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巴航线可以让跨海客轮的速度提高至少五倍!”傅正在台上侃侃而谈,举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划着优雅的半弧。台下众人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了大半,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交头接耳,把眼底那份嫉妒压在酒杯后面,假装从容。
“欧罗巴航线的运营权能进展得这么顺利,要多亏我那能干的儿子。斯瑾,来。”
傅斯瑾面容沉静地走上台,转身之际,余光恰好扫见林予默脚步僵硬地往这边挪。她咬着下唇,满脸写着不情愿,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合作伙伴。”傅正笑着朝台下林家三人举了举酒杯,“永利集团正在建造的‘长风号’,将是欧罗巴航线投运后的第一艘豪华客轮。对了,另外还有一件喜事——”他侧身,拍了拍儿子的肩。
傅斯瑾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面无表情地走下台,先对林怀远和叶静娴夫妇颔首致意,随后走到林予默身边。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他面色如常,拉起她的手往臂弯里一带。
林予默本能地想抽回手,傅斯瑾察觉到她的抗拒后立刻收紧了臂弯,力道中带着警告。她侧目看去,这人始终目视前方,表情看不出半分波澜。众目睽睽之下,林予默也不好真的闹起来,只能咬牙被他带上台。
“斯瑾和予默这两个孩子,正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中。在这里,我祝愿我们两家合作长久,也祝愿这两个孩子早日结为连理。诸位,请同我一起,满饮此杯!”
底下附和声四起,众人心里却各怀算计。有人满眼祝福,嘴角却不屑地微撇;有人余光与邻座的人撞上,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
随着灯光暗下几分,留声机里传来轻柔的爵士乐。乐声之中,男男女女纷纷携了舞伴步入舞池。傅斯瑾朝林予默微微躬身,右手优雅地摊开,做出标准的邀请手势。林予默在身后四道目光的威压下,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凉。
两人步入舞池,随着音乐轻摇慢曳。林予默确认爸妈的目光被旁人挡住后,快要笑僵的嘴角终于耷拉下来。
“你可以把脸拉得再长一些。”傅斯瑾垂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旁人看见,还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跳舞?”
林予默回呛:“那你就别邀请我啊。”
“你以为我有得选?”傅斯瑾语气平淡,手掌沿着她腰侧滑向后腰,将人揽近,两人几乎贴面,“我要不这么做,今晚回去我和你都不会好过。”
林予默噎住了。
“你能不能别踩我的鞋?”
“我没踩。”
傅斯瑾松开怀抱,牵着她的手指向上引带。林予默半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两圈。等旋转停下,两人之间已拉开半臂的距离,他的手也回到了她腰侧,虚虚地扶着。
“你刚才踩了。”
“那是不小心的。”
说完,她又一脚重重踩上去。傅斯瑾蜷了蜷被踩痛的那几根脚趾,无奈叹气:“林家大小姐居然不会跳舞?你该找个老师好好学学了,否则,岂不是给永利集团丢脸?”
林予默不服气地抿了抿唇。好吧,她确实是故意的,但她可不会承认。“我就喜欢这么跳,你要是不满意就找别人去。”
傅斯瑾想驳回去,低头看到她气得忽闪忽闪的睫毛和圆鼓鼓的脸颊,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乐曲进入间奏,舞池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林予默正想着怎么熬过这支舞,这时身后一位转圈的女客脚下没踩稳,朝她斜撞过来。
“小心!”
林予默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一倾,额头便磕在了傅斯瑾下巴上。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心脏不知怎的忽然狂跳起来。身后的女客连声道歉,傅斯瑾揽着林予默的背,另一只手抬了抬,示意没事。
“撞疼了?”他低头看她。
林予默倚着他,抬手摸了摸微微发麻的额头,随即别过脸去:“……没有。”
傅斯瑾没松手,也没有要继续跳舞的意思。两人就这样站在舞池中央,四周光影流转、裙摆飞旋,唯他们静立不动。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竟还没走。林予默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居然是她。她的眉头瞬间压了下来。对了,柠柠呢?林予默无视田思思,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南莞柠的身影。
*
“林家最近不是出了好多事吗?这傅正怎么还跟他们合作?”
“你这话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家再不济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林家出船,傅家有运营权,两家合在一起这条航线才算真正立起来。”
“那他们两家真要结亲家啊?”
“那当然啦!自古以来,两家结亲可比什么合同都靠得住。”
“唉!在座的但凡家里有适龄闺女的,哪个没打过傅斯瑾的主意?傅家长房独子,留过洋,模样又好。等欧罗巴航线一开,傅家怕是要再上一层楼。多少人等着今晚这一场舞会让自家女儿在他面前露个脸呢,结果呢?”
“独子?我怎么听说还有个孩子?”
“怕不是私生子吧……”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听得南莞柠都要吐了。顾折言倒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人身上。他今晚原本不想来,但一想到田家也会到场,便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赶过来。到了之后,果然看见一群男人围着她献殷勤。她面上虽笑着,但他知道她心里肯定在骂人。
顾折言就待在一旁看着,心想让她吃点苦头也好,这么快过去救她做什么?这个狠心的女人。可当看到田家豪强行抱住她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了了。
南莞柠听完一通牢骚,转头发现顾折言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今天这一身西服挺好看的。”
顾折言不悦地皱眉,语气也冷冰冰的:“你在开玩笑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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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折言本想说她几句,可见她喝了酒后一张脸红扑扑的,竟多了几分乖巧,便没忍心。他盯着南莞柠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了几秒,神色终于缓和了些,“每次参加舞会不都是一身黑,怎么今天就变好看了?”他伸手扯了扯系得过紧的领结,语气愤愤的。
南莞柠不高兴地瞪他。这个人!看不出来她是在缓和气氛吗?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原本流畅的舞步骤然一滞。她抽回被握住的手,脚步往后退了半寸。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人旋转着掠过他们身侧,见这两人站着不动,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自从南莞柠把戒指还回去,顾折言就开始躲着她。他本就是小孩子脾气,平日里她讲课总要进进出出地打扰,送吃的送喝的,赖着和她聊天。可今早在顾家大门口碰见了,他却只是别扭地撇过头,连招呼都不打就气鼓鼓地走了。南莞柠不愿一直这样下去。她喊了他一声,顾折言非但没停,反倒走得更快了,根本追不上。
南莞柠:“怎么?真打算跟我闹翻吗?”
顾折言眉心一动。当然不是,他哪里舍得真的不理她呢?见她不开心,他整个人软了下来,老老实实为昨天的行为道歉。“还有这身西服。”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手摸了摸袖口,“是在你爸爸工作的那家店里买的料子定做的。”
南莞柠“哦”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那确实是挺好看的。”
顾折言看着她不说话,嘴唇动了动,想绷住又没绷住。两人对视了几秒,不知是谁先破了功,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
深夜,草垛里呼呼大睡的黑猫“嗖”地睁开双眼。它跳到路中央抖了抖身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傅晏承的脸。全身的毛瞬间炸开,原本柔软灵活的尾巴僵硬地高翘起来。傅晏承明明没招惹它,它却弓起脊背,摆出进攻的姿态。
这是哪里?傅晏承觉得有些发凉,摸了摸身上,衣服并没有湿。街上空无一人,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那副茫然的样子竟让小家伙生出一种不战而败的落寞,最后灰溜溜地跑开了。
这时,空荡的街头响起一个沙哑而诡异的声音,声线奇特,辨不出男女。无数道声波仿佛有了实体,在空气中凝成一圈圈白色的螺旋气流,持续不断地向他飞速旋转逼近。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唤着一个数字:42……42……42……
傅晏承愣愣地站着,倒不是被吓住了,而是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他试图挣扎,可就连手指都未能弯曲一下。就在他以为自己将会被彻底碾碎时,声音戛然而止,那股禁锢他的力量也毫无预兆地一并消失了。
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筋疲力尽。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任由山城微凉的夜风灌进喉咙、涌入胸膛,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夜风未止,傅晏承突然瞪大眼睛。他记得这个场景!一周前上船的第一晚,他就做过类似的梦……傅晏承!快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