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宁县,清溪村。
坠落的失重感将她吞没,凛冽的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崖壁上的枝叶刮过脸颊,留下细密的疼。
兵器相碰的厮杀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几道熟悉的呼唤声,体内逐渐流失的生机,让她无力去分辨那些呼唤的声音自何处而来。
尝试提起内力,丹田里却是空空如也,她挣扎半晌,却也仅仅动了动指尖,无力感将她吞没。
恍惚间,她看见那离她越来越远的山顶,萦绕着一片红,像是血水浸染的云层,云化作了雨,一滴滴的落下,带着浓郁的铁锈腥味砸在脸上。
风越来越冷,她不断地向下坠落,那些声音离她也越来越远,远到最后耳畔只剩下了呜咽的风声。
风在为谁而悲鸣?
谢云舒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从灵魂深处涌来的疲乏将她淹没,她无力地闭上了眼,任由风声裹挟着她堕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是一团从胸口前爆发的明亮白光,将团团黑雾毫不留情地撕开。
“云舒姐姐!”
谢云舒猛地坐直了身子,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眼前人一跳。
又是那场梦。
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有几分不清晰,仿佛是谁隔着水雾在与她说话,直到一股冰凉触上她的面颊,谢云舒打了个激灵,意识渐渐回笼,那道声音也逐渐清晰。
“谢云舒!”
“云舒姐姐!”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耳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起,谢云舒偏了偏头,与声音拉远了些距离,右手揉了揉有些疼的耳朵。
“再喊我的耳朵要聋了。”她双眼失明,看不清来人,然熟悉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就认出是邻居家的小女儿岁宁,“不是和乔叔去岐宁县了吗?怎麽这么快就回来了?”
清溪村位置偏远,卧于苍梧山北麓,三面环山,一面临溪,离得最近的岐宁县,纵马疾行也需大半个时辰,若是牛车,则需小半日光景。
更别说,如今的村子里,仅有几户人家可以牛车出行,更多的则是徒步,往往天还没亮便要出发,归来时也是月上梢头。
村子里的孩子常常听着大人讲述岐宁县里的趣事,自小就对不曾踏足的繁华之景充满了好奇与憧憬,岁宁因着家里在村里也算富裕,每每得了机会,都要跟着去好好玩上一玩。
以往等他们归来也得到半夜里去。
“爹爹说最近镇上不太平,所以就早早回来了。”少女娇俏的声音响起,她将怀疑的目光落在谢云舒的身上,“这都什麽时辰了,天都快黑了。你该不会在院子里睡了一整天吧?”
谢云舒这才惊觉吹来的风带着些寒意,原先她还以为是做了噩梦的原因。
连着十几日的阴冷天,谢云舒把自己缩在屋内,大门不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日光,她就迫不及待地搬着椅子在院子里晒了起来。
一个冬日过去,她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哪想到温而不燥的日光晒得她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睡到了现在。
岁宁依旧在耳畔叽叽喳喳说着:“这还没入夏呢,你在院子里睡觉,万一着凉了怎么办?身子本身就差,要是让阿姊知道,你就自求多福吧。”
虽是责备的话语,却饱含着关切和担忧。
“只是打了一会儿盹而已。”谢云舒轻咳一声,心虚地转过头,摸索着捧起放在一侧的竹筒水杯抿了一口,趁着岁宁话缝插嘴,试图转移话题:“今天去岐宁县玩得开心吗?”
果不其然,少女的注意力被她转移,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进城后发生的事情。
“云舒姐姐,你不知道,城里可热闹了。有位阿婆会捏面人,捏的兔子跟真的似的,还有卖糖人的,我转了个小猴子,有这么大……”
岁宁兴冲冲道,双臂也跟着比划,末了才想起眼前人目盲,便牵着谢云舒手,拉出些距离,“呐,就这么大,糖人可甜了,原想着走的时候给你和阿姊也带一个,但是爹爹走得急,没顾上……”
少女不过十一二岁,正是活泼的年纪,说起来便没完没了,无非是吃了些什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谢云舒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两声。
“我跟爹在茶楼外歇脚的时候,还听到楼里有人在说书,你不知道,那里的人可多了,连栏杆边都倚满了人,全是听书的。”
岁宁忽然凑到谢云舒耳畔说道。
“云舒姐姐,你听说过点苍剑吗?”
谢云舒心中一跳,诚恳摇头:“不曾听闻。”
岁宁继续说道:“我听那说书人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曾经出过一位名震江湖的剑客,一手剑法出神入化,叫什么月下印章……好奇怪,怎麽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岳问章?”
“对,就是这个名。”岁宁点点头,正沉浸在讲故事的她并未怀疑刚才还说不知道的谢云舒,如何能够精准道出岳问章这个名字,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据说二十年前,岳问章以点苍剑名震江湖,一人独闯十八个寨子……”
“十八连云寨。”
“没错,一人一剑闯入十八连云寨,手刃仇敌后自江湖隐退,只在江湖上留下一段传说以及一张藏宝图。那张藏宝图如今被人找到了,说里边藏着点苍剑的剑谱和无数金银财宝。”
说到这儿,岁宁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那说书人说,那张藏宝图所指的宝藏,就在岐宁县。
“我跟爹爹回来的时候,看到如今城里人多了好多人,带着刀剑,还有个大叔,脸上还有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岁宁坐在谢云舒旁边,胳膊抵着膝盖,一双小手撑着小脑袋,颇有几分忧愁道:“云舒姐姐,你说说书人讲的是真的吗?那藏宝图的宝藏,真的在我们这里?”
如果是真的,她听爹说,江湖人聚集在一起,肯定免不了打打杀杀,如今刚开春,地里种的庄稼才栽进去,就怕那群人打起来没个轻重,毁了庄稼。
可若是说假的,回来的路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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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看见街道上来来往往拎着刀剑的人。
谢云舒听出岁宁稚嫩的声音里,没有对宝藏的向往,只有浓浓的忧愁和不安,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她脑袋:“怕什么,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顶着呢,况且只是个故事,万一是那说书人瞎编的呢?
“秘籍在江湖人心中,可是比命都重要,即便是死,也会找到合适的弟子将它传承下去,怎麽可能随随便便扔到哪座大山里,只留一张图让人去找。那些不过是说书人编来给茶楼引流的罢了。”
谢云舒安抚了几句,岁宁果然将这烦恼抛之脑后,对谢云舒口中奇奇怪怪的词汇也毫不在意。
打认识谢云舒这几年来,岁宁常常听到谢云舒口中会吐出几个奇奇怪怪又听不懂的话语,爹爹说云舒姐姐出身定然不凡,或许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自小读书,见识不凡,懂得也就多些。
可她却不那么认为,她在岐宁县里见过,那些千金小姐出门必然是前呼后拥、奴仆成群,而初见云舒姐姐的时候,她浑身是血的躺在溪水畔,若非她与阿姊恰好遇见,只怕早就没了命。
若真是千金小姐,怎会受那么严重的伤,落难到此三年,至今无人寻来?又怎么会对地里的庄稼无比熟悉,甚至能改造出更多更好用的农具,还会用木头雕刻出可爱的小兔子。
她的云舒姐姐,一定是更厉害的人!
岁宁望着谢云舒的侧脸,只觉得她比花儿还好看,她是这般想着,也说出了口。
谢云舒闻言轻笑一声:“岁宁才是最好看的女孩子。”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虽然我看不见,但相由心生,心善的女孩子必然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孩子。”
谢云舒的话自然是真心,如果她的双眼没有受伤,便能看见眼前少女面容绯红,像是天边的一抹彩霞,正巧落在她两颊。
岁宁忸怩一会儿,正想要张嘴说些什么,隔壁传来了她娘的呼喊声,匆忙应了一声后,岁宁便跟谢云舒打了声招呼,麻溜起来往家跑去,一蹦一跳的像是只小兔子。
等到隔壁隐隐传来母女俩说话声,谢云舒脸上的笑意才收敛,她又躺在椅子上,神情一片凝重。
岳家剑法,点苍剑谱,曾在江湖剑谱榜单占据第七位,也因此被十八连云寨所惦记,满门被灭,只岳问章因被早有察觉的父母藏起来,这才躲过一劫。
谢云舒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曾经有人在她耳畔天天念叨,遗憾点苍剑谱的失传,让她想不记住都难。
可万万没想到,如今失传的点苍剑谱,居然会在岐宁县。
江湖上素来是无风不起浪,能传出来,说明消息有八成是真的,再者,不提其他,只一句失传剑谱现世,无论真假,自有无数人前来一窥究竟,更何况,还是剑谱榜第七的点苍剑。
“只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她微微叹了口气,心中隐隐觉得,自己的悠闲日子,或许要到头了。
谢云舒的手抚上心口,隔着衣服攥住藏在衣服里的玉佩,原本有些慌乱的心逐渐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