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羲一行人于第二天一早,离开伏龙城,返回黎山。
刚到山门前,泠羲就收到了神殿的传令。
“少主,掌教归来,召您觐见。”
暮野只见泠羲面色一寒,竟然是少见的冷冽神情。就连一旁的素荷和晓芙,凝重的脸色下也掩着浓浓的担忧。
他倒是听说过这位神殿掌教,极其神秘,很少在黎山露面,但底下人却对他绝对地服从。
“你回去好好准备遴选和黎山大试。”
泠羲抿紧了唇,给暮野丢下这么一句嘱托,瞬间消失在几人面前。
神殿中,不似前些日子来时那般热闹。
泠羲在众人难得安静的氛围中,径直上了顶楼。
比起恢宏肃穆的楼下,这层专为神殿掌教而设的顶楼,就要幽静得多。
遮光的纱帘,随风飘扬,半掩住天光。
泠羲于寝殿的门口站定,眸光冷到了极点。
室内的人在等着她主动踏入,但没有多少耐心,便开始唤她进去。
帐幔垂落,只能瞧见丝质的薄被滑落一角。
泠羲没有走近,低低地唤了声“掌教大人”。
风止一瞬,飞扬的纱帘缓缓回落。那黑色绣金的帐幔被挑开,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这张脸,任谁看到了,都不会相信这是神殿的至高掌权者。
“许久未见,怎生如此冷淡?”
他长发如墨,未束未冠,随意地披散着。一身玄色宽袖长袍松松裹着身形,领口半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平添几分散漫矜贵。
容貌生得极是精致,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艳。明明是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妖冶的艳色。如暗夜生花,抬眼间便自带几分慵懒又危险的气韵。
如果说,暮野长得是俊美无俦,那眼前之人就是妖异清绝。
他见泠羲没吭声,神情不快地蹙起眉,赤脚下榻,行至泠羲身前。
“妹妹,怎能对兄长如此生疏?阿兄可是要伤心了。”他伸手要去摸泠羲的头,却落了空。
又犯病了!馥郁的香气侵入泠羲鼻腔,她心中一片恶寒。
“不知掌教大人唤泠羲前来,所谓何事?”
泠羲避开,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勾起唇,饶有兴致地说:“妹妹最近做了不少大事,真让为兄惊讶。
“不过,来见阿兄,怎么还带着尾巴……”
他话未说完,抬手一阵强力威压朝神殿外而去。
泠羲心神一凝,即刻追上游自天的动作,强行将他的气势截断、压下。
“掌教大人,门外只是等候我的师弟。”
游自天眼中现出惊喜,嘴角弧度迅速放大,“你现在的修为才像我的妹妹,之前那么废物,真让我生气。”
他眉飞色舞地绕着泠羲转了一圈,伸手想要揽住泠羲,又被躲开。
许是他真的很高兴,也有可能是泠羲与他疏离惯了。
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落空,他也没有恼怒,只是不断重复着:“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一定要成为整个东洲最强的存在。”
泠羲垂下眼睫,她是孤儿,哪有什么兄长?
何况此人犯病时,一口一个“妹妹”,病好了,可是将她往死里折腾。
“应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竟敢伤你,为何还心软留他一命?”
游自天好不容易压下兴奋,便阴恻恻地开始审问泠羲。
废话!她杀了应鹤雪,溪川不得直接朝她发难?
若说黎山神殿的存在是巩固黎山的地位,那么泠羲觉得,犯病的游自天未必在乎这些。
当初她与应鹤雪有婚约时,游自天便很不高兴。
他根本不在乎溪川与黎山的联盟,与楼下那群长老的观念完全不合。
泠羲曾经尝试摸清他的意图,但想要捋清疯子的逻辑,显然没可能。
“掌教大人,若无要事,泠羲先告辞了。”
游自天眉宇间漫上一层淡色阴霾,笑意尽数敛去,艳色的唇微抿,“妹妹就不能陪陪阿兄吗?难道你急着去见殿外那傻小子?”
他绕到泠羲身后,拈起一缕发丝。话中虽有笑意,却让泠羲浑身发冷。
在他要使劲的同时,泠羲指尖微动,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那一小缕乌发,留在了游自天的指间,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四周的纱帘再次飘动,他手指一松,轻柔的发丝被吹散落地,无一停留。
楼下的众人见泠羲下来,都伸长了脖子,朝她身后看去。
但这位不爱见人的掌教,依旧没有出现。
泠羲眉间聚着难掩的郁色,众人只当她最近太过乖张,被掌教责骂了。
他们压着有些得意的嘴角,难得没有拦住泠羲,阴阳怪气地奚落几句。
泠羲何尝不知道他们那些可笑的小心思,她即将踏出殿门时,突然转身,“今日怎么未见朴霖长老?”
那些长老左右看看,他们哪知道朴霖做什么去了,朴霖行事又不用跟他们汇报。
不过,掌教都回黎山了,难道他是被掌教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众人只道不清楚朴霖的行踪,但各异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泠羲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踏出神殿的瞬间,才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暮野尚不知自己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双手抱臂靠在树下。叶子慢悠悠地飘零落下,他也无心去看。
自从“看”到了泠羲的过往,他便对这座神殿,有了新的认识。
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吧。
“走吧。”泠羲长睫微垂,掩去眸底暗光,脸上没什么笑意,只余下一身冷寂。
她没问暮野怎么又跟来了,连一贯的平和都懒得装出来。
暮野还是头一次见到泠羲露出如此厌烦的神情。
他回首望了眼身后的大殿,本能地目光上移,在顶楼停留了一息。
“师姐。”
泠羲没有应下,只是平淡地抬眼看他。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两个月后,我一定可以正大光明地进黎山。”
暮野笑着,却有些无力。他不知神殿中住着什么妖魔鬼怪,他也不知道泠羲在为什么而不开心。
泠羲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烦闷稍稍散去些,“正大光明?那你平日是怎么进来的?”
暮野大大方方地迎着泠羲的目光,坦言:“山下有条小径,未被护山大阵隔绝。”
泠羲恍然大悟,难怪师尊说什么不能徇私,合着师尊压根没给暮野临时手令,却以为是她直接放暮野进去的。
她弯起唇,似笑非笑道:“在黎山大试之前,老实在学宫待着吧。”
暮野故作懊恼地说:“师姐,我找出了护山大阵的漏洞,这不算提前立功吗?”
“算,怎么不算?奖励迟点让素荷给你送到学宫中。”
泠羲被他这么一打岔,心中轻快了许多,随即转身朝镜心台而去。
暮野刚回到天玑学宫,就明显察觉到气氛紧张了许多。
就连石航身边的几个小喽啰,见了他都只是抬头瞥了眼,便继续埋头苦读。
“暮野师弟!”
景杉和桐音许久未曾见到暮野,这会儿远远便朝他招手。
暮野性格并不热络,但因着两家师尊的关系,倒也有些交情。
“听说你也参加遴选?”桐音有些防备地盯着暮野。
原因无他,虽然她主修阵法,但其实接近于兵家。而暮野主修武道,与她是有些竞争关系的。
暮野“嗯”了一声,他猜也能猜到,眼前这二人一定是师尊从卫啸秋手中给泠羲撬来的帮手。
他语气缓和了些,只道:“我与你没有竞争关系。”
桐音虽半信半疑,但想想说不定少主对他已有安排,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景杉打着哈哈,缓解了下气氛,才道:“暮师弟,石航已经被石家接回平泰了。”
暮野愣了会儿,遴选在即,石航怎么会离开学宫呢?
虽然那个蠢货,连陪跑都够呛。
“他退学了?”
虽然卫啸秋参与教严司的管事,但石航这件事,景杉也不清楚。他若有所思地说:“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在此时退学……”
若是他想回石家,早在被刺成筛子的时候,就该回家休养了。
暮野勾出一抹笑意,道了声多谢。
他想了想,取下了腰间的玉简,这才点开了广仇的十几条消息:
“烟火放得很漂亮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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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访问一下,你现在什么感受吗?”
“有没有一点激动?”
……
暮野随便瞥了一眼,直接划到最后,输入:“让血月楼帮我查两个人。”
“?”广仇回复得很快。
“黎山神殿的掌教,和平泰石家。”
广仇:“你是想问是不是月主对石家施压了?!
“自信点!当然是咯。”
显然血月楼早将他查了个底朝天,以至于广仇已经能预判他的疑问。
暮野一眨不眨地盯着玉简上不断跳出的文字,难以控制地翘起了嘴角。玉简在他手中抛掷了几个回合,动作大了,才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身姿舒展,步履轻快流畅,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轻快张扬。
站在不远处的景杉和桐音对视一眼,完全不知道刚刚还神色低迷的人,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而广仇等了两日,才等到这个没礼貌少年的一句道谢。
他耸了耸肩,忍不住轻笑。小年轻还没意识到情为何物的样子,最是有趣了。
倏地,有人敲门。
江谷捧着整理好的罗州卷宗站在门外,“属下有事禀告。”
*
翌日,暮野一早就收到了泠羲答应的奖励。
——是几瓶促进化龙脉修炼的丹药和一摞典籍。
“这些书是师姐选的?”暮野随手翻了翻。
素荷瞪大了眼睛,一脸严肃地澄清:“当然不是,若是女郎选的,岂不是帮你作弊?
“这只是黎山中到处都有人售卖的考试参考书目啊。”
黎山遴选的形式多年不变,只由文试与武试构成,选拔并不算严格。
但黎山大试却不同,除了才学与修为,还有各种心法、德行的考核。
黎山大试主要是为镜心台的六部招人,即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共六部。
而此次主要负责考核的,便是黎湘主导的天官部。
“阿湘。”
黎湘脚步一顿,侧身望去。晏怀宁拾阶而上,面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面对这双总是含煦的眸子,她不自觉地移开目光,将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大师兄,你……出远门了?”
她不知晏怀宁从何归来,但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半晌,晏怀宁似乎才从疲惫中缓了过来,笑着说:“家中出了些变故,回去了一趟。”
一颗心平稳落地,黎湘待晏怀宁走到身边,才问起他家中事故。
临到分叉路口,晏怀宁忽然问:“阿湘,你与师妹……?”
黎湘脸色倏然一沉,她知晓晏怀宁始终想要她们三人冰释前嫌。但——
绝无可能!
她扬起讥讽的笑,“大师兄,你猜她遇见的伏杀中,我做了多少手脚?”
晏怀宁毫不意外,黎湘的性格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可他也已看透,天地人生因缘际会,无法强求。他只是担心黎湘会因此诞生心魔,而迷津难返。
黎湘不以为然,冷冷笑道:“我如今在她手下求存,哪敢放肆?”
话音未落,微云生恰好从二人面前快步走过,他身着云水蓝官服,怀中抱着几叠文书,脸上是愉悦的笑意。
黎湘瞥了一眼,“大师兄,你看到了吗?你也可以有他这样的好前程。”
只要能够忠于泠羲,为她所驱使。
晏怀宁脸上笑意淡了些,四年前他通过黎山大试进入镜心台,当时有不少人揣测他是靠着黎湘进来的。
这些话,他从不放在心上。只要他能在紫宸殿上,为她减轻些压力就好。
所谓前程,他不在乎。
可他没有反驳,只是淡声道:“要落雨了,回去吧。”
黎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话的不妥之处,但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住晏怀宁。
她深知泠羲不动她,只是因为杀了她,除了会损坏她宽容大度的名声,被神殿抓到话柄外,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如此,晏怀宁身为泠羲的师兄,就该离她远一些,才能前程似锦。
黎湘很快便将此事抛掷脑后,朴霖已死,但他给她提了个醒。
也许与神殿合作,是她还能与泠羲抗衡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