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司夜在船舱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墙上的镇祟符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
把灵力最强的几张集中在姜瑶睡觉的位置,把边角有破损的挪到外面当第一层防线,把已经彻底失效的揭下来,折好,放在铁饭盒里,符纸的材质还能用来引火,不能浪费。
第二件事,他蹲在猫面前,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淡水推给她。
然后跟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被沉海了……”
黑猫猛地抬头,用墨绿色的眼睛瞪着他。
司夜停了一下,一向冷寂的少年被一只猫瞪得噎住了。
“我是说如……如果那天来了,你就跑。从通风口钻出去。往浮城海市的方向游。浮城有更多的人,以你的能力,起码能活下来。”
她继续瞪他。
不仅瞪,还伸出爪子,在他左手手背上拍了一下。
“Pia——”
力道很轻,但指向明确:闭嘴。
司夜低头看着手背上被猫爪拍出的三个小印子,摸了摸猫猫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又笑了。
“好,”他说,“不说了。”
他把破毯子铺好,把猫放进窝里,然后自己蜷缩在角落。
他还在用那件破麻布衫裹着自己,和往常把唯一的毯子留给她。
姜瑶也再一次毯子里钻出来,她走到他身边,用头顶开他的手臂,把身体塞进他怀里。
和昨晚一样,和前天晚上一样,和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司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墨墨,今天巡检的时候,那个祭司按我的手臂,很疼。但他们要把我列入观察名单的时候,我没有怕。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墨是他给她起的名字,尽管姜瑶不喜欢,但她只是一只猫。
姜瑶没有出声。
“因为你在。”
“我以前不怕死,”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没有人在等我回来,现在有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你是唯一一个。”
舢板外,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撒了下来。
姜瑶在这片废土上第一次看到月光。
那月光无比惨白,又非常稀薄,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云层重新遮住了。
但她看到了。
司夜也在看。
她想说:等我变得更强,我要带你去看真正的太阳,让你知道,跟着猫猫神有肉吃。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
“喵。”
然后姜瑶把头埋进司夜的颈窝里,尾巴卷住他的右臂。
司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渐缓。
外面海风灌进来,很冷。
但他们两个人,一个人,一只猫。
在破船舱的角落里,正靠着彼此的体温依偎,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姜瑶被司夜捡到的第九天。
作为深渊之主她对自己的能力极限一无所知。
她决定做一个实验,了解自己目前拥有的所有能力。
这九天里已经足够一只猫摸清整个聚落的每一块朽烂甲板、每一条通风管道。
她能感知祟气,但不知道感知范围有多大。
她能净化微量祟气,但不知道净化强度的上限在哪里。
她能吓退低级畸变生物,但不知道是主动威慑还是被动光环。
她需要一个实验计划。
她会设计对照组、控制变量、记录数据、绘制图表。
现在她只有四只爪子、一条尾巴和一只不怎么说话但异常配合的司夜。
她决定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她的祟气感知范围到底有多大。
司夜出门干活的时候,姜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上去。
她蹲在舢板门口,尾巴搭在门槛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浮台拐角处。
等他走远了,她开始行动。
第一步,建立基线。
她蹲在舢板正中央,这是她最熟悉的位置,每天晚上都睡在这里。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祟气感知启动的瞬间,世界在她脑海中变成了一张灰蓝色的网。
她能看到聚落里所有祟气的分布。
左边第三艘舢板底部的霉菌,祟气浓度是基础值的四倍,正在缓慢扩散,那应该是老李家,他的灰蚀症比司夜轻很多但也在恶化。
右边码头方向有一团高浓度祟气在移动,应该是有人提着装了祟化霉菌的铁桶路过。
正前方二十米,聚落长老的议事舱,祟气浓度几乎为零。
门口贴着两张灵符级别的镇祟符,那是整个聚落最安全的地方。
她把这些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扩大感知范围。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到了一百米左右,感知开始变得模糊。
她还能感觉到祟气的存在,但无法分辨浓度、来源和移动方向。
她的有效感知范围大约是半径一百米。
超过这个距离,只能感知到“有没有祟气”,无法精确判断“有多少、在哪里、往哪走”。
她睁开眼,把这个数据记在脑子里。
半径一百米,大概相当于三个足球场。
对于一个只在舢板和码头之间活动的猫来说,这个范围暂时够用了。
第二步,测试被动威慑的有效距离和触发条件。
她走出舢板,沿着聚落外缘的浮台往码头方向走。
今天码头上的人不多。
巡检刚过去,大家都缩在家里修船补网。
只有一个光头男人蹲在码头边整理渔网,就是前几天朝司夜吐口水那个。
姜瑶找了一个离他大约二十米的角落,蹲在一堆破渔网后面,开始观察他附近的祟化生物。
码头的木桩上趴着几只畸变藤壶。
外形类似旧世界的鹅颈藤壶,但壳口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藤壶内部有极微弱的祟气反应。
正常藤壶是滤食性的,这些畸变藤壶看起来也是滤食性,但它们的滤食器官多了几排齿状突起,偶尔会夹住路过的小鱼。
她将它们归类为“低级祟化生物,无主动攻击性”。
她盯着藤壶,开始逐渐靠近。
三十米,藤壶没有反应。
二十米,藤壶的滤食器官缩回壳内。
这是防御反应,它们感知到了威胁。
十五米,藤壶开始分泌一种墨绿色的黏液,试图用黏液把自己封在壳里。
十米,所有藤壶全部闭壳,码头上那一片木桩恢复了正常藤壶应有的样子,紧紧闭合,静止不动。
她退后,藤壶在三分钟后重新开壳。
靠近,藤壶闭壳。
再退后,再开壳。
她重复了三次,结果一致。
她的被动威慑对低级祟化生物有效,有效距离约十五米,触发方式是被动散发的气息,不需要主动发力。
威慑效果可逆,她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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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后,生物会在三分钟左右恢复正常。
光头男人注意到藤壶的反常,抬头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异常,嘴上嘟囔着,“诶呦真是活见鬼了,藤壶吃饭怎么还会吧唧嘴。”
他完全没把藤壶的异常行为和角落里那只黑猫联系在一起。
这很好。
她的威慑只针对祟化生物,对正常人类没有影响。
第三步,测试主动净化能力的强度上限。
这个实验需要实验对象,而她手头只有一个实验对象。
司夜右臂上的灰色斑块。
她不打算在司夜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这个实验。
因为她需要他的反馈。
疼不疼、热不热、有没有不舒服,这些主观感受只有他能提供。
今晚等他回来,她会进行一次有控制的舔舐和接触,观察斑块变化的时间曲线。
傍晚阿九回舢板的时候,带回来了三样东西,五张命烛碎片,一杯水以及一个消息。
“聚落外面来了一艘船。”
他把搪瓷杯放在地上,开始用净水沾湿破布,擦拭右臂上今天新沾的霉菌汁液。
“是一艘很大的铁船,很少见。一直停在聚落警戒线外面没有进来。长老派人去问话,对方说只是路过,补充淡水。
但老李说他在码头上看到那艘船的吃水线不对,吃水太深,船上肯定装了重东西。”
姜瑶趴在帆布堆上,耳朵转了转,甩了甩尾巴。
吃水线不对的大铁船,停在聚落警戒线外不进来,这不像是商船的行为。
商船为了安全都会进港停泊,不进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想被登船检查。
可能是走私,可能是海盗侦察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司夜擦完右臂,开始用净水泡海藻饼。
一样的流—掰开,泡软,大的给猫,小的给自己。
姜瑶吃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窝进他怀里,而是蹲在他面前,用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伸出爪子,碰了碰他右臂上的破布条。
“你要我拆开?”
她点头,非常明确的、上下晃动的点头。
猫咪做出这种人性化的动作其实很古怪,但姜瑶知道,司夜不会觉得她奇怪。
他沉默了两秒。
这是他第一次确定无疑地看到这只猫在回答他的问题,司夜其实一直都怀疑这只猫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把搪瓷杯放到一边,开始拆右臂的破布条。
拆到靠近肩膀那块最严重的斑块时,他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那块地方的破布被渗出的黏液粘在了皮肤上,揭开的时候会疼。
姜瑶等他拆完,然后站起来,走到他右臂旁边。
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操作:舔舐效果最强,斑块颜色明显变浅,边缘出现正常肤色。
只用尾巴碰触效果次之,斑块颜色继续变浅但幅度减小,第三次碰触几乎看不到明显变化。
她推测这种净化能力有边际递减效应,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效果会逐渐衰减。
她今晚要做的是验证这个假设,同时让司夜记录下每一阶段的主观感受。
她低头,把舌头贴在靠近手腕那块中等大小的灰色斑块上。
灵能波动从她的舌尖渡进他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那些祟气在遇到她的力量时瞬间消融,就像原本清澈的水被墨水污染了,而她把墨水重新抽走了,剩下的就是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