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半树夏天 > 17. 第 17 章
    姜蕴原本打算让谢谌打她的伞回家。反正她爸爸会来接她的,淋不了几步路就到车上了。谁知谢谌跑得那么快,她话还没出口,那把草莓伞已经被塞回到她手里,他提着那把长得像打狗棍似的大黑伞,一眨眼便跑远了。

    “滴——”

    姜志远看见了女儿,摁了一声喇叭提醒。

    “爸爸。”姜蕴听到鸣笛声,立马收回视线,很快便找到了自家的车。她麻利地爬上后座,握着雨伞伸出车门外甩了甩雨珠。

    姜志远没说什么,发动车子开上马路。

    他余光瞥了眼侧面车窗,模糊的雨雾里,一个套着黑色卫衣兜帽的男孩子,站在路边打车。

    “是同学吗?用不用爸爸顺路送一下?”

    姜蕴神情僵硬了一瞬,下意识抬眸,透过后视镜和姜志远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什么?”她的大脑瞬间拉响警报,本能地拒绝,用的是最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用了,他提前叫好车了。”

    “是吗?”姜志远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反问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妈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不急着吃了?”

    “现在正是晚高峰的时候,再磨蹭就吃不上热乎的了。”

    姜蕴应和了几声,因为心虚,不敢和老爸多说,只盼着他赶紧忘掉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人,低着头默默翻着单词本,装作一副用功学习的模样。

    可家里换了电车,开起来比油车还要格外晃人。又正赶上晚高峰,车子走走停停,给姜蕴差点没晃得吐出来,实在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精力继续盯着洋鬼子的鸟语装乖。她抬头望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在地面的湿滑处留下闪闪烁烁的星子。车里越发憋得慌,她便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透透气,有雨珠顺势跳了进来,滴到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倒让她感觉爽快了些。

    “心思还是要放在学习上。”他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

    姜蕴原本还在回味着刚才的雨中漫步,正盯着窗外发呆,这会儿被老爸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只好装傻充愣地点点头:“知道。”

    幸好姜志远又快速地转移了话题,似乎刚刚那句只是一位老父亲一时兴起的随口嘱咐而已:“对了,零花钱还够吗?爸爸再给你转五百,在学校吃饭别亏着自己,跟朋友出去玩也大大方方的。”

    别被什么臭小子两包辣条就给哄走了。

    姜蕴嘿嘿笑了笑,看来老爸是没发现什么吧。虽说她的小金库还有不少存粮,但哪有把零花钱往外推的道理?因此她便只说了句“多谢父皇”,至于零花钱够不够?这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是老爸的诚意决定的。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呜呜”两声,是姜蕴的手表在震。

    她掏出手机,美滋滋地点开微信准备收款,却没想到通讯录那里冒出个小红点。

    她心里起了些不切实际的期盼,心跳有些加速,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红点。

    “同学你好!我是振宏教育的物理梁老师,请问你需不需要……”

    姜蕴:……可恶,被耍了。

    谁说她需要物理辅导了?谁说的?!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气鼓鼓地锁上手机扔到车后座上,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平心静气。

    等等,钱还没收。

    她又狼狈地捡起手机。

    -

    “妈妈,排骨好了吗?”姜蕴一推开门便闻到了排骨的香气,她换了鞋第一时间冲到厨房关心她的肉。

    “好了好了,看给你馋的,快去洗手!”淑清挥了挥手赶她出去。

    等她满心期盼地洗过手坐到餐桌前,却发现那盘排骨变了色。

    为什么糖醋排骨不是红褐色的,而是……白色的?

    这不是玉米排骨汤嘛!

    姜蕴简直要裂开,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说好的糖醋排骨,她都盼了一天了,到家才发现竟然被釜底抽薪,狸猫换太子了。

    好吧,好歹原材料都是排骨,差得不大,凑合凑合吃吧。

    但她刚咬了一口就发现不对劲。

    “妈!怎么排骨没放盐啊!啥味儿也没有!”姜蕴嚎啕。

    王淑清理直气壮:“胡说!我放盐了,这不是挺有盐味儿的嘛,你还想要多咸?那你直接抱着盐罐子吃得了。”

    “那为啥肉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哎呀,前两天我刷到一个公众号,说这个做饭啊,盐不能加热太久,对身体不好的呀,所以高压锅里我就没放盐,等出锅前撒点就行了。”她挑了一块萝卜条,在汤里蘸了蘸搁到姜蕴碗里,“蘸蘸汤不就有味儿了?不许嚷,成天吃那么多盐,把脑子都吃坏了!”

    姜蕴求助地看了一眼老姜,希望从他那里获得一点支持,谁知她爸比她更窝囊,一个眼神都不带给她的。

    她那熊熊燃烧的不甘心只能窝窝囊囊地被强行镇压下来。清汤大老爷啊!可怜她吃了一周的食堂,水煮油菜水煮白菜吃得她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可回家之后,家里的盐更是被克扣得渣都不剩!比金子还贵!

    她欲哭无泪,就算是五百块的零花钱也不能修复她受伤的味觉!

    -

    吃过饭,姜蕴回了自己的房间戴着耳机一边听爵士乐一边写卷子。

    “笃笃笃”,淑清象征性地敲了敲虚掩的房门,端着一杯牛奶推门进来。

    “宝贝,还在写作业?都十点了,写不完就算了,歇歇吧。”她把牛奶放到姜蕴手边,双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作业在学校写完了,我在刷物理卷子。”姜蕴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肋骨,顺手推远了一点桌子上的牛奶,她不爱喝纯牛奶,“我不想喝,喝了长痘。”

    淑清固执地把杯子塞进她手里:“什么长痘不长痘,小姑娘哪个不长点青春美丽痘?牛奶还是得喝,补补脑。”

    她弯下腰替女儿按了按肋骨,按得她嘶嘶吸气:“怎么肋骨还疼吗?”

    最近姜蕴总感觉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腰也酸颈椎也疼。有时学得久了,脑袋重得脖子都架不住。后来连肋骨处也开始隐隐发痛,尤其是发笑、咳嗽或是打喷嚏的时候,感觉更是明显。上个月妈妈带她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肋软骨炎,久坐出的毛病。通俗点讲,就是久不活动,骨头和肉粘一起了,稍微一受力便抻得慌。

    唉,姜蕴无奈,她真是十七岁的年纪,七十岁的身子。她只能定定坐在堆山码海的卷子里苦哈哈地做个刷题机器,网上那些公园里健身的大爷大妈都比她有活力,别提有多羡慕了。

    “都说了让你别光顾着学,下课了就起来上个厕所走动走动,你肯定是没听。我还不知道你?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上课挪不了窝,下课也不动弹,就知道趴在桌子上写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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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累得,成绩能有你身子骨重要?”淑清瞪着眼数落,语气恨铁不成钢。

    姜蕴哭笑不得,人家家父母都盼着自家孩子是天生短睡眠者,巴不得连睡觉时间都省下来学习做题。她妈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她努力学习也要挨数落。

    但对于老中应试教育下的乖乖女来说,除了批评成绩和人品,其他的批评都不算批评。长辈说她不知道爱惜身子或是心态不好,她都能在脑子里自动转化成夸奖:这意思不就是说,她姜蕴是当代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的上进典范嘛!

    不过数落她并不是淑清的来意,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脸色笑眯眯的,态度好到叫姜志远看见都忍不住嫉妒的程度:“蕴蕴,跟妈妈说说,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跟同学相处怎么样?或者有什么好消息说说让妈妈高兴高兴?高三这么忙,好久没跟妈妈聊天了。”

    姜蕴乍一听见自家母上大人这么温柔的语气,顿时拉响十级警报,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咋了这是?突然这么温柔?”

    “啪”的一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到姜蕴的后背上,将她无意识弓着的腰背打直:“坐直了!说什么呢?你妈什么时候不温柔了?”

    姜蕴在心底舒了口气,这下正常了。

    她转了转眼珠,歪歪头努力回忆这一周发生过的事,这才恍然惊觉谢谌在短短一周里竟然在她的生活中占了这么大分量。就像一滴墨汁落入一盆清水中,散开后貌似颜色没多大变化,实际上那墨汁却无处不在。

    她挑挑拣拣地说了几件,什么语文课上被老师表扬啦,体育课守护成功啦,打羽毛球赢过小鱼啦,食堂饭菜太难吃啦……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讲给淑清听,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真好!那你们这次考试不开家长会吗?这次绝对不让你爸去了,妈妈也想去嘚瑟嘚瑟。我闺女考这么好,老妈腰杆都粗了。”

    “嘿嘿,但这次老王没说家长会的事,大概是不开了吧,等全省联考的时候再开。”

    “你羽毛球不是小时候学过,一向比小鱼打得好嘛?怎么这次还值当这么高兴?”

    “因为这次我们打的混双……咳咳,总之就是,一开始我打得挺烂的,后面逆风翻盘了。”

    “是嘛,跟哪个小男生打的羽毛球啊?我记得之前有个喜欢你的男孩子叫……周峻的?你说他羽毛球就打得不错,跟他一起吗?”

    “怎么可能!我是跟我后桌搭档的……”姜蕴假装满不在乎地转了转手里的红笔,视线死死盯在试卷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就是那个新转来的竞赛生,叫谢谌的,他打得比周峻好多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妈妈面前光明正大地吐出这两个字时,她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这样啊,那还挺不错的,人家学习好运动也好,你是得多锻炼……”

    妈妈端着空的牛奶杯出去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下来,只留下哗啦啦的排水声,透过窗缝传了进来。

    刚刚,她应该没露馅吧?

    姜蕴重新戴上耳机,将爵士乐音量调大,试图将那个人从脑子中轰出去,然后翻开一张新的物理卷子。

    “雨滴由静止开始下落,遇到水平方向吹来的风,下述说法中正确的是……”

    她怔了几秒钟,扔开笔,扭头看向窗外。

    她想到雨中的那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