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夏夜诡诗 > 6. 舞会
    傅晏承颓废地趴在饭店的双人床上,朝气尽失。琥珀色的夕阳从窗外漏进来,像一摊化开的蜜糖,映在黯淡的眼底。他觉得刺眼,翻身换了个方向,正好对上床尾那面穿衣镜。

    不过短短两个钟头,镜中人的表情却已翻天覆地。衬衫皱巴巴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糟糟的,像揉成一团的稿纸。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一周前那个站在三一学院讲台上对学生侃侃而谈的助教?

    他撑起身子爬向床头柜,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当初递交辞呈是不是太冲动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野草似的疯长。辞呈递上去那天,汤普森先生扶着镜框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再想想。”

    他没想,或者说,他不敢想,他怕一想就走不掉了。可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听着街上黄包车的铃铛声和报童的叫卖声,这就是全部了。这座城市是他出生的地方,但他不属于这里。地毯上织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像无数条交错的路。他将信放回去,扯过枕头趴在上面。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回去吗?也许系里会再接受他,毕竟他不是被辞退的。那些老同事、他带过的学生,也许还愿意接纳他。他可以继续在汤普森先生的课上做辅导,继续在每个星期天下午去街角那家咖啡馆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或许他应该去找汤普森先生,请他帮自己说情。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汤普森先生清瘦的脸和灰白的头发。还是留在这里找一份工作?他又想起南莞柠的脸,和她手上那枚戒指。

    傅晏承苦笑一声,起身关窗、拉紧窗帘。他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觉得屋里静得发慌,便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

    傅家这场舞会的确华贵奢侈。水晶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来,与长桌上整排晶莹剔透的酒杯交相辉映。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宛若朵朵盛开的鲜花。

    两对夫妇刚结束一场热络的攀谈,男士们便不约而同地去拍对方肩膀,笑着说要订娃娃亲。舞会开始不过半小时,类似的对话,南莞柠已经听了不下四次。

    她抿了口香槟,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有钱人的婚姻是家族之间财富与权力的衡量比较,就像摆在桌上的筹码,你出多少,我出多少,凑够了数,一桩婚事也就成了。

    “在想什么呢?”林予默凑过来,歪头看她。

    “没想什么。”南莞柠笑笑。

    林予默没追问,挽住她的胳膊,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今晚全场的焦点之一。”

    南莞柠当然知道。像她这样的单身女子出现在舞会上总是会引起骚动的,更何况身边还站着无人不识的林家大小姐,免不了被一顿打听。

    那些太太的眼神不难解读。先是从头到脚将她扫一遍,估一估她这身衣裳值多少钱、这张脸能打几分,然后在心里迅速给她贴上一个标签——是否配得上她们家的儿子。

    “南小姐是做什么的?”

    “南小姐府上在哪里?”

    “南小姐的父母……”

    每一个客气的问题背后都藏着一把算盘。南莞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如果真傻到去认真对待那些对她献殷勤的男士们,最后大概率只有两条路——要么沦为见不得人的情妇,要么玩腻了被一脚踢开。

    “予默,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林怀远携叶静娴走来,问道。叶静娴看见南莞柠,朝她笑了笑,随即转向女儿:“人斯瑾在那边呢,你也不去找人家说说话。”

    林予默表情一僵,支支吾吾道:“爸,妈,我想留在这里陪柠柠。”

    林怀远皱了皱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你也不抓紧。”

    “我……”

    林予默还想说什么,被南莞柠一个眼神按住了。她担心再说下去要露馅,连忙接过话:“没事的,予默。我正好有点累了,想去阳台上透口气。”林怀远和叶静娴的目光同时转向南莞柠,两人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好吧。”林予默松开南莞柠的胳膊,虽不情愿,还是转身找傅斯瑾去了。南莞柠看着她走远,这才独自穿过人群,缓步朝露台走去。

    “哟,这不是莞柠吗?”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的脚步猛然顿住,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恶心感,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顺着耳道爬进去了。她没转身,怕看到那张脸会真的吐出来。

    “怎么,见了舅舅连招呼都不打?”那声音又近了些,伴随着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笃笃声。“好久不见。”南莞柠转过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田仁贵和表妹田思思打了声招呼。

    “呵,好久不见。”田仁贵将这四个字放在齿间细细碾过。“你看你,逢年过节也不来舅舅家走动走动,亲戚间都疏远了。你小时候可不这样,从前你和思思多亲啊,跟亲姐妹一样。”

    南莞柠笑着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表妹,不紧不慢地开口:“舅舅说得对,我是该去看看您。可我每次路过我家门口,哦不对,现在是舅舅家了,心里就忍不住想,我妈妈在天上要是看见自己亲哥哥住着她的房子,花着她和丈夫赚的钱,该有多难过啊?”

    她歪了歪头,笑容不减:“所以我想还是别去的好,省得我妈托梦骂我不孝。”田仁贵的下眼皮抽动了一下。这张和妈妈像极了的脸,此刻落在南莞柠眼里就是一面被污迹糊住了的镜子。

    田仁贵攥紧掌心的玻璃杯,将胸口那口气硬生生憋回去:“你和林家小姐走得挺近?怎么,想从人家那儿讨些好处?舅舅劝你换个目标。林家船坞那批货烧了个精光,多少人排着队要说法。这条大船怕是要沉了,到时候别好处没捞着,反被拖下水。”

    “舅舅说笑了。”南莞柠弯了弯嘴角,“我不过是个家庭教师,林家生意做得再大也落不到我口袋里。我交朋友从不看家世背景,只看真心。”说到这,她又瞥了一眼一脸纯情无辜的田思思,“对了,听说舅舅这两年也在申请造船资质?怎么这么多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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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您这爱抢别人东西的习惯就是不改呢?”

    田仁贵脸色铁青,瞪着南莞柠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田思思怯怯地拉了拉父亲的袖口,眼眶微红地看着表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柠柠,我爸爸怎么说也是长辈,你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

    “是南莞柠。”她纠正田思思,“柠柠不是你能叫的。”

    “长辈?”她冷笑着抿了一口香槟,“当年逼死我妈、害她一尸两命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起自己是长辈?”

    看着田仁贵气到发抖却又说不出话的样子,南莞柠一口气喝完杯里的香槟,将空杯顺手放在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朝这位亲舅舅走近:“你知道吗?你五官虽然长得和田淑仪有八分像,可脸型就差多了。尤其是你咬牙切齿的时候,那形状,跟驴脸里塞了两块麻将牌似的。”

    解决完这两人,南莞柠头也不回地朝露台走去,不想半路又杀出来一个。“田家豪,放开我!”南莞柠推他。田家豪嘴角噙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仗着力气大将她搂得更紧:“看你气的,不是已经吵赢我爸和思思了吗?我打赌思思晚上回去肯定会哭鼻子。”

    南莞柠懒得搭理他,手上用力去掰他手指。田家豪纹丝不动,凑过来,语气轻佻:“别费力气了。不如你嫁给我?你看,这样一来,田家从你家抢过来的那些东西就又是你的了,多划算。”

    南莞柠停下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厌恶:“田家豪,我是你亲姑姑的女儿。你抱着我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你们田家人连伦理道德都不懂?”

    “哟。”这人竟还无耻地笑,“留洋了几年就学会洋人那一套了?”

    怒火夹着窒息的恶心直蹿到嗓子眼,就像你好端端走在路上,前面那人忽然转过来朝你吐了口口水。跟这种人渣费口舌,和往粪坑里扔石头没什么区别。南莞柠连骂都懒得骂,她只想走。

    “啪——”

    田家豪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很快浮起一个红肿的巴掌印。此时傅正正在台上致辞,这一巴掌只有他们周边一圈人看见了。几位女士吓得捂住嘴,面面相觑。男人们则干站着,目光从两人身上一一扫过,像看一出事不关己的杂耍表演。

    田家豪愣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又蠢又贱。

    南莞柠趁机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要走。田家豪这时反应过来,三两步冲过来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几位女士担忧地往他们这边走了几步,又不敢再靠近。男士们依旧没人吭声,他们只是那样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体面得像刚从画报上剪下来的人像。

    “你敢打我?”田家豪呲牙咧嘴的。

    南莞柠拿不准他会不会对自己动手,但她的拳头已经攥紧了,随时准备还回去,即便知道胜算不大。可她还没来得及挥出那一拳,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拧、一掀,田家豪的蹄子就跟断了筋似的松开了。南莞柠被那人揽腰往后一带,跌进一堵温热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