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逆行方舟 > 4. 沉睡山林·3 大火
    时至今日,绪蛰依旧清晰地记得第六区沦陷的那天。

    他记得那片噩梦般的火海,记得被绝望和恐惧撕碎的尖叫,记得血肉烧焦的臭味,记得传送中枢强制启动时疯狂闪烁的红光,还记得——

    当他站在君官城的废墟之上,遥遥望向远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被完全点亮的庞大森林,脑海内翻滚的、近乎将他吞噬的念头:

    化身太阳的女神大人,也曾体会过这般烈焰灼烧的痛苦吗?

    之后的印象反倒有些模糊,他不记得火焰何时熄灭,不记得有多少人在灰烬里哭嚎,不记得军部的支援队救出了多少生命,不记得医疗部报废了多少个救援舱,又合上了多少永不瞑目的眼……

    刻在那片火海里的最后一段画面,是漫天飘洒的大雨里,檀澜被火焰染红的视线:

    “停手吧,绪蛰。”

    “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到了。”

    檀澜用剑尖扫开掉落的碎枝落叶,俯身从地上拾起什么,看向背后沉默的人:

    “……绪蛰?你还好吧?”

    “没事。”

    绪蛰揉了把脸,将反胃感与疼痛一并捻碎在指尖,这才接过檀澜递来的物什,隔着领航灯朦胧的光线端详片刻,微微蹙起眉:

    “这是什么?”

    躺在他掌心的是一小截枯黑硬物,约拇指粗细,触感类似烧焦植物遗留的残骸。

    火焰的气息漫入鼻腔,绪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手,回过神后,又略带尴尬地低头欲寻:

    “抱歉,我……”

    “无妨,大概只是仪式需要的绘制工具,丢了就丢了吧。”

    檀澜收剑入鞘,拦住绪蛰的动作,顺手摘下立在他肩头的领航灯,将光柱扫向身后:

    “先看看这个。”

    绪蛰循着光芒引导的方向望去,落入眼中的是一片空地。这在黑林内相当罕见,毕竟此地的所有植物几乎都在拼尽全力扩张领土。

    空地中心的裸露岩石上涂抹着浓郁暗色,凌乱线条与图形参差交错,看不出走势规律。

    即便如此,他依旧认出了中心的符号,庞大、怪异、扭曲,如其描绘的存在一般混乱——

    那是邪神的图腾。

    虽然狂信徒坚称它象征邪神的本体,变化莫测又喜怒无常的魔物巨龙,但绪蛰只觉得那东西更像暴晒七天后又被泡涨的腐烂蚯蚓。

    “这是……仪阵?”

    对烛江人来说,仪阵曾是神明信仰外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顾名思义,它是一种用于仪式的法阵,通过绘制特定图案并向其中注入魔力,可实现传送、召唤、防护等多种功能。

    在科技尚未发展的过去,烛江的物资运输、人员往来和城邦驻守几乎都需要依靠仪阵的力量。

    绪蛰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还有着专门从事仪阵绘制的【制阵师】存在,但随着时代发展,这一职业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某种类似文化遗产的标志。不过……

    他调亮领航灯的光芒,注视着脚下几乎覆盖整片空地的古怪图案,喃喃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以邪神为阵眼的仪阵。”

    阵眼是仪阵的基础,用于贮存供给仪阵正常运转的魔力。

    由于功能简单,它对绘制者的要求极低,只需一个完整图形即可生效。

    但不知是不是受烛江深厚的信仰文化熏陶,又或者单纯只为追求美感,老一辈制阵师大多会以神明的图腾作为阵眼,其中出现比例最高的自然是象征秩序之神的太阳。

    虽然绪蛰确定阵眼的图案不会对仪阵功能产生任何影响,但此刻与灭世神的图腾狭路相逢还是让他百感交集,费了大半心神才控制住自己不要一脚踩上去再用力碾两下。

    “你觉得,这个仪阵有什么作用?”

    待情绪稍稍平复,绪蛰在岩石前蹲下,一边在脑内回忆曾学过的仪阵阵型,一边用领航灯的扫描功能录下完整图案。

    檀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端详着飞舞的线条,坦诚道:

    “我只能看出这位的画技有待提高。”

    “……”

    绪蛰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起身拍去衣角的灰尘草叶,若有所思道:

    “图案笔触连贯,线条均匀,几乎没有停顿或犹豫,绘制者的技术好坏姑且不论,至少对仪阵和邪神信仰非常了解。你见过画它的人吗?”

    “没有。”

    檀澜的目光依旧凝固于阵眼中心,闻言微微敛眸,轻笑道:

    “若我能见到对方,也不必劳烦绪部长在休息时间跑来这里加班了。不过……”

    他停顿片刻,似是在斟酌合适的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引发这次人员失踪的似乎不像普通异教徒。”

    “黑林不是最近才获得邪神眷属青睐,过去盘踞于此的乌合之众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都不过兴风作浪一时,成不了太大气候。

    但这次的不一样。

    他们发展信众的方式很隐蔽,会频繁变更活动区域,懂得掩盖痕迹,内部还拥有至少一名高阶制阵师,绝非一般的异教团体。另外,我总觉得……

    他们似乎正在尝试触碰一些……非常危险的禁忌。”

    “……”

    某种程度上说,你的直觉倒是相当准确。

    绪蛰无声叹了口气,回应在舌尖滚动一圈,终究还是坠回心底。

    时至今日,其实他依旧不知道那群狂信徒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完成了召唤仪式。

    毕竟,为监管作为邪神信仰发源地、烛江第一禁区的黑林,联邦早在几十年前便率领各部于此铺设了上百个功能各异的仪阵,从预警监测到护林防火无一不全,并花费高额代价定期维护更新。

    踏入黑林时,他还亲自检查过这些仪阵,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可以说,只要不是邪神亲至,即便全烛江人一起放火,都绝无可能烧毁黑林半片叶子。

    但那群狂信徒偏偏做到了,甚至还成功借由那场匪夷所思的大火召唤了邪神的神迹。

    现在想来,那个神迹……

    恐怕才是动摇烛江根基的第一道裂痕。

    旧日的血色漫入脑海,绪蛰活动双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道:

    “要赌一把吗?”

    “什么?”

    檀澜抬眼看来,似乎猜到了绪蛰想做什么,面色瞬息凝滞:

    “等等、你不会是打算……?”

    绪蛰冲他笑笑,掌心泛起微弱的蓝色光芒:

    “启动这个仪阵,看看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钓来几个异教徒。放心,现在它还不够完整,无论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有把握将牠原封不动送回去。”

    “你认真的?”

    檀澜瞳孔骤缩,一把握住绪蛰跃跃欲试的手腕,身侧佩剑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晃出一连串焦急的细碎流光:

    “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染上赌瘾了?再说这根本不是能拿来赌的东西吧?万一……!”

    咔嚓。

    几不可闻的细响自声音的空隙滑入,两人的目光同时一沉,齐齐看向身后黑暗,不约而同收敛了气息:

    “听见了吗?”

    “有人来了。”

    临近午夜,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发昏暗,似有一场暴雨正在云层酝酿。

    黑林深处,不该出现的光源明灭起伏,像来自深海的幽暗陷阱。

    枝条断裂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短暂消失在空地中心,古怪的窸窣低语随之出现,如空气大口咀嚼时间。

    未等它满足食欲,断裂声再度支配寂静,这次似乎重了几分,又自近向远,消失在昏惑深处。

    待领航灯的余光融入夜色,绪蛰从枝叶间探出身,无声跃回地面。

    不堪重负的泥土呻吟着缓慢下陷,在他面前暴露出大大小小狰狞的空洞。

    原先画在岩石上、落在草叶间的图案与它们的载体一并消失,仿佛一场时隔不久的噩梦。

    绪蛰轻啧一声,用靴尖拨开滑动的沙土,低头检查一片狼藉的空地。

    灯光适时自上降落,携来檀澜的声音:

    “好精准的控制力,不愧是主城派来的人才。她也是来这里调查的吗?”

    “……我不知道。”

    绪蛰摇了摇头,看向灯光消失之处,面色微冷:

    “跟上去看看。”

    ……

    “你听见了吗,宝贝?”

    别再去想了。

    “这是神明大人赐予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奇迹。”

    那不是真的。

    “祂的旨意已经降临,我们将拥有至高之荣耀!”

    闭上你的嘴。

    “和我一起去见祂吧。”

    ……

    开什么玩笑。

    掌心传来的剧痛穿透神经,将她从狂乱的思绪中唤醒。

    栗南璇垂下眼,看向自己攥紧的双手。

    打磨光滑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楔出道道殷色,正如此刻沸腾在她四肢百骸的火焰。

    专注于当下。

    你可以做到。

    放松。

    她调动起全部意志,将弯曲的手指一根根掰直,像个不专业的傀儡师。

    神经中枢串联成道道丝线,牵动目光落向外套内的夹层,针管在领航灯的光线里泛着诱惑的银蓝,告别苦痛的最终答案。

    还不是时候。

    她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将夜色吞进肺里,冷却过载的心跳。

    多年不见,黑林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压抑,像蔑视一切的巨兽,弹指即可碾碎误入其中的蝼蚁。

    脚下草叶窸窣作响,领航灯的光芒随呼吸微微战栗,栗南璇摇了摇头,寒意再度泛上指尖。

    要加快速度了。

    “又停下了。”

    不远处的树梢上,檀澜用剑柄拨开碎叶,看向身畔沉默的绪蛰:

    “还要继续跟吗?她看起来像是迷路了。”

    绪蛰专注地凝视栗南璇跌跌撞撞的背影,闻言低声道:

    “她可是第六区出身,什么情况下才会迷路到黑林深处?”

    檀澜耸了耸肩,偏头躲开迎面扫来的枝条:

    “可能性是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比如一时兴起,想看看黑林的生态环境是不是改善了,顺便打头熊回去加个餐之类的?”

    “再顺便特意发动能力,帮粗心大意的异教徒毁灭下证据吗?”

    绪蛰轻笑一声,迈步跃入叶丛,檀澜追上他的脚步,无奈道: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跟着吧?再往前就要进决渎山了,那里的树可没这么好爬。”

    决渎山?

    熟悉的名字坠入记忆,绪蛰条件反射地看向手环,旋即才想起信号干扰,视线行至半途又硬生生掉了个头,打向前方深林:

    “那不是在第八区边界吗?我们已经快走出黑林了?”

    “是啊,你这位队员不愧是军部出身,身体素质着实好得令人钦佩。”

    檀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失笑道:

    “这片林区连我都很少来,会遇到什么可说不准。就算她真的和异教徒沆瀣一气,我们也得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吧?”

    “先说好,我真的很不擅长打架,万一撞进人家的大本营,绪部长可要做好带着拖油瓶逃跑的准备。”

    “……彼此彼此。”

    绪蛰瞥了一眼他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剑,无言地收回目光。

    抛开那个疑似销毁证据的行为,檀澜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虽然他对栗南璇了解不多,但对方身在军部,常年奔波各地执行任务,理论上应该没有时间参与第六区的异教活动才……

    等一下。

    细小的异样感扎入神经,像落进海面的一片雪花。

    绪蛰瞳孔微缩,心底突然泛起些许没来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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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南璇……是什么时候回到总部的?

    她留在基层的那些年,都任职于哪里呢?

    “绪蛰。”

    未等他将思绪梳理清晰,檀澜的声音突然自耳畔响起,漾出压抑的涟漪:

    “抬头。”

    前方林地植被更密,形形色色的灌木与草本足有人高,在耸立的乔木荫翳内组成一片微缩森林。

    栗南璇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像一株色彩怪异的植物,浑然天成又格格不入。

    她不再移动了。

    “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

    绪蛰眉心紧锁,稍稍探出树丛,试图将下方情景看得更清楚些。

    但当视线终于捕捉到草丛间的身影时,他的声音在空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檀澜将他摁回林叶遮掩间,嗓音低得近乎失真:

    “能长出这样的东西,看来黑林的生态环境的确【改善】了不少。”

    摇曳的草木之间,无数“植物”笔挺地立在同伴身边,随夜风轻轻晃动。

    高举的枝条与深埋地下的根系彼此交叠,组成密不透风的罗网,千百只虔诚眼瞳呆滞凝视前方,五官颤栗扭曲,渗出如有实质的浓稠情绪。

    那些是人。

    “边缘的几个还有呼吸,应该是被某种能力或仪阵魇住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檀澜蹙眉看向黑暗中静默的人体之林,搭在绪蛰肩上的手又重了几分:

    “你那位队员毫无防备就中了招,说明敌人不是远程发动型就是实力远在她之上,现在情况不明,先不要轻举妄动。”

    “……”

    “绪蛰?”

    “……我知道。”

    绪蛰小幅度地偏过头,拂去爬上指尖的细碎冰屑,从肩头摘掉檀澜阻拦的手,缓缓道:

    “你刚刚有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吗?”

    “没有。”

    “我也是。”

    他转动手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站立处的枝条,视线遥遥坠入黑暗:

    “从人群数量上看,对方的能力覆盖范围极广,且能在不惊动受害者的前提下发动,我更倾向于大型仪阵或被动触发型陷阱。”

    “一般这种能力都会有明显弱点,只要抓住发动时机,或许可以一并揪出幕后操纵者……能问你个问题吗,檀澜?”

    “什么?”

    檀澜正顺着他的思路观察下方丛林,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时下意识应了一句,旋即才后知后觉出几分不祥,心头警铃大作:

    “我先说好,如果你是打算……”

    “如果再看一次受害者陷入幻觉的过程,你有多大把握破解对方的能力?”

    绪蛰冲檀澜露出一个鼓励的笑,不等对方回答,他脚下的枝条猝然断裂!

    自裂口喷涌而出的寒雾极速凝结,化作嗡鸣冰刃,割裂沿途遮挡的枝条,护送主人畅通无阻地坠入下方深林。

    “机不可失。之后就拜托你了,檀神使。”

    “绪蛰!”

    与此同时,异常调查分部

    “各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审查室内,青年男人单手支头,目光涣散着漫过摆在眼前的四份问询记录,无语地扫向前方:

    “水怪、魔鬼、食人妖,还有一个不知道,你们不是在同一地点同时遭遇了同一个生物袭击吗,为什么能说出四份完全不一样的口供?

    欺瞒联邦可不是小事,如果发现这件事的是别人,我还能勉强糊弄过去,但来的偏偏是绪蛰大人。那位若是执意追究,咱五个早晚手拉手一起进军部大牢拧螺丝。”

    对面漂浮的透音玻璃舱内,先前袭击绪蛰的男人哭丧着脸捂紧双耳,在接连不断的能力屏蔽噪音中惨叫道:

    “林赴仪、不是,长官、林长官!说别的之前,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关掉?!我刚受了那么大刺激,现在能力有点失控,快被它吵聋了!”

    “你还知道自己能力失控了啊,齐禅?”

    林赴仪扔给他一记白眼,抬手打了个响指,刺耳的电流碰撞噪音缓缓消弭。

    他低头在记录上加了几笔,转而看向角落内沉默的男人,叹道:

    “伍逸哥,不是我不想保各位,但现在的情况恐怕超出异常调查分部控制了。所以……”

    “那个叫绪蛰的,已经知道黑林发生的事了?”

    名叫伍逸的人一头乱发,稀碎胡茬下的面色阴郁憔悴。白多黑少的眼瞳内,癫狂如海底蔓生的水草,在压抑与凝视中疯长。

    “……抱歉。当时我不在部里,手下说了些多余的话。”

    林赴仪垂下眼,避开伍逸漆黑的目光,握笔的手轻叩桌面,空气随之漾出一圈透明涟漪:

    “信号屏蔽最多只能持续十分钟,等这块烫手山芋晾好装盘,我一定空出时间让你骂个够。但现在请告诉我,你们当时,究竟在黑林看到了什么?”

    “……哈、哈哈……看到了什么……?”

    不等伍逸回答,角落内突然飘来一个颤栗的沙哑嗓音。

    林赴仪抬头看去,迎面撞上一对丧失光彩的浑浊眼眸。

    男人神经质地反复摁压着十指关节,在阵阵似有若无的“咔嗒”声里,挤出同身形一般干枯的回应:

    “……是奇迹啊……”

    “……我们……看到了……祂的奇迹……”

    ……

    绪蛰在黑暗中茫然地抬起头,怔怔注视着目光覆盖的一切。

    在此之前,他设想过自己可能遭遇的无数种情况:陷入梦魇、遭遇围攻、甚至直面幕后主使,那群疯癫神秘的狂信徒。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会是——

    “好久不见,亲爱的救世主阁下。”

    邪神在阴影中露出玩味的笑容,巨大的骨翼蔽日遮天:

    “喜欢我为你安排的重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