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姜蕴已经醒了很久了。
她其实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之间,她把自己最近做过的所有蠢事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从头到尾反刍了三遍。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差点认领了一盒送给暗恋对象的巧克力吗?不就是自作多情了一下吗?不就是吃醋了吗?更何况,她分明没有立场吃醋。
她姜蕴经历过的社死场面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自怨自怜可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她决定把这件事翻篇,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六,但高中生向来没有周六。
什么?你说你是高三生?那周天也看情况吧。
等姜蕴活力满满(死气沉沉)地磨叽完今日份的大补早餐,她已经跟父母双亲念叨无数遍了:“诶你们知道吗?今天是周六诶。”
淑清被她烦得不行,一筷子把剩的最后一口海参塞进她嘴里堵住:“你跟我们念叨一百遍也没用,你还能不上学?”
此时的姜蕴活脱脱一个头上顶了朵乌云的灰色小人,她的世界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忧郁的小雨。
“对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值日吗?快点快点,都六点半了!你还没出发!”
晴天霹雳,“轰”的一声,她的世界下起磅礴大雨。
姜蕴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幸而早自习还没开始。姜蕴例行公事,冲和她搭档拖地的男生双手合十,抱歉地耷拉眉毛撇撇嘴。不过人家已经习惯她每周周六都要迟到的德行了,无所谓地耸耸肩,抬抬下巴示意她先扫地。
姜蕴虽然忘性大爱迟到,但干值日还是很严谨的。她仔仔细细地清扫教室里每一个角落,哪个同学桌子底下她都能抠出点垃圾来。
“霁云小主,起来吧?奴婢来给您打扫卫生啦~”
江霁云咯咯笑着跳起来,搂着姜蕴的脖子香了一口:“你这奴才当差当得好,旁人都没有你用心,赏!”
“谢小主赏~”
江霁云趴在课桌上看着她扫得认真,忍不住夸:“说真的,别人值日都不扫桌子里面的,扫一扫过道大面上过得去就得了,偏你死心眼。”
她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做多余解释。
“谢谌,麻烦起来一下?我替你扫扫位置里面。”
谢谌从数学卷子里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愣了两秒,连忙起身,贴心地把椅子也搬出来给她让路。
其实也不怪谢谌不习惯。实验班里男女比例基本上是对半开的,但他之前在竞赛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大半都是不修边幅的男高。一到夏天教室里就一股味儿,澡都不一定好好洗,更何况认真做值日呢……
他也不好意思让旁人替自己收拾卫生,连忙接过姜蕴手里的扫帚:“我自己来吧,谢谢。”
手指传来了温热柔软的触感,姜蕴呼吸一滞,迅速抽回手揣到校服兜里。谢谌也几乎同时收回了手,轻咳了一声,换另一只手稳稳握住扫帚。
她退开两步,装作若无其事般踱回自己的位置,抓起课桌上摊开的单词本随手翻了翻,连自己翻到哪一页了都没看清。
这时班长抱着一沓运动会报名表,跟在老王身后进了教室。老王拿黑板擦拍拍讲桌,扬起一片粉笔灰,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
“说个高兴的事儿啊,21号、22号,也就是下下周的周五周六,秋季运动会哈!”
话音刚落,整个班都躁动起来。
“我靠,运动会!终于来点有意思的了!”
“一天到晚学学学,我都要学长毛了!”
“今年还有没有羽毛球赛啊,我苦练了一暑假。”
老王看到学生们瞬间跟花果山的猴子似的群魔乱舞,得意地浇了一盆凉水:“不过咱们高三只能参加周六那天下午的接力啊,其他时间都老老实实给我坐在教室里学习!别高兴得太早,运动会之后,隔一个周的周一,也就是10月31号到11月3号,四天,咱们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全省联考,按照新高考模式出题,全省拉排名,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遛遛,都看看自己考什么样啊。”
这下可好,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一刻高三生们的心情堪比过山车。
“啊???”
“学校疯了吧?高三生的命就不是命吗?”
“都给我安静!都高三了还不知道学,没个正形。”老王激动得唾沫横飞,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待镇压住了皮猴子们的不满情绪,又把卷在腋下的数学卷子掏出来,手指蘸了蘸口水飞速翻页分了四份分发下去。
“今天早自习开始数学考试哈,课间不休息,考到两个小时。这份卷子出题质量很好,你们拿出正式考试的水平来做!不许讨论、翻书,更不许吊儿郎当的瞎写!尤其是你们那几个!”
老王在一众学生敢怒不敢言的幽怨目光中,抖了抖Polo衫下摆上的粉笔灰,夹着课本晃了出去。
姜蕴擦了擦因距离太近而被老王牌花洒误伤的脸,面无表情地想:老王的偶像是张嘉译吧,连走路姿势都模仿得这么像。
真是心机啊,宣布完运动会消息立马就考试,不管学生是想嘚瑟还是想抱怨,都得先按捺下来考完试再说。
她满心嫌弃地坐回第一排,又满心嫌弃地在所有卷子中挑选了口水含量最低的一张留给自己,又贴心地把口水含量第二低的那张放在最上面,满心嫌弃地转身传给了谢谌。
就算是她担坐她后面,她也不会把口水最少的那张干净卷子让出去的。
绝对不会。
-
每次考完数学,姜蕴都会红温,她这会儿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林若瑜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笑弯了眼:“你怎么每次考完数学都这样?”
姜蕴顺势握住林若瑜凉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给绯红的脸颊降降温,舒服地出了口气:“哎……数学太难,CPU烧着了,快给我散散热。”
刚巧沈承宇从小卖部带了两瓶冰水进了教室,听到这话也笑开了。他露出洁白整齐亮闪闪的一排牙,拎起一瓶水作势要贴到姜蕴红彤彤的脸上。见她面露难色,眼神闪避,又转移方向用冰水贴了贴她的胳膊。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调笑着给自己解围:“蕴姐,你这运行内存不行啊。”
“我刚好多买了一瓶,你拿着降温吧。”
“谢啦。”姜蕴笑着道谢,如蒙大赦般捧起冰水贴到脸上,完全没注意到沈承宇那尴尬脆弱的少男心事。反倒是她那自带八卦雷达的好同桌,狐疑地看着没个正形抛接着矿泉水瓶离开的高个男生。
“喂,你有没有感觉沈承宇有点奇怪啊?”
姜蕴无所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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耸耸肩,管他呢,水是无辜的。
后座的谢谌冷眼看着这一幕,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
那瓶水明明是他嫌天热,让沈承宇顺手带的。结果他手都伸出去了,却什么都没捞着,眼睁睁看着这只花孔雀拿去借花献佛,在女生面前开屏。
他冷嗤一声,给自己哥们留了点面子没稀得戳破。
他就看这家伙这次能坚持几天。
但下一秒,谢谌的目光落在了姜蕴红扑扑的脸颊上。
她正捧着那瓶冰水,舒服地叹着气,对沈承宇笑得眉眼弯弯,毫无防备。
眼前突然落下一沓报名表,他抬头一看,是那个脸颊红扑扑像喝醉了酒的前桌,她那双灵活的黑葡萄转过来瞟了他一眼,又像怕被烫到似的飞速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让人捉摸不清她的态度。
“班长让传一下运动会报名表。”声音干巴巴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谢谌看着那张写满客套与疏离的小脸,又扫了一眼她桌上那瓶沈承宇送的冰水,心里那股压了一早上的闷气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
“姜蕴。”他没接报名表,突然开口。
姜蕴动作一顿:“嗯?”
从前天晚上开始她就这样,疏远克制,惜字如金。
原本看到那盒白巧,他还以为是他多心。
原来不是。
他向来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从来不爱内耗,这次也直接开了口:“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她捏紧了手心的报名表,眼睛死死盯着桌角,压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没有呀,你怎么会这么问?”她故作不懂。
“但你看起来很怕我。”
或者说讨厌我。
谢谌是个很敏锐的人,他既然能看出姜蕴的刻意疏离,此刻她的不自然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回避和装傻。
怕他?她那是怕他吗?
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这家伙到底懂不懂啊!
姜蕴睫毛眨个不停,脸上烧得越发厉害,幸好刚考完数学,她的脸红有了正当出处,并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可能是因为还不太熟吧,而且你太厉害,我对学习好的人向来比较尊敬……”
谢谌看出她的窘迫,也知道她在胡扯,明明她刚刚对着沈承宇就笑得挺傻。
看着她像一只快要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谢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逼迫女生并非绅士所为,和同学性格合不来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刚刚的提问已是越界了,他又不是人民币,凭什么要人人都对他亲切?
于是他眼皮微微垂下遮住那些未曾说尽的试探,温和笑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表格,及时打住了话题:“好了,我也就随口问问。”
“……哦。”她松了口气。
谢谌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不仅没压下去,反而更盛了。他没作声,只是随手将面前那张带有口水痕迹的数学卷子翻得哗啦作响。
姜蕴明明该庆幸的,但又有些没来由的失落。
她怕他追问,又盼着他追问。
她怕他当真,又怕他只是随口一问。
窗外突然响起热闹的水声,一道道细线从高不可见的某处落下,分割了景色,模糊了视线。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