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行客梦 > 11. 第 11 章
    旭日初升,薄雾溟濛。

    岐宁县的守卒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寒风迎面拂来,吹去了一宿的宿醉。

    昨夜难得休息,贪嘴跟几位同僚多喝了几杯,嘴里到现在都残存着一股酒意。

    “下次不能再听他们的多喝了。”守卒嘟囔着,今早险些没能起来,若是误了开城门的时机,上面那位恐怕会扒了他的皮。

    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味的气,熟练地指挥人将横在城门上的横闩抬下。

    城门口,早已挤满了准备进城的人,有推着车准备进去做小生意的商贩,还有肩挑着担子的农夫......站在人群最前边的,是常来卖豆腐的老周。

    老周如今年过半百,干枯的脸皮像是树皮般皱皱巴巴,粗麻衣物缝着补丁,有几处落了湿痕。

    见门开了,他搓了搓手,四处张望,趁无人注意给守卒塞了一个油纸包。“今儿早上刚蒸的。”

    守卒掂了掂油纸包的重量,透过缝隙一瞅,见一块白花花的面团,鼻尖还萦着几分肉香,满意点头,他不着痕迹将油纸包塞进怀里,面无表情朗声道:“城门已开,进。”

    在与老周擦肩而过时,守卒用极小的声音飞快说道:“今日避开些北巷,有巡检。”

    老周微喜,连连道谢,挑着装满豆腐的担子踏进城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自他脚下一直往前蔓延,长街两畔挤满了摊贩。

    面铺的汤锅沸腾,白汽呼地漫出来,混着猪骨熬透的香气,蒸着包子的蒸笼刚揭开,裹着肉香和面香的热气四溢,不断往行人的鼻子里钻。

    “猪骨汤面!”

    “刚出炉的包子嘞!”

    一声声吆喝声像是惊雷一般在耳畔炸开,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被那弥漫的香味勾起了馋虫,他远远看了眼那清香透亮的猪骨面,吞了吞口水。

    一碗面,抵得上他们家一日的用度了。

    他挪开眼,亮着嗓子吆喝着“新鲜的豆腐”,踏进了那喧嚣的长街之上。

    “老周,今日来得晚了点啊!”路边的大婶摆弄地上的菜,笑着打招呼。

    “赵嫂子,今儿的菜挺新鲜的啊。”

    一路吆喝着,拐进了城东的一处巷子里,他在里间的院门前停下,大声吆喝了几声,见大门始终紧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石家夫人最喜他家的豆腐,每日都要买上几块,从不间断,往常远远听到他的声音,还没到门口,就有仆从攥着银子出来候着,如今这副样子,着实有些奇怪。

    又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应,他挑起担子就要走,余光又一扫大门,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往日石家人阔绰的手笔,贪念占了上风。

    只是问问,如果不买就走。

    他缓了神,上前正要敲门,枯瘦的指节还没触上木门,就听“嘎吱”一声,门从里边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庞,正是石家的管家。

    管家目光不断往旁边瞟,像是看见了什麽恐怖的东西般脸色一白,匆匆忙忙扔出几枚铜钱。

    “老规矩。”嗓音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周满心满眼都落在一地的铜钱上,对管家的异常不曾留意,俯身将铜钱拾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皱巴巴的脸皮上绽出笑意。

    “我这就给您切。”

    很快,切的四四方方的白豆腐送到了管家的手里,管家一接过,看也不看,“砰”地一下就将门关上,将老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讨喜的话一并拒之门外。

    老周倒也不在意,揣着铜钱喜滋滋往外走,边走边吆喝着“豆腐嘞”。

    他的声音和长街上的叫卖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隔着院墙清晰落入石钱院中。

    如果方才老周能顺着那道缝隙往门内看上一眼,便能瞧见这座院子里,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石家人此刻如丧家之犬般跪了一地,最前边的石老爷,脖子上架着一把长刀。

    大门合上之后,原本就强撑着的管家腿下一软,跌坐在地,被他身后从一开始就拿刀威胁的汉子一把抓起,大步流星走到院子里,毫不留情地一扔。

    被老周小心翼翼捧着的豆腐,顺着这一摔砸在了地上,像是拍碎了一团湿泥,四四方方的棱角瞬间化作一滩白糊糊的浆。

    管家却顾不得自己素来喜爱的袍子被溅起的豆腐渣沾染,慌忙跪在人群里,脑袋低垂,抵着地面,恨不得就在这群人面前消失。

    “想好了吗?”阴柔的嗓音忽而响起,:“是要保你家人的命?还是要为了一个杂碎得罪黑水堂?”

    石钱抬眼,望向前边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青衫布鞋,白面无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不去瞧他眉眼间的阴柔,怎麽看都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

    他在心底暗暗叫苦。

    怎麽黑水堂的倒霉事都让他给撞上了,前段时间黑水堂的贺林掳走小姑娘,被一个神秘黑袍人找上门,谁想今日一大早就被黑水堂的二当家闯进了家门,要找那害了贺林的罪魁祸首报仇。

    可那人浑身包裹在黑袍里,连声音都是伪装过的,他哪里知道对方身份?当务之急,应是先保住自己一家的命。

    思绪转动不过刹那,石钱的额前遍布细细密密的汗珠,内心惶恐:“二当家明鉴,那人来的时候浑身裹在黑袍里,小人的确不知道他的身份,还请您大人大量,放过我这一家老小。”

    “是吗?”二当家手中折扇轻合,漫不经心地拍着手心,冷笑,“既然你不愿意说......”

    他的话微顿,下巴轻抬,手中折扇遥遥一点跪在人群中的孩童。

    身旁的大汉示意,上前拽着那孩童的头发从人群中拖了出来,手中的大刀抵在孩童脖颈上。

    孩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吓得哇哇大哭,眼泪哗啦啦流下:“爹!娘!!”

    “我的儿啊!”石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的要扑过去,却被人死死按在原地,鬓角钗环散落也顾不得,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石钱,怒骂道,“姓石的,桓儿可是你唯一的儿子,那什麽人,有你自个儿儿子重要吗?”

    石钱面色铁青,他倒是想说,可着实不知那人的身份,事后他也调查过,然而那人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膝行两步,笑容谄媚:“二当家,小的确实不知道,这样,您给我点时间,我立马派人去查,怎么样?”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二当家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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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价还价?”二当家旁边汉子冷哼一声,一脚踹在石钱胸口上。

    石钱惨叫一声,却也顾不得胸口的疼痛,连连爬起来又跪在二当家面前。

    “二当家饶命啊,小的确实不知道!”

    “既然你无用,那你这儿子也就不必留着了。”语气轻淡,吐出的字却让石钱如坠冰窟。

    他愣愣看着那离儿子越来越近的刀,耳畔是夫人痛苦的嘶吼声,绝望之际,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等一下!”他哑着嗓子开口,目光定定望向二当家。“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这不就想起来了?”二当家笑眯眯摇着扇子,“是何人?”

    “那人是月前来的岐宁县,自称裴听,我没有查到他的身份,但是,他现在就在城外清溪村,那日长里巷里,他也在。”石钱停顿半晌,“我知道的就这些,还请二当家的放我家老少一条活路。”

    他俯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头,久久不起。

    “可惜了。”二当家微微摇头,语气遗憾,“既有妻子,又何必淌江湖这趟浑水呢。”

    他朝身旁人使了个眼色,道了一句“做干净点”,随后在石钱惊恐的目光中,徐步出了院门。

    身后哀嚎声与利器刺破身体的声音接连入耳,他恍若未闻,目光盯着巷口的小孩。

    小孩正捧着一个肉饼吃的满嘴流油,见他看来,愣了一瞬,又抬起手,跟他挥了挥,露出灿烂笑容。

    直到不远处的长辈唤他,他才应着声跑远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人附在他耳畔道:“解决了。”

    他收回视线,“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晃啊晃。

    “去清溪村。”

    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在此处交汇,又错过,各自朝着相反的地方走去。

    几个守卒抱着长枪靠在墙根,眼皮半耷拉着,偶尔伸手拦下一个货郎,懒洋洋地翻检两下,又挥挥手放行。

    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她的右腕挎着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是新摘的野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干后的白痕。

    她走得很慢,常人三两步的距离,她得走七八步,走一走,就停下来歇一歇,旁人瞧见了,便绕开她走。

    直到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只是地面轻微的颤抖,渐渐地,那声音愈来愈烈,远处的人传来一声惊呼“马来了”!

    有人望向长街尽头,便见数匹骏马疾驰而来。

    原先还步履从容的行人瞬间炸开了锅,急急忙忙往两边避让,生怕走得慢一步就沦为马蹄下的亡魂。

    行人都贴着墙根,挤成一团,可老妪年纪大了,步子也慢一些,那群马匹的速度又很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城门口,老妪却还停在路中央。

    眼瞧那马蹄的阴影将老妪笼罩,有人尖叫了一声,人群瞬间寂静了下来,胆子小的人都纷纷闭上了眼,不敢去看那即将到来的血腥一幕。

    老人,要没了。

    行人心中纷纷浮现出这个念头,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嗒!”

    没有意料之内的惊呼声,也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只有马蹄落在地面上的沉闷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