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冰原的气温极低,鱼茶罗的呼吸间都漂浮着白气,就好像变成一根人形烟囱。
鱼茶罗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萧御风的吐息,发现神仙的肺活量比她大多了,呼吸频率极低,慢又深长,完全没有白气。
鱼茶罗好奇地把手指伸过去放在萧御风鼻尖。
“又想干什么?”萧御风问。
“天呐,你这神仙看起来冷心冷肺的,果然呼吸不带热气。”
冷心冷肺的神仙伸手往鱼茶罗头顶敲了一下,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天灵感浇下,鱼茶罗顿觉不再寒冷,她呼了几口气,发现也不再有雾化现象了。
“怎么回事?”鱼茶罗问。
“把你的心肺也变冷了。”萧御风淡淡道,已经转头去观察巨型石门上的复杂符咒了。
鱼茶罗伸手一摸小狐狸肚皮,把幺鸡冰得嗷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把我的体温变低了。现在我都不觉得这冰天雪地里寒冷了。这么聪明的法子你跟谁学的?”
萧御风伸手在石门上描摹着,指尖触到某个开关,石门中央咔哒一声弹出一只橘子大小的金属方盒,外表面锈迹斑斑,内里却光洁如铜镜。
萧御风祭出他的风水罗盘,掐算着,看了鱼茶罗一眼:“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宠物,体温会随着环境变化。”
变温动物嘛,鱼茶罗知道,冷血动物都这样。
等等,冷血动物?
“你养的什么东西?”
“一条一丈长的白色小蛇。”
“一丈长?小蛇?我想请教一下这两个词语你是怎么放到一起的?你是觉得它很可爱吗?”
“……算是吧。”
当年饲养的白蟒灵智已开,聪明得像一只小狗,在叛军攻进宫中那一夜一路护着自己突围,可惜尚未出皇城,白蟒为了护主,就被一个武将捅破了七寸。后来听说那位武将做了大将军,统领军队,权倾一时。
危急状况下,连曾经信誓旦旦的禁卫都拔剑相向,反目成仇,一心只想割下太子头颅投敌领赏,在这样满是背叛的情境里,一条用性命护主的蛇也显得极为可爱了。
萧御风向鱼茶罗摊平手掌:“匕首。”
“你要刀做什么?”鱼茶罗警觉地问。
而如今,挡在自己身侧的人变成了一只妖,萧御风笑笑,很突然地说:“你也很可爱。”
被夸得莫名其妙,鱼茶罗不再管他要做什么,妖力在掌心凝成淬毒匕首,给萧御风递了过去。
谁知萧御风直接往自己腕部划了一道,血液淋漓直下,流到金属小盒中。
他看着伤口边缘泛黑的部分,叹了口气:“就不能给我把没毒的吗?”
“谁知道你要割自己啊!”鱼茶罗抓住萧御风手臂,看了看那只拳头大的盒子,“你这是在做什么?想死可以直接叫我帮你。”
“门后有机关,只能用巫祝之血开启。”萧御风唇色愈发苍白,但依然安慰鱼茶罗,“不用担心,这道机关只是为了耗尽来访者的体力,让人有进无出罢了。所幸我们二人同行,有你在,不会有事的。”
“没有担心你。”鱼茶罗盯着他手腕内侧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痕,“这趟护卫的难度就这么被你自己变大了,我要加钱。”
“好。”萧御风笑了笑。
金属小盒看起来不大,但怎么也填不满。血液从萧御风手腕滴下,溅出淅沥的水声,听得鱼茶罗心里发毛,总担心萧御风会因为贫血晕倒。
她试探着问:“要不放我的血?我比你健康不少,妖力不尽则流血不止。”
萧御风钳住她伸过去的手腕:“很快就好了,你还要节省体力保护我,别浪费。”
“你的血一滴就能解百毒,到底是谁在浪费啊!”鱼茶罗有些抓狂了,她不敢想象如果阎王看到这一幕会多心疼。
毕竟年轻的小阎王用萧御风的两滴神血兑了一大缸水密封起来,每次中毒了都拿只小酒杯喝一口,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用我的吧。”狐狸从萧御风肩上伸出爪子。
萧御风看了一眼,嘲讽道:“一条腿还没我两根指头粗,把你放干了都不见得能填一半,别闹。”
等到盒内积满血液,厚重石门内突然传出机关滑动声,质量极大的齿轮转动吱呀作响,随即一个重重的东西猛地落地,听得人心中一颤。
伴随着缺少润滑的铰链摩擦声,大门缓缓往内打开。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门缝终于打开了两人宽的距离。
鱼茶罗无语道:“月族真的应该好好修一下门了,太不灵活了。”
两人一狐踏入洞内,溶洞里点着许多鲛油做的长明灯,有那么一瞬间,鱼茶罗真切地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两人默契屏息,往前走了几步,就在他们踏过第一盏长明灯的瞬间,石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轰然关闭,力道之大,一时间洞内灰尘弥漫,难以视物。
鱼茶罗边咳边骂:“我收回刚……咳咳,刚才那句话,月族的门灵活得有点离谱了我说!哎,小心!”
她原地起跳,敏捷地躲过一支暗箭:“什么东西!这溶洞好没礼貌!里边那么多灰也就算了,怎么还有机关呢!”
数千支钢质弩箭破空而来,鱼茶罗旋身甩出毒藤长鞭,格挡暗器。
她在腾挪躲闪中晃眼一看,萧御风竟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密集的弩箭直朝他迎面打去,千钧一发之际,狐狸闪身向前,以与它外表极不相符的身手又踢又咬,挡下利箭。
“萧御风!现在是走神的时候吗!”鱼茶罗大声喝道。
谁知萧御风恍若不闻,捂住腹部的姿势僵硬,眉头紧皱,俨然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鱼茶罗大惊,连忙闪身到他面前,长鞭甩出破空之声,在半空中织出一道血色屏障。
一阵箭雨终于落完,鱼茶罗警惕地防守了一会,才回头去看萧御风状况。只见他半跪在地,面色苍白到了极点,不知是不是鱼茶罗的错觉,他的轮廓都有些模糊,苍白得隐约带着银光。
鱼茶罗有些焦急:“你的灵火不是可以烧化暗器吗?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萧御风闭着眼,呼吸声微不可查,鱼茶罗拉开他的手,却发现他腹部没有任何伤口。
“怎么回事?”鱼茶罗脑海中迅速排除了中箭、中毒、不小心被自己抽了一鞭等种种可能,萧御风的痛苦不似作伪,“难道是你方才放血的时候,有蛊虫钻进你身体了?”
“不是蛊虫。”萧御风说话的声音变轻了,仍然含笑地看了鱼茶罗一眼,“是方才献祭的血,溶洞里边有法阵,能将献血之人经历过最痛苦的事在其身上复现。”
“原来是精神攻击。”鱼茶罗心惊,显然幕后策划之人极其熟悉萧家兄弟,知道萧御风飞升前经历过什么,企图用这般密集的箭阵引发他的心理阴影。
恐怕萧牧坤也是因为被诱发了强烈的精神痛苦,才会被月族设法禁锢住。
鱼茶罗只觉得心脏在胸腔内越跳越快,如同脱缰野狗完全失控,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再次中了毒,过了一会再反应过来,是心跳同频的缘故。
“早就听说凌家大公子爱好布置箭阵,机关灵巧繁复,难以预测。”
萧御风喘了口气,深呼吸,极力稳住气息,才使得话音未有一丝颤抖:“这地方透着古怪,石门上的符咒明显是凌家大公子的手笔,机关样式也正是他所钟爱的那类,然而却察觉不到杀气,倒好似是有人偷取了大公子的东西,随意拼凑成了这一串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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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算有杀气啊?”鱼茶罗蹲下身来,仰头看着萧御风,锤了一下他的膝盖,“方才要不是幺鸡挡着,你现在都已经成筛子了。”
“不一样。”萧御风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机关的机械设置和真正的杀气不同,最明显的一点是,这里的箭矢没有追踪功效。”
“有没有可能,是你这人太阴暗了,别人做机关不会想着彻底击杀别人呢?”
萧御风又被她逗笑:“也有道理。”
“你的心跳怎么还不慢下来?”鱼茶罗问。
都歇了这么一会儿了,鱼茶罗能感受到心跳还是乱到失序,颤得她都有些难受。
因为心跳同频,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隐私,鱼茶罗能最直观地感受到萧御风心悸发作的症状。他鲜少出现如此狼狈的一面,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冷静至极的模样。
萧御风没有逞强,垂手捏了捏鱼茶罗指尖:“全仰仗妖王大人护我周全了。”
感受到他低于自己的体温,又看到他手腕内侧尚未愈合的伤口,鱼茶罗突然感到一阵烦闷,这位柔弱的堪舆神前不久才经历过精神屏障的重创,如今元气尚未恢复,又来这里遭罪,灵力已经不能支撑伤口痊愈了。
也不知道石门献血到底给献祭人造成了多大的打击,萧御风分明是看出来血液会被这古怪溶洞用去施以恶咒,才阻止自己和幺鸡也献祭的。萧御风这人实在太能忍,经受十分的痛苦也只会展现出一分来,从表面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情况。
鱼茶罗知道男主飞升的时候的惨状,伤可见骨、身中数箭,被插成刺猬。而且他当时不仅中了宴席上被人偷偷下的毒药,那些箭头上还涂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换做常人,本来可以求个速死的,可他因为修炼有了根基,毒素迟迟无法完全起效。
就那样一边不停吐血,一边拼尽全力战斗,直至被逼迫到崖边。所以他在苍鬼的幻海蜃城里,可以跟她描绘出凡人毒发的感受。
万蚁噬心,但手脚麻痹无法动弹,看似安详,实则五脏六腑剧痛如火炙。
鱼茶罗久久无法言语。她自己与命运苦苦抗争,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没想到这家伙的生活也如此艰难坎坷,顿时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她狠狠扯下自己的护腕,抓住萧御风的手腕输入灵力,直至伤口完全愈合,又将护腕给他戴上。
萧御风似是还没缓过神来,垂眸静静地看着鱼茶罗做这一切,在鱼茶罗系上护腕绑带的时候对她道了声谢。
“你还好吗?”鱼茶罗问。问也是白问,她能感受到心脏还在那儿疯狂跃动,就像蹦极之后被弹力带在半空反复高速拉扯。
“此地不宜久留,待得越久就越容易失控。”萧御风说,他一点没有自己起身的自觉,只是看着鱼茶罗,商量道,“拉我一把。”
鱼茶罗故意道:“看你懒的,怎么不叫我背你走?”
“可以吗?”
“不可以。”鱼茶罗说着,拉着萧御风手臂,架起他来。
这神仙本就比自己高出很多,但鱼茶罗没想到他会如此沉重,饶是力大如鱼茶罗,也意外地趔趄了一下,这神仙的体重与身形看起来严重不符。
鱼茶罗思索着,伸手摸了一把萧御风的肩背,确实很结实,尤其是背肌手感极好,条理分明,触感弹性十足,可惜他整个人温度偏低,让鱼茶罗有种扛起了石像的感觉。
“手。”萧御风出声提醒。
“我都架着你走了,摸你两把怎么了?”没有吃豆腐的经验,心虚的鱼茶罗提高了声调,于是体现出大声版本的心虚。
萧御风又笑,笑得咳了几声。
鱼茶罗耳朵发烫,嚷嚷道:“都是这溶洞害的!看我出去不炸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