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猫猫神祂不在乎 > 11. 祈求神明不要抛弃他
    一条变异的巨型海蛇从水底窜了出来。

    它的体型大约有成年人大腿粗,长度看不清,后半截还在水里,前半截已经弓起来立在浮台上方。

    皮肤上覆盖着不对称排列的灰黑色鳞片,有些地方有鳞,有些地方裸露着墨绿色的肌肉组织,一跳一跳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肌肉组织之下翻滚涌动。

    头部两侧各有三对眼睛,其中两对是正常的鱼眼结构,剩下的一对是和昆虫一样的复眼,正对着司夜的方向不断切换焦距。

    最恐怖的是它的嘴巴,裂成了四瓣,每一瓣内侧都长着倒钩状的牙齿,四瓣嘴同时张开时,整张脸像一朵诡异的、正在绽放的花。

    司夜没有退,他把老产婆挡在身后,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海蛇。

    右臂上的破布完全松开,掉落在地上,露出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灰色斑块在祟气潮汐的刺激下变得更深更暗,但也在发出比平时强烈数倍的幽蓝荧光。

    海蛇的三对儿眼睛同时聚焦在他右臂上,僵了一瞬。

    这个人类身上有祟气的味道,浓度不低,和它同源,但它不确定是同类的信号还是食物的信号。

    而且似他的身上还弥漫着一种很淡的,让它觉得恐惧的气息。

    对峙持续了很久。

    海蛇终究是动物,耐心没有那么足。

    它最终做出了选择,四瓣嘴猛得大张,发出嘶哑的尖叫,朝他猛扑了过来。

    司夜侧身,把老产婆护在怀里,用后背对准海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令人恐惧的震慑。

    像是从大海深处传来的低沉,嘶哑的命令。

    “退下。”

    就连司夜和老产婆都本能察觉到了一种不敢违背的恐惧。

    司夜带着老产婆顺势扑倒在浮台上,自己的后背全部暴露在外。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冷意,能把人冻结的冷。

    海蛇的尖叫也戛然而止。

    姜瑶从浮桶后面走了出来,步伐轻盈。

    黑色的皮毛在红月之下熠熠生辉,长长的尾巴高高扬起,像一轮月牙。

    她的体型很小,毕竟是一只营养不良的黑猫,毛色暗淡,四只白色爪子上还沾着刚才在码头角落踩到的鱼鳞碎屑。

    她走到浮台边缘,仰头看着那条比她大几十倍的海蛇。

    海蛇的四瓣嘴还张着,但不再尖叫了。

    它的四对眼睛不再盯着司夜,而是全部转向了这只黑猫。

    海蛇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片鳞片都在发抖。

    它想扑上去,捕食本能在尖叫着“这只猫不构成任何物理威胁”。

    但它的身体不听话,它在害怕。

    黑猫太弱小了。

    她的威压对于这条中级畸变海蛇影响还是不够,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姜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控制它。

    她深吸一口气。

    释放了深渊共鸣,是和喵喵共鸣类似的技能。

    只不过一个对人,一个对海底所有的怪物。

    姜瑶只感觉浑身的力量几乎在瞬间抽空,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纯黑的尾巴开始一点,一点变白。

    从尾巴尖,一直蔓延朝上。

    她墨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来自深渊本身的光。

    那光是活的,它在动,在她瞳孔里流转,像墨色的漩涡在吞噬周围一切光线的同时,从中心释放出一种让畸变兽委屈的东西。

    海蛇的三对眼睛在同一秒失去了焦距。

    它的四瓣嘴缓缓合上,倒钩牙齿收进了牙龈里。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姜瑶的尾巴绷直了,四只爪子在浮台木板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她能感觉到深渊共鸣正在撕裂她体内的某种平衡,有一个似乎在对她说:

    再继续下去,你会暴露。你的存在会被所有能感知祟气的势力同时定位。

    腐尸意识会知道你在哪里。

    各方势力的探子,所有在暗中搜寻“异常祟气波动”的人都会收到信号。

    但她没有收手。

    她盯着海蛇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她在意识层面发出的指令,是深渊之主对一切祟化造物的绝对命令。

    “滚。”

    空气静止了一瞬。

    整个码头周围的水面在同一秒炸开了花,那些潜伏在水下的、蠢蠢欲动的、被祟气潮汐激活的所有低级海祟,同时选择了逃跑。

    畸变藤壶集体闭壳。

    祟化海藻缩回了礁石缝隙。

    一条半米长的多鳍鳗鱼从浮台缝隙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深海方向游去,速度之快像被人踩了尾巴。

    方圆百米的祟气浓度在几秒之内急剧下降。

    所有祟化生物都在逃离,因为这片区域有一个比祟气潮汐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的造物主,它们的绝对天敌。

    距离她最近的那天畸变海蛇,也因为恐惧,迅速掉回了水里,狼狈异常。

    力量透支来得比她预估的更猛烈。

    深渊共鸣的余震在她体内炸开,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飘,拉扯着她的神经。

    姜瑶的后腿软了一下,然后是前腿,然后连保持蹲坐的力气都没了。

    她从浮台边缘滑了下去,迅速往漆黑的水中掉落。

    在意识彻底断掉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一双很瘦的手。

    右手的温度比正常人低,托着她身体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墨墨,墨墨。

    那个声音很远,像隔着整个海面的距离传到她耳朵里,但语气里的慌乱是真的。

    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在害怕。

    她想说别怕,我不会死。

    但她没有力气。

    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尾巴尖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司夜抱着猫跪在浮台上,跪了很久。

    怀里那团黑色的小东西一动不动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她的心跳还在,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把猫按在胸口,用那件破麻布衫裹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意识坠入黑暗之后,姜瑶站在了一片浓郁的深蓝色海底世界之中。

    无数的光点铺满整片海底,像极了星辰大海。

    绝大多数光点是银白色的,闪烁的频率缓慢而均匀,像沉睡中的心跳。

    有几颗是暗绿色的,和祟气同色,但更纯净,没有任何腐烂的气息。

    她站在这片星空的正中央。

    姜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是正常的肉粉色,不是黑色的猫爪。

    她恢复了人类的形态,穿着一件自己大学时常穿的白色T恤,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当年做实验时染上的甲苯胺蓝。

    她变回人了。

    在意识最深处,她仍然是姜瑶。

    她在这片星空里走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银白色的星辰不计其数,每一颗都散发着某种极微弱的灵能波动。

    她靠近一颗银白色的星辰,伸出手,那颗星星在她的指尖亮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聚落里那个在甲板上画太阳的孩子。

    他蹲在码头上,手里握着一截粉笔,正在木板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他画完太阳,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一只猫。

    线条潦草,但猫的耳朵、猫的尾巴、猫的四只爪子,都能看得出来,是画的她。

    她松开手,那颗星辰恢复了银白色,继续缓缓闪烁。

    她明白了,每一颗银白色的星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信息都被保存在这片意识海洋里,像一片永远在自动备份的数据库。

    而那些暗绿色的星辰呢?

    她走近一颗暗绿色的星辰,触碰它。

    竟然是那天在聚落外遇到的那条畸变翻车鱼。

    它的三对鳍还在缓慢划水,肉柄上的两只眼睛还在朝不同方向转动。

    但在这片意识海洋里,它不攻击她,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星辰的光芒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在它的记忆里看到了一瞬间,它曾经是一条正常的翻车鱼,在阳光能照到的浅海里,跟着洋流漂游,鳞片是银色的,眼睛是圆的,没有肉柄也没有多余的鳍。

    然后祟气涌了上来,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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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墨色的纱,把它裹住了。

    看来这些绿色光点代表的也是她遇到过的祟化怪物。

    意识海洋的深处,似乎还盘踞着一些暗淡的蓝色星辰,周围有一圈又一圈的光晕荡开。

    姜瑶想要靠近观察,结果发现无论她怎么走,都像是被一扇无形的屏障阻隔,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那些瑰丽的淡蓝色星辰。

    而那颗最亮的金色星辰,出现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正准备结束这场无意识的漫游,然后看到了它。

    在所有银白色和暗绿色的星辰中间,只有一颗是金色的。

    它在闪烁。

    金色星辰急促的、不间断的、像有人在拍门一样拼命地闪。

    姜瑶走近那颗金色星辰。

    它很小,比所有银白色星辰都小,但光芒的强度远超任何一颗。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金色光芒的表层,触碰到了星辰的核心。

    姜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司夜。

    所有的画面同时涌入她的意识。

    像有人把一本用时间写成的书一次性拍在她面前,一页一页摊开她的面前。

    她看到了他六岁那年的祟气潮汐,那团黑色的雾从海底涌上来,灌进他的口鼻和眼睛,他在船底尖叫,但没有人听到没有人来救他。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头发在变白,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了一层枯白的断发,他用手指捏起来,对着舢板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安静地把那些断发埋进了船底的霉菌堆里。

    她看到了他第一次用破布缠右臂,那年他九岁,已经学会了自己处理自己的秘密。

    她看到了他被聚落里的小孩扔石头,那些孩子叫他“白毛鬼”,叫他“丑八怪”,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弓得更低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他在海上被遗弃那次,十四岁,聚落遭遇海祟袭击,撤退时没有人通知他。

    他一个人在正在沉没的舢板上站了整整一夜,海水从膝盖淹到腰,从腰淹到胸口。

    他用右手抓着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船板里固定自己,右臂被海水里的祟气侵蚀了整整一夜,灰蚀症从那之后加速蔓延。

    但他没有死,他自己游了六个小时追上了聚落。

    没有人道歉。

    甚至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没死在海里。”

    她看到了一只瘸腿老黄狗,那是他在聚落里唯一的朋友。

    老黄狗不嫌弃他的右臂,每天晚上会窝在他舢板门口睡觉。

    三年前老黄狗死了,他在舢板底下挖了个洞,把狗埋了。

    他坐在埋狗的地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干活。

    姜瑶的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恶毒的话,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弱小的生命。

    即使被这样的对待,他仍旧努力地、拼命地活着。

    他把她从海上捞起来的时候,说的是“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那个“也”字里装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她当时不懂,现在她全部看到了,全部都懂了。

    那时的他,带着某种自毁的倾向,或许也是因为遇到了姜瑶。

    他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金色星辰的闪烁频率在加快。

    它是在呼唤她。

    它代表的是司夜与她之间正在形成的某种连接。

    他信任她,他在害怕的时候想到的是她。

    他在巡检时被祭司按住右臂的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墨墨在渔网后面,别被人发现”。

    他在海蛇扑过来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墨墨呢?墨墨有没有跟过来?”。

    他的所有念头里都有她。

    只有她。

    仅仅是因为她对于他而言是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她听到了司夜的声音,从她头顶极远极远的地方穿透层层意识海水落下来的。

    他在叫她:“墨墨。”

    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别的话,他把猫按在胸口,右臂贴着她的后背,那只被所有人嫌恶的右手正把自己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他跪在地上,像个卑微的信徒,祈祷自己的神明不要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