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耳畔的低声呼唤落进耳中,不知在湖面上飘了多久的泠羲睫毛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目。她眼底的惺忪迷茫转瞬即逝,霎时被警觉取代。而视线上方浮着一片莲叶,原本是她盖在脸上,遮挡光线用的,这会儿轻飘飘地朝岸边飞去。
泠羲撑起身体,顺着那片荷叶所去的方向望去,万绿丛中一点红,亮得灼眼。
她紧绷的肩背缓缓松缓,快速将自己从五年前的噩梦剥离出来后,那两天两夜的搏杀后遗症在此刻显现。
泠羲浑身酸沉,四肢僵硬发胀,稍有动作,每一寸皮肉便叫嚣着疲乏酸痛。
睡了五年,连身体都变得娇气了。
“师姐,是不打算上岸吗?”少年悠悠然地斜倚在树旁。
他身侧浮着两个莲蓬,凭空将一粒粒饱满的莲子脱出。
泠羲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但擂台上初见时,暮野这双出彩的瞳眸,她没能瞧见。
他瞳色极黑,睫毛浓密压着眼眶,眼底翻涌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孤勇。
但此刻,他突然勾唇笑了起来,那双澄澈黑瞳便似初春融雪。
泠羲缓步踏上小岛,惊起一片流萤纷飞。
那片莲叶装着剥出的莲子飞到她面前,又听暮野说:“师姐也是被师尊关进来的?”
果然,师尊保护人的方式还是没变。
泠羲双手捧住那片莲叶,试探地唤了声:“师弟?”
暮野依旧懒散地歪着身子斜靠在树干上,但他精神极好,神采奕奕地朝泠羲颔首。
“我叫暮野,排行十一。”
泠羲默念了两遍,迅速在脑中搜寻了一通,无果。随即眸光偏移到手中那捧莲子,能拿精神力剥莲子的人,想来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不是世家子弟,天赋又高,难怪能让师尊收入门下。
“同为天涯沦落人,请问师姐,能不能帮你的亲师弟一个忙?”
暮野动了动肩,面对泠羲疑惑的目光,轻叹:“师尊直接将我甩进来了……我动不了。”
哦,他重伤未愈。
冷凝的气氛骤然消散,可泠羲的芥子袋中也没有轮椅,她搜寻了半天,只能搬出两把椅子。
但二人并排坐在一起就更奇怪了。
——这又不是学宫的课堂。
暮野不觉得尴尬,剥完莲子,他又兴致勃勃地用精神力捕捉着流萤。
伤成这样,还能精神百倍。
年轻就是好。泠羲默然感概,随即从芥子袋中找出几封没看完的密信,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幕落到暮野眼中,同样值得惊叹。
被追杀了两天两夜的人,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这里处理情报,真乃狠人是也。
暮野重伤不能动弹,但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哪怕他不看泠羲,以天赋异禀的神庭脉也能感知到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神庭脉修至九重的人,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精神力。
但——
今日似乎不听使唤了。
暮野无法控制自己不被牵动心弦,甚至莫名觉得与泠羲似曾相识。这种奇怪的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岐山初见那一夜,便有端倪。
可他前两年才拜入天玑学宫,之前与这位大名鼎鼎的师姐从未谋面。
四处乱窜的流萤被控制着聚集到一起,这样精准的控制力难得一见。但暮野本人心不在焉,还在绞尽脑汁地试图解开谜题。
忽而一只紫蝶掠过,将逐渐成型的“光团”撞得四散开来。
暮野醒过神来,板着张脸,扭过头问:“师姐,师尊是让你进来欺负师弟的吗?”
泠羲掀了掀眼皮,淡声道:“那就控制好你的神庭力。”
她坐在暮野身边就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环绕了,甚至得寸进尺到快要贴上她的眼睫。
暮野瞬间噤声,他垂下长睫,唇角抿紧。
这竟让泠羲瞧出了几分委屈之感,她瞥了眼少年攥紧扶手的手背,青筋隆起。
年纪不大,倒是能忍。可乱用神庭力只能转移注意力,不能减轻痛感。
天色已经昏暗,泠羲索性将手中的密信、卷宗全都收了起来。
那只撞散了流萤的罪魁祸首,翩翩而至,绕着暮野转了一圈。
最后在他毫无抵抗的眼神中,落到了他的手背。
紫蝶消散,而清凉的灵力顺着暮野的右手流经四肢,柔和却不容抗拒。
他没忍住逸出一声谓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压低呼吸。
泠羲的灵力顺着他受伤的经脉流转,这具身体虽然脆弱,伤却不少,可见她这位师弟是丝毫不爱护自身。
直到灵力攀升到暮野的脊骨,一片刺骨的冷,如寒冰附着在灵骨上。
暮野也察觉到体内顿住的灵力,下意识望向泠羲。
四目相对,泠羲一改之前的平和,眼底匍匐着深沉的郁色。
转而,双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落在他的腕间,暮野整个人僵直着,连手指都不敢抻开。
灵力如泉水涌入他发寒的脊柱,一点点浸润被寒雪箍住的化龙脉。
泠羲抬眸瞥见少年脸上迅速攀上红晕,冷不丁问了句:“你得罪应鹤雪了?”
这是有多大的仇,对一个弟子做这种手脚?
然而,先浮上心头的却是师尊送她进来,是不是也想让她发现这一点呢?
看来——
师尊对这桩易主的婚约也不满意。
暮野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思忖了片刻,才笑道:“……嘲笑他年纪大,算吗?”
应鹤雪年纪大吗?修士不在意年纪,也甚少会讨论这些。
泠羲打量了眼暮野,她不知道他年岁几何,但人的眼神是最能暴露一切的。
他的双眸黑白分明,静时淡漠疏离,抬眼一瞬锋芒乍现,藏着不服管束的桀骜。
暮野最多二十出头,甚至没满二十。那他确实有嘲笑别人年纪的资格了。
那么,应鹤雪什么时候肚量这么小了?
泠羲撤回灵力,淡淡道:“等我找到机会,让你出出气。”
暮野喉中溢出一声疑问,若论亲疏远近,他这个便宜师弟应当还比不上与泠羲相伴三年的应鹤雪。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难道是师姐对换亲之事,其实心怀怨怼?暮野心思绕了一圈,最后故作乖巧地答:“那师弟就提前多谢师姐了。”
夜色沉沉,萤火如星。
越华进来后看到的一幕便是,泠羲正襟危坐着,而暮野没骨头一般歪在椅子中睡着了。
她也不避着暮野,直接将与神殿交涉的结果告知:“念你赢下厄城,处罚可免,但得尽快找回圣石。”
泠羲正要起身让座,却被越华点了点眉心,压下。
“什么时候醒的?”她去神殿走了一趟,才意识到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泠羲摸了摸额头,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
一个月前她就已经苏醒,只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醒来”。
丢失圣石是大事,必然要受七十二枚蚀骨钉之刑。神殿那些人居心叵测,说不好要借机取她的命。
显而易见泠羲猜得没错,从伏龙城回黎山的这一路,出现最多的不是其他三地的杀手,而是黎山神殿派出的。
从十四岁拿到圣石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了退路。
泠羲知道霁州这些年动作不断,他们不敢贸然去挑战王庭,但一定舍不得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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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肥肉。
她等的就是季无星何时展露野心。
可霁州驻兵比她预料得要更早,又恰逢摘星大会,她便猜到了季无星要做什么。
“霁州王病重,季无星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动手的。”
霁州王儿女众多,即便季无星已经得到了圣石的选择,可觊觎王权的人必不会考虑这个。
而这就是泠羲“苏醒”的最好时机!
她就要大展锋芒,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醒了。
况且她刚刚摘得摘星大会的魁首,拿下厄城,神殿也无法直接以丢失圣石之名对她动手。
至于两天两夜的围剿,对泠羲而言,这恰好是她威慑众人,最好的一条路。
——即便没有圣石和少主之位,想杀我也得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越华静静地盯着泠羲看了好一会儿,眼前浮现的却是她从狱海将泠羲带回来时,惨白到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当时若非卫啸秋拦住了她,她恨不得将神殿一把火烧了。
如今,望着泠羲冷静的黑眸,越华竟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在杏树下练习控物术的小姑娘。
她敲了敲泠羲的头顶,没好气道:“还知道第一时间回来找师尊,也算没睡傻了。”
傻的是五年前的她,泠羲心中苦笑,面上却弯了弯眉眼,说:“徒儿有这么大的靠山,当然要好好让神殿那群老家伙知道师尊的厉害。”
不知是那句“老家伙”打动了越华,还是这句话说的深得她心。越华总算展露笑颜,将她的头推开了些。
“你这根实心木头,莫不是梦里偷学了卫啸秋的犟嘴术,如今也学会了油嘴滑舌这一套。”
卫啸秋是天玑学宫中出了名的高情商,听说他门下有弟子特意将他的话术编撰成书,能卖八百灵币。
时至今日,泠羲才发现师尊似乎还挺享受徒弟们需要她的撑腰。
泠羲打小就是个实心木头,越华哪里见过她这么嘴甜的时候。加上她一路上也没受太大的伤,越华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但她余光扫到假寐的暮野,又板着脸说:“师尊再厉害,也架不住你们俩一起惹事。”
暮野悄悄睁开一只眼,警觉地发现泠羲身侧那捧莲子动了下。他绝对敏感的神庭力,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现在动不了啊。
莲子精准命中他的额头,他就听越华语气严肃地问:“石家那小子要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暮野皱了下眉,很快又是一副轻狂的模样,无所谓地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泠羲有些惊讶地侧目看了他一眼,虽然刚刚她已经意识到下午见到的那个绷带怪人嘴里的便是暮野。
但刚才还乖顺的人,眨眼间就炸毛了。
又一颗莲子朝暮野掷去,越华冷声道:“除非你能将人一家子都给灭了,否则别口出狂言。”
这便是越华一贯的作风。她行事向来随心,从不问对方行事是否妥当,唯一关注的便是如何承担后果。
显然暮野师承越华,但还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或者说,他的随心,本也无需考虑后果。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无谓生死,只凭己心。
这一次的莲子,被暮野稳稳接住。他抛掷着手中的莲子,漫不经心道:“天下之大,石家的手又能伸多长?”
越华语塞,学宫中暂且容不得暮野了。她虽有能力护住他,但活生生的人,也不能时刻看着。
她下巴轻抬,对泠羲说:“让这小子先跟着你,他精力旺盛,让他跑跑腿也成。
“如今你缺少亲信,卫啸秋那边有几个弟子还不错,等我给你挖过来。”
泠羲瞥了眼一脸桀骜的暮野,随口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