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变异的巨型海蛇从水底窜了出来。
它的体型大约有成年人大腿粗,长度看不清,后半截还在水里,前半截已经弓起来立在浮台上方。
皮肤上覆盖着不对称排列的灰黑色鳞片,有些地方有鳞,有些地方裸露着墨绿色的肌肉组织,一跳一跳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肌肉组织之下翻滚涌动。
头部两侧各有三对眼睛,其中两对是正常的鱼眼结构,剩下的一对是和昆虫一样的复眼,正对着司夜的方向不断切换焦距。
最恐怖的是它的嘴巴,裂成了四瓣,每一瓣内侧都长着倒钩状的牙齿,四瓣嘴同时张开时,整张脸像一朵诡异的、正在绽放的花。
司夜没有退,他把老产婆挡在身后,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海蛇。
右臂上的破布完全松开,掉落在地上,露出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灰色斑块在祟气潮汐的刺激下变得更深更暗,但也在发出比平时强烈数倍的幽蓝荧光。
海蛇的三对儿眼睛同时聚焦在他右臂上,僵了一瞬。
这个人类身上有祟气的味道,浓度不低,和它同源,但它不确定是同类的信号还是食物的信号。
而且似他的身上还弥漫着一种很淡的,让它觉得恐惧的气息。
对峙持续了很久。
海蛇终究是动物,耐心没有那么足。
它最终做出了选择,四瓣嘴猛得大张,发出嘶哑的尖叫,朝他猛扑了过来。
司夜侧身,把老产婆护在怀里,用后背对准海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令人恐惧的震慑。
像是从大海深处传来的低沉,嘶哑的命令。
“退下。”
就连司夜和老产婆都本能察觉到了一种不敢违背的恐惧。
司夜带着老产婆顺势扑倒在浮台上,自己的后背全部暴露在外。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冷意,能把人冻结的冷。
海蛇的尖叫也戛然而止。
姜瑶从浮桶后面走了出来,步伐轻盈。
黑色的皮毛在红月之下熠熠生辉,长长的尾巴高高扬起,像一轮月牙。
她的体型很小,毕竟是一只营养不良的黑猫,毛色暗淡,四只白色爪子上还沾着刚才在码头角落踩到的鱼鳞碎屑。
她走到浮台边缘,仰头看着那条比她大几十倍的海蛇。
海蛇的四瓣嘴还张着,但不再尖叫了。
它的四对眼睛不再盯着司夜,而是全部转向了这只黑猫。
海蛇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片鳞片都在发抖。
它想扑上去,捕食本能在尖叫着“这只猫不构成任何物理威胁”。
但它的身体不听话,它在害怕。
黑猫太弱小了。
她的威压对于这条中级畸变海蛇影响还是不够,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姜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控制它。
她深吸一口气。
释放了深渊共鸣,是和喵喵共鸣类似的技能。
只不过一个对人,一个对海底所有的怪物。
姜瑶只感觉浑身的力量几乎在瞬间抽空,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纯黑的尾巴开始一点,一点变白。
从尾巴尖,一直蔓延朝上。
她墨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来自深渊本身的光。
那光是活的,它在动,在她瞳孔里流转,像墨色的漩涡在吞噬周围一切光线的同时,从中心释放出一种让畸变兽委屈的东西。
海蛇的三对眼睛在同一秒失去了焦距。
它的四瓣嘴缓缓合上,倒钩牙齿收进了牙龈里。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姜瑶的尾巴绷直了,四只爪子在浮台木板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她能感觉到深渊共鸣正在撕裂她体内的某种平衡,有一个似乎在对她说:
再继续下去,你会暴露。你的存在会被所有能感知祟气的势力同时定位。
腐尸意识会知道你在哪里。
各方势力的探子,所有在暗中搜寻“异常祟气波动”的人都会收到信号。
但她没有收手。
她盯着海蛇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她在意识层面发出的指令,是深渊之主对一切祟化造物的绝对命令。
“滚。”
空气静止了一瞬。
整个码头周围的水面在同一秒炸开了花,那些潜伏在水下的、蠢蠢欲动的、被祟气潮汐激活的所有低级海祟,同时选择了逃跑。
畸变藤壶集体闭壳。
祟化海藻缩回了礁石缝隙。
一条半米长的多鳍鳗鱼从浮台缝隙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深海方向游去,速度之快像被人踩了尾巴。
方圆百米的祟气浓度在几秒之内急剧下降。
所有祟化生物都在逃离,因为这片区域有一个比祟气潮汐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的造物主,它们的绝对天敌。
距离她最近的那天畸变海蛇,也因为恐惧,迅速掉回了水里,狼狈异常。
力量透支来得比她预估的更猛烈。
深渊共鸣的余震在她体内炸开,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飘,拉扯着她的神经。
姜瑶的后腿软了一下,然后是前腿,然后连保持蹲坐的力气都没了。
她从浮台边缘滑了下去,迅速往漆黑的水中掉落。
在意识彻底断掉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一双很瘦的手。
右手的温度比正常人低,托着她身体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墨墨,墨墨。
那个声音很远,像隔着整个海面的距离传到她耳朵里,但语气里的慌乱是真的。
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在害怕。
她想说别怕,我不会死。
但她没有力气。
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尾巴尖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司夜抱着猫跪在浮台上,跪了很久。
怀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一动不动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她的心跳还在,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把猫按在胸口,用那件破麻布衫裹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意识坠入黑暗之后,姜瑶站在了一片浓郁的深蓝色海底世界之中。
无数的光点铺满整片海底,像极了星辰大海。
绝大多数光点是银白色的,闪烁的频率缓慢而均匀,像沉睡中的心跳。
有几颗是暗绿色的,和祟气同色,但更纯净,没有任何腐烂的气息。
她站在这片星空的正中央。
姜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是正常的肉粉色,不是黑色的猫爪。
她恢复了人类的形态,穿着一件自己大学时常穿的白色T恤,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当年做实验时染上的甲苯胺蓝。
她变回人了。
在意识最深处,她仍然是姜瑶。
她在这片星空里走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银白色的星辰不计其数,每一颗都散发着某种极微弱的灵能波动。
她靠近一颗银白色的星辰,伸出手,那颗星星在她的指尖亮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聚落里那个在甲板上画太阳的孩子。
他蹲在码头上,手里握着一截粉笔,正在木板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他画完太阳,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一只猫。
线条潦草,但猫的耳朵、猫的尾巴、猫的四只爪子,都能看得出来,是画的她。
她松开手,那颗星辰恢复了银白色,继续缓缓闪烁。
她明白了,每一颗银白色的星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信息都被保存在这片意识海洋里,像一片永远在自动备份的数据库。
而那些暗绿色的星辰呢?
她走近一颗暗绿色的星辰,触碰它。
竟然是那天在聚落外遇到的那条畸变翻车鱼。
它的三对鳍还在缓慢划水,肉柄上的两只眼睛还在朝不同方向转动。
但在这片意识海洋里,它不攻击她,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星辰的光芒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在它的记忆里看到了一瞬间,它曾经是一条正常的翻车鱼,在阳光能照到的浅海里,跟着洋流漂游,鳞片是银色的,眼睛是圆的,没有肉柄也没有多余的鳍。
然后祟气涌了上来,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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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墨色的纱,把它裹住了。
看来这些绿色光点代表的也是她遇到过的祟化怪物。
意识海洋的深处,似乎还盘踞着一些暗淡的蓝色星辰,周围有一圈又一圈的光晕荡开。
姜瑶想要靠近观察,结果发现无论她怎么走,都像是被一扇无形的屏障阻隔,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那些瑰丽的淡蓝色星辰。
而那颗最亮的金色星辰,出现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正准备结束这场无意识的漫游,然后看到了它。
在所有银白色和暗绿色的星辰中间,只有一颗是金色的。
它在闪烁。
金色星辰急促的、不间断的、像有人在拍门一样拼命地闪。
姜瑶走近那颗金色星辰。
它很小,比所有银白色星辰都小,但光芒的强度远超任何一颗。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金色光芒的表层,触碰到了星辰的核心。
姜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司夜。
所有的画面同时涌入她的意识。
像有人把一本用时间写成的书一次性拍在她面前,一页一页摊开她的面前。
她看到了他六岁那年的祟气潮汐,那团黑色的雾从海底涌上来,灌进他的口鼻和眼睛,他在船底尖叫,但没有人听到没有人来救他。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头发在变白,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了一层枯白的断发,他用手指捏起来,对着舢板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安静地把那些断发埋进了船底的霉菌堆里。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用破布缠右臂,那年他九岁,已经学会了自己处理自己的秘密。
她看到了他被聚落里的小孩扔石头,那些孩子叫他“白毛鬼”,叫他“丑八怪”,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弓得更低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他在海上被遗弃那次,十四岁,聚落遭遇海祟袭击,撤退时没有人通知他。
他一个人在正在沉没的舢板上站了整整一夜,海水从膝盖淹到腰,从腰淹到胸口。
他用右手抓着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船板里固定自己,右臂被海水里的祟气侵蚀了整整一夜,灰蚀症从那之后加速蔓延。
但他没有死,他自己游了六个小时追上了聚落。
没有人道歉。
甚至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没死在海里。”
她看到了一只瘸腿老黄狗,那是他在聚落里唯一的朋友。
老黄狗不嫌弃他的右臂,每天晚上会窝在他舢板门口睡觉。
三年前老黄狗死了,他在舢板底下挖了个洞,把狗埋了。
他坐在埋狗的地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干活。
姜瑶的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恶毒的话,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弱小的生命。
即使被这样的对待,他仍旧努力地、拼命地活着。
他把她从海上捞起来的时候,说的是“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那个“也”字里装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她当时不懂,现在她全部看到了,全部都懂了。
那时的他,带着某种自毁的倾向,或许也是因为遇到了姜瑶。
他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金色星辰的闪烁频率在加快。
它是在呼唤她。
它代表的是司夜与她之间正在形成的某种连接。
他信任她,他在害怕的时候想到的是她。
他在巡检时被祭司按住右臂的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墨墨在渔网后面,别被人发现”。
他在海蛇扑过来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墨墨呢?墨墨有没有跟过来?”。
他的所有念头里都有她。
只有她。
仅仅是因为她对于他而言是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她听到了司夜的声音,从她头顶极远极远的地方穿透层层意识海水落下来的。
他在叫她:“墨墨。”
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别的话,他把猫按在胸口,右臂贴着她的后背,那只被所有人嫌恶的右手正把自己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他跪在地上,像个卑微的信徒,祈祷自己的神明不要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