪蛰凝视前方,嗓音低哑,也不知是为了回答祂的问题,又或仅仅是在说服自己。
邪神阁下挑起眉,视线下移,落向救世主大人攥紧的另一只手。
因为过分用力,颤栗的指缝间,已隐约漫起血色。
“……”
祂很轻地叹了口气,刻着印痕的右手向前探去,与绪蛰绷紧的手背轻轻一碰:
“救世主大人,放风筝我是没意见,但「锁霜」的链子应该是有极限的吧?只放不收,当心线缠起来解不开。”
按理说,和邪神相处了这么久,绪蛰应该早对祂各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和言语免疫了才对。
但那游鱼般一触即走的凉意还是一瞬打乱了他的心绪,惹得掌心欢快延伸的蓝光猛然一僵,瑟缩着放慢了速度。
“……”
绪蛰闭了闭眼,忽然有点庆幸檀澜看不见「锁霜」的能量流动。待胸口波动的情绪平复,方才扭过头,咬牙道:
“邪神阁下大可放心,至少捆着你的链子做过特殊处理,永远、不用、担心、打结。”
“……是吗?”
檀澜歪了歪头,忽然笑出了声:
“那还真是……”
“荣幸之至。”
……
待火光熄灭,两人终于走近了碎晶河。
盛满晶石的河流在领航灯的光线下仿佛流淌得更加迅猛,绪蛰浅浅扫过一眼手腕,眉心微蹙:
“牠们在沿河而上。邪神阁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
“嗯,再往上的水域会穿过洞穴,之后隐入雪山,陆路和空路皆不可抵。所以,如果救世主大人想在天明前追上牠们,大概也只能跳下去游泳了。”
檀澜将领航灯上下抛接几次,咔嚓一声摁灭光线,道:
“不过,这个季节的碎晶河虽是枯水期,威力也不容小觑。普通载具就别想了,入水即沉。综上所述,我建议救世主大人还是联系你们联邦……”
一语未尽,祂忽然对上了绪蛰的目光。
只需一眼,那些噙在口中的言辞便轰然坍塌,倾颓成不带疑问的问句:
“你是认真的吗,救世主大人?”
“邪神阁下也说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绪蛰随意挽起衣袖,迈步踏上河面,靴尖点水,冰霜刹那蔓延。
他在自己创造的「大地」上向前几步,再度抬起手臂,望向檀澜的那对眼瞳里,黑色如融化的油彩般缓慢褪尽,燃起剔透焰蓝:
“所以,建议邪神阁下从现在开始站到我身后,闭上你的嘴。”
“……”
檀澜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的警告堵了回去,只得抬手在嘴角做了个拉链的动作,顺从地踏上冰面。
下一秒,绪蛰虚握住眼前空气,瞄准河流中心,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分海」。”
话语落地,寒气自他掌心爆发而起,裹着“分海”这道冻结的命令,箭矢般逆流而上。
所至之处,所过之地,水流仿佛融化的玻璃,轻描淡写、毫无阻滞地——
一分为二。
“十分钟,加快速度的话,应该追得上。”
绪蛰一振手臂,握住空中那道无形蓝芒,足尖点过河床,身形便如纸鸢般疾速掠向前方。
身后的檀澜在「锁霜」发动前便迈步跟了上去,视线扫过两侧依旧奔腾不息的河水,和脚下如同幻觉的“水路”,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着摇了摇头:
“唉,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救世主大人。”
语毕,祂打了个响指,奔流的碎晶忽地停滞,又破水而出,在祂身侧汇聚,如同亲昵的鱼群。
檀澜随手点出两尾碎晶隐进衣袖,冲上下起伏的晶群摆了摆手:
“去吧,注意隐蔽。”
逆行向上,翻过三道弯,穿越昨夜两人飞过的山崖,河水在前方岩壁间骤然收窄,隐入一线幽邃裂隙。
绪蛰轻轻一拽「锁霜」,确认过目标此刻的位置,略觉惊讶。
为了确保不被村民察觉,他并没有急于拉近距离。饶是如此,牠们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顶着水流阻力和碎晶干扰还能维持这个行进效率,救世主大人,建议你们联邦在寻雨村办个招聘会算了。”
檀澜在他身后停步,看向眼前的漆黑隧洞,挑眉道:
“……我们也要进去?”
这次还真不能怪祂明知故问,毕竟无论怎么看,眼前的缝隙显然都没法容纳站立状态的成年烛江男性。
「分海」虽然提供了水下路径,高度也仅为河床到河面的距离,无非是把“没法容纳”延展成了“勉强容纳”,对两人来说,依旧有些艰难。
绪蛰没有接话,领航灯光柱一扫,确认方向无误,便干脆地一弯身,消失于隙内。
“……”
檀澜认命地叹了口气,闭着眼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到底还是被毫不留情的「锁霜」拽了进去。
也不知算不算幸运,裂隙背后,竟是一方岩洞,虽然空间依旧逼仄,多少能站直身躯。
绪蛰稍稍调亮领航灯,在洞内扫视一圈,眉心紧蹙。
光线照过的岩壁上尽数覆着一层薄薄漆黑,触感黏腻冰凉,像是某种未知菌落。
不过,令他感到不适的并非环境,而是——
“好浓的血腥味。”
檀澜以手作扇,胡乱抽了几下空气,无奈道:
“寻雨村的诸位,不会是吃饱了难受,专程跑来这里放血的吧?”
绪蛰冲祂翻了个白眼,很想缝上邪神阁下那张该死的乌鸦嘴,但话未出口,腕上光芒忽然一黯,他瞳孔骤缩,瞬息加快了步伐:
“牠们被袭击了。”
“还有东西愿意袭击厄蛭?”
檀澜刚刚站稳又被「锁霜」拽得一个踉跄,无可奈何地跟着加快脚步,道:
“不用太担心吧,救世主大人。厄蛭只吸血不杀生,放眼第八区,也没什么生物有勇气以牠们为食,所以……”
话音未落,祂眸光一凝,忽地转头看向洞窟深处,神色微冷。
“救世主大人。”
“我看见了。”
绪蛰脚步不停,冲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先救人。”
沿着洞窟七弯八绕拐过几重岔路,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新的裂隙。彼端的黑暗里,传来若隐若现的打斗声。
绪蛰速度不减,屈身滑出岩洞,撞入夜色的刹那,某种锋利锐器破空迎面而来!
他面色一沉,抬手前探,竟生生自半空截住了一柄长矛!
冷光闪烁的矛头寸寸断裂,在他脚下掉落一地叮当乱响的残片,绪蛰随手丢掉爬满裂痕的骹,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但还不等他从记忆中翻出熟悉感的来源,身侧草丛巨震,一道黑影飞扑而出!
咔嚓。
绪蛰头也没抬,反手一挥,冰霜瞬息自来人的四肢攀附而起,将挣扎彻底锁死。
他微微蹙眉,正想上前,却听远方黑暗里,忽然传来高频的金石碰撞与野兽嘶吼!
旋即,数百道矛锋追着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人型生物,朝两人暴冲而来!
“救世主大人,冒昧提醒一句,我们现在……似乎在两头挨打吧?”
檀澜偏了偏头,一记长矛自眼前擦过,狠狠钉进地面。
祂神色不变,将其从土中拔起,握在手上掂量几下,浅笑道:
“有意思。这么轻的矛竟能掷出这等力道,小小一座决渎山,还真是卧虎藏龙。”
绪蛰转了转手腕,迟疑片刻,还是没再召出冰刃。听见檀澜的评价,他半转过身,扫了一眼祂手中的长矛,蹙眉道:
“邪神阁下,有没有人提醒过你,不要随便乱捡敌人的武器?”
檀澜回以一声轻笑,目光跃向前方,点头道:
“现在有了。”
语毕,祂扬起手臂,轻描淡写地一摆腕,像丢出一枚纸飞机般,将手中的矛掷向了前方。
铛————!
“矛飞机”出港,尖啸着撕碎空气,从冲在最前的人型生物脸侧疾掠而过,狠狠钉入黑暗,分明没有接触,竟生生在牠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
生物的危机本能令牠瞬息缩起身躯,瑟缩片刻,竟毫不迟疑地窜入草丛,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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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锋的攻击忽然停滞,又在下个刹那陷入疯狂,暴雨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绪蛰皱了皱眉,脑内诡异的熟悉感蓦地放大几倍。他挥手冻住几道扑来的身影,眸光微凝,试图捕捉转瞬即逝的记忆碎片。
一旁的檀澜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忽然莫名其妙地兴致高涨,道:
“需要帮忙吗,救世主大人?”
绪蛰心头一跳,正想问祂打算帮什么忙,便见邪神不知从哪翻出两片碎晶,笑意盎然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有意思的能力呢。”
话音将落,祂手腕微转,蓝瞳内亮起一瞬暗光,身形倏忽消失!
前冲的人型生物似乎没想到对面会主动出击,动作因失去目标停滞了一瞬。
然而,就是这刹那的停顿,再回神时,牠们的身躯便突兀失去控制,狠狠撞向地面!
紧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碎晶如暴烈鱼群飞扫而过,叮叮几声,便将倒地的人型生物全数框进了量身定做的荆棘囚笼!
“……啧。”
绪蛰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下呼之欲出的赞叹,略感烦躁地摇摇头。正欲召出冰霜,却见前方黑暗中,蓦地卷起熊熊烈焰!
火光入瞳,却没有带来如邪神般令人窒息的死亡,反倒像一片温柔帷幕,驱散了山林惑人的潮湿与压抑。
绪蛰瞳孔骤缩,终于将熟悉感脱口而出:
“鸣珂?”
陌生的名字落入黑暗,竟让火焰凝固一瞬,下一秒,檀澜低低的笑音闪过,矛雨骤然爆发!
绪蛰被邪神笑出一个激灵,心中顿觉不妙,急急冲向前方:
“等等、邪……檀澜、停手!来的不是敌人!还有你、迢悟!别再扔了!!!”
……
“……绪部长,我认为,我们或许该得到一个解释?”
冲突偃旗息鼓,融融火光亮起,黑暗瞬息无所遁形,也终于将“敌人”的身份暴露于两人面前。
执火的女子一袭联邦高层的白色制服,烈焰般的红发束成略高的马尾,发尾染缃,似枫叶遍落鎏金顶。桃粉色的眼眸瞳光沉静,却又仿佛洞察人心。
在她身侧,栗色碎发的男子尴尬笑笑,拼命试图向绪蛰传递眼神信号。他一身的黑衣沾了大半草叶土尘,虽然略显狼狈,一对左白右金的鸳鸯眼却是光芒熠熠,看得绪蛰竟萌生几分心虚。
“咳、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不过,鸣……洛部长前段时间不是说,要去第四区视察吗?我以为……”
“不是这个解释。”
洛鸣珂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又叹了口气,无奈道:
“算了,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吧。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你的这位……搭档?”
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移向绪蛰身后抱着手臂的檀澜。后者回以一个微笑,冲绪蛰眨了眨眼,状似无辜道:
“是啊,绪部长。我现在……到底算你的什么呢?”
这句话无论用词还是语气都暧昧至极,险些没把绪蛰生生噎死。
他闭了闭眼,短暂逃避了一下现实,再抬头时,便见面前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微妙起来,连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咳、总之!檀……檀澜,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监察部部长洛鸣珂,以及中枢执剑官迢悟。鸣珂、迢悟,这位是……檀澜,是我的……呃、我目前的……搭……档……”
他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二字时,简直带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洛鸣珂不露痕迹地歪了歪头,将檀澜上下打量一通,似乎察觉了什么,微笑着向前递出一只手,神色如常道:
“原来是檀神使,幸会。”
檀澜回以同样滴水不漏的微笑,欠身行礼后,方才摘下手套,与洛鸣珂轻轻一握。
见此情景,绪蛰稍稍松了口气,正暗自感谢友人的体贴,却见迢悟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般看向檀澜,奇道:
“原来如此,阁下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檀神使啊!久仰大名,我……唔唔唔!”
毫不夸张地说,听到迢悟的前半句话时,绪蛰已经想好要把他埋进哪座山,自己之后又要投进哪片海了。
他神色如常地上前几步,一手揽住迢悟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转了方向,另一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微笑道:
“迢悟阁下,多日不见,你的烛江语怎么又退步了?来,跟我念,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是吧?”
迢悟拼命挣扎无果,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连忙反手揽住绪蛰的肩膀,扒开那只险些捏碎自己脸骨的手,低声道:
“不是,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你以前三天两头挂在嘴边的白月光吧?堂堂神使阁下,都纡尊降贵陪你跑来这地方了,你不会还没——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先松手、先松手行吗绪大部长!”
绪蛰维持着面上微笑,终于放开龇牙咧嘴的迢悟,转身道:
“好了,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洛部长还需要我的一个解释,是吧?”
“……”
洛鸣珂又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身侧神色不变的檀澜,忽然勾起嘴角:
“无碍,我们边走边说吧。不过,在此之前,能麻烦绪部长先把那位放下吗?”
绪蛰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入目的是出洞后第一个袭向自己的身影。正奇怪于洛鸣珂为何特意点名放下对方,忽借火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庞。
“……是你?”
“你们认识?”
迢悟揉着脸看向绪蛰,新奇道:
“绪部长的交友范畴还真广啊,偌大一座决渎山,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怎么全是你的熟人?”
“……不,严格来说,他应该是我的犯人,在逃的那种。”
绪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不解释一下吗,‘偷猎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