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犹有夏意,夜已先入秋。
窗缝漏进来的风不再暖烘烘,带着草木褪去盛暑后的清涩气息,连月色都显得比盛夏清冷几分。
素荷与晓芙一同收拾着行囊,明日午后就要回黎山了,晓芙有些不舍,语气软软地说着伏龙城的有趣。
泠羲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闻此言笑问:“晓芙很喜欢这里?”
晓芙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是喜欢在女郎和姐姐身边。”
伏龙城确实比黎山要自由得多,但晓芙也明白,若不是跟在泠羲身边,她一个人在伏龙城也不会有真的自由。
泠羲笑笑,随即起身踱步到晓芙身边,她大包小包地装了许多东西。
晓芙见泠羲感兴趣,便跟泠羲介绍着那堆五颜六色的玉石翡翠,“本想给女郎选些好看的发饰,但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够精致,阿姐便帮我选了些材质好的原料,等我回去画好图纸,让角玟帮我雕刻……”
从前泠羲还在学宫时,一心求学,便不太在意打扮修饰。黎湘则不同,她一边匆匆忙忙地学着术法,一边还能了解黎山最新的风尚。
托她的福,泠羲才能在年少时觉悟了些审美,丢掉了学宫分发的丑陋弟子服。
后来成了少主,她忙起来便更没空去想穿什么戴什么,素荷常常因自己手艺不够而叹气,最后冒险带来了自己的妹妹。
晓芙到来的那年,泠羲恰好身形抽条,有了她的巧手,总算不至于穿得太不像话。
素荷动作未停,忍不住调侃:“你的行囊可整整占了一半,回去得自己背回映雪居哦。”
晓芙便凑过去找姐姐撒娇,素荷怕痒,只得四处躲去。
晚风入窗,烛火猛地一颤,橘色光晕轻轻摇晃,明明灭灭,将室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台下的茉莉清芬,绵长而温柔。
翌日。
天朗气清,舒爽的风里依旧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泠羲最终还是没等到暮野回来,但她此次本就是秘密出行,实在拖延不得。
“血月楼的改制,容我想想。其他暂且由暮野代我管理,明面上我不希望有任何风声传出。”泠羲面对送行的冷心兄妹如是说道。
冷心颔首,应道:“血月楼全由姐姐支配,所有账目与密信都会同步给暮野公子。”
泠羲俯视着血月楼外的芸芸众生,迈步的最后一刻,倏地扫了眼冷心身后的冷情,“可以适当减少楼内的刺杀任务,有黎山支撑,无需太过冒险。”
冷心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有了泠羲这句话,基本意味着血月楼不需要完全通过接棘手的任务去维持运转。
她笑道:“都听姐姐的。”
泠羲这才发现她笑起来有一枚可爱的虎牙,天真乖顺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个掌控着杀人组织的楼主。
传送阵早已备好,素荷和晓芙率先走了进去。
泠羲腰间的玉简一闪,好几日没有音信的人,语气中满是匆忙。
“师姐,我午时一刻到达伏龙城,你还在吗?”
泠羲握着玉简,扭头瞥了眼靠在柱子边的广仇,他拿着玉简鬼鬼祟祟,察觉到泠羲的目光时,将手背到身后坦然一笑。
“等等再启程。”
素荷只当泠羲是有要事处理,立即让血月楼安排静室。
冷心不明所以,却也没耽搁。
而紧接其后,泠羲的玉简又蹦出条消息:“女郎,朴霖长老在罗州城不见了。”
落款是宫漪,她极擅长追踪。但朴霖毕竟修为在那儿,她跟丢了也不算怪事。
泠羲让她先回黎山,神殿行事一向神神秘秘,可能是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她倒是没将暮野前往罗州的事情与此事结合到一起,毕竟神殿的人从来不管什么劫族。
神殿的存在,更像是约束各地的掌权者。相处和谐的如溪川,被掌权者牢牢压制的是霁州,互相试探的是王庭,只有黎山,处处受神殿掣肘。
想到神殿,就不免头疼。
泠羲掩着唇打了个哈欠,让本以为有什么大事而满脸严肃的素荷有些诧然,她道:“女郎醒来后倒是比从前睡得好些。”
“素荷,可以直说我比以前能睡的。”泠羲轻笑。
素荷给她添上茶水,咕哝着:“是女郎从前睡得太少了……”
从前终日乾乾,不敢稍怠的人,如今也有了安睡的能力。
泠羲“死”过一回,也想开了些,人生不能太苦着自己,该打打,该杀杀,当然也要该睡就睡。
“师姐!”两月未见,少年清润洪亮的嗓音似乎低沉了些。
他依旧一身绯衣,昳丽的面容上盈满笑意,他大步迈进屋内,又径直在泠羲面前半蹲下,声音微带着喘息,“师姐,好久不见。”
他弯着眼睛在笑,可泠羲却从他进门到蹲下这一过程中,窥见少年多了一丝沉稳。
泠羲笑言:“看来,你在血月楼适应得还不错。”
暮野却摇头,“不好,总是想起黎山。”
明明他在学宫中也只待了两年,现在竟然也会为此产生了思乡之情。
也许不是这样,但是他没有细想。
“冷心说你带人去罗州截获一批劫族?”
泠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但这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分毫不打算挪动。
罢了,喜欢蹲着就蹲着吧。
“嗯,任务不难,只是不知道师姐要来这里,恰好错开了。”
暮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看到的过去,如今浅笑盈盈的泠羲,究竟穿过了多少荆棘呢?
他不得而知。
江谷已将观澜苑中那人的身份查明,是神殿的人,已经被千丝噬血阵绞成了肉糜。另一黑袍之人的身份无法确定,但暮野想多半是黎山的“熟人”。
神殿既然想要在黎山大试上做手脚,那人定然会浮出水面。
他唯一担心的是泠羲不喜他又一次拿命去搏,于是本能地想要将此事掩藏。
泠羲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桂花没开。”
暮野愣了片刻,随即眉眼轻扬,“师姐是为了看桂花才来伏龙城?
“是我的错,广仇那家伙夜观天象,说伏龙城快入秋了。”
广仇说,那位杀人狂魔极其热爱种花植树,因此血月楼内一年四季锦绣不断。他虽然还未亲身验证,但桂花树他还是认得的。
“师姐要不要再留一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泠羲用手撑住头,眼中划过淡淡笑意:“我倒不知你何时有改换四季的本事?”
暮野自然是没有的。
但今日是流火归灵节,夏火收敛、灵气归序,仙门中往往会赐“清灵露”,解暑毒、净心脉。
这并不算大众的节日流传到民间,则演变成了迎秋节。
伏龙城的人似乎格外爱热闹些,天还没黑,街头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晓芙何曾见过如此热闹的时候,如同出笼的鸟儿,处处都觉得新奇,拉着素荷四处凑热闹。
泠羲行走在喧闹的街头,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师姐!”暮野站在挂满灯笼的小摊旁,朝她招手。
他手中捧着一盏河灯,眸子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明亮。
“师姐,放过河灯吗?”
泠羲摇头。
“那祈天灯呢?可以放到天上的。”
泠羲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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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老实说:“见过用这个给人放火下毒。”
不过,这也是战场上一种十分低效的偷袭了。
暮野嘴角抽了抽,但旋即递给泠羲一只形似月球的河灯。
“摊主说,这是为了庆祝月主回归,特意定制的,今日卖得可好了。”
那摊主见状也搭腔:“是啊,月主回归后第一次露面便是在我们伏龙城,有此殊荣,自然该当庆贺。”
泠羲啼笑皆非地接过那灯,百姓庆贺的是能为天下带来安定之人,岂会知道上位者一心都是诡计斗争……
暮野没有错过泠羲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嘲,他眸光微闪,递出一只毛笔,“师姐,可以将心愿写在灯上。”
泠羲提笔,凝滞半晌,最终搁下笔,笑言:“我写不出来。”
她的心愿都太切实,总不能写希望某某快点去死,神殿快些坍塌。
良辰美景,写这些煞风景的,不太像话。
暮野抿了抿唇,旋即又扬起笑,“那便不写了,走吧师姐,我们一起去放河灯。”
少年捧着灯,期盼而明亮的眼神,压根没给泠羲拒绝的机会。
二人一同随着人群流向河边,一路上暮野兴致颇高地给泠羲介绍着此地的风俗习惯。
“你很喜欢民间?”
暮野顿了顿,扬唇一笑,“也没有,只是记忆更深刻一些。”
他只有五年的记忆,三年民间,两年在天玑学宫。学宫中的生活要规律平稳得多,反倒让人记不住那些平淡日常。
二人站在河边,才从其他人口中知晓,这河灯除了许愿,还可用来纪念亡者。
暮野大方地将满月河灯交到泠羲手中,却让她犯了难。
她和暮野一样,并没有什么需要纪念的人。
但来都来了——
泠羲蹲下身,小心地将莲花河灯浮上河面,混入那片虔诚的纪念中。
如果非要选个人来纪念的话,那就选从前那个笨拙的自己吧。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将自己陷入从前那可悲的境地。
“师姐,你在怀念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暮野的目光随着那盏小小的莲灯流动,可强大的神庭力,让他准确地捕捉到泠羲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他心口微窒,下意识去猜此刻她心中所想的是谁。
“嗯,很重要。”泠羲坦然承认,没有人比她更重要了。
暮野莫名觉得心底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张了张口,最终硬是忍下了刨根问底的欲望。
他声音稍低了些,只道:“那这灯也算发挥用处了。”
二人随着人群,走到拱桥的最高点,一眼望去,河面星星点点,如繁星落入河中。
俗世万般热闹,竟让人驻足难离。
倏地,桥上有人高喊:“仙音阁要放烟花了。”
泠羲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迅速穿梭而过的人流挤到了桥沿。
暮野下意识伸手揽住撞上桥栏的泠羲,后背连带着撕裂的疼痛,被他硬生生地吞下。
那只胳膊牢牢地环住泠羲的肩,带着本能的爱护,她惊讶地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几声清亮的破空声响,数道流光扶摇而上,在墨色天幕里骤然炸开。
二人相接一瞬的目光,很快被烟火夺走注意力。
金红、银蓝、粉紫的星火漫天散落,如繁花怒放,似星雨倾落,将夜空照得一时亮如白昼。
“师姐,桂花没开,烟花算不算补偿?”暮野朗声笑言,话音被欢呼声裹着,却依旧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与张扬。
明灭闪烁,映得岸边人影明明暗暗,欢声随火光一同扬起,转瞬又融进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