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之巅,九幽仙台。
晨雾还未散尽,漫在山间,如烟似纱。万籁俱寂,唯有飞鸟的振翅声,与偶尔掠过草木的风声。
然而转瞬,熙攘的步子踏碎满径晨露。
黎山领头的是名背着双剑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亮却藏着锐气。他容貌生得好,又穿着一身绮丽的红,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
就连昨夜没睡好的黎湘无意中一瞥,视线都不由地停留了片刻。
顺着她视线望去的晏怀宁,却以为她因摘星大会而忧心,立即宽慰:“此次来了不少资质不错的弟子,会有胜算的。”
黎湘淡淡地垂下眸子,心却没有因此放下。
黎山一向式微,否则当年神殿也不会答应与西霜溪川的联盟。
所以即便输了摘星大会,也不算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可是,她心中憋着口气啊。
十年前泠羲携领黎山,勇夺魁首。到了她手中,便只能甘愿接收必输的结局吗?
更何况,黎湘来伏龙城的途中,收到了密信,称霁州将一队精锐悄然驻扎在了断云江对面。
十年前,泠羲摘星大赛夺魁,为北玄赢得了十年的安稳。
如今期限刚刚结束,季无星又按不住野心了。
“诸位,许久不见。”
说曹操,曹操到。
黎湘冷冷地盯着来人拾步而上,他一身青衣,简单的玉冠束发,发间系着同色飘带。手中折扇轻摇,端得是一副清雅的贵公子模样。
此人正是霁州的储君,季无星。
哼,披着羊皮的狼。
然而,季无星也没能维持多久。他行至黎湘面前,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活脱脱的浪荡纨绔。
他态度极好,甚至称得上是情真意切。可他的话,却瞬间让黎湘黑了脸。
他说:“一朝月落,还没恭喜黎少主总算夙愿得偿。”
何为夙愿得偿?
是少主之位?是执掌黎山的权势?还是天下艳羡的完美婚事?
——这些难道不是本该属于她吗?
怎么被泠羲偷去了七年,她再拿回来,就变成了捡漏呢?
黎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季无星达成了今日第一贱后,心满意足地正准备落座,就听身后环佩丁零当啷的清脆声。
“阿湘,怀宁。”声清似玉,人也如此。
应鹤雪,人如其名。优雅清贵,如梅花枝头那缕白雪。
不过,季无星可不信溪川神殿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他看来,此人就是跟泠羲一样的装货,真是绝配!
啊,不对不对……眼前这二人现在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季无星竟然有些期待泠羲醒来的那天了,眼睛一睁开——
未婚夫变成未婚妹夫?
想到这滑稽狗血的场面,季无星用折扇也遮不住愈演愈烈的笑意,终于在黎湘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过来时,缓了口气,说:“孤只是……为二位的喜事提前高兴罢了。”
此话一出,高台之上骤然针落有声,应鹤雪面上笑意淡了些,而黎湘脸色更黑。
但季无星浑然不觉,甚至开始问起二人的婚期定在何时。
几人谈话也没压下声音,便让仙台下首的弟子们听了个清楚。
于是关于“泠羲”、“月主”的议论再次兴起,又统统灌入了黎湘耳中。
泠羲遇袭昏迷五年了,却依旧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黎湘攥紧了手心,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的恨意,又再次席卷而来。
季无星看够了笑话,掐着腰,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最中间的位置上。他朝身后的女侍打了个弹指,“芷画,让人催催王庭那边。”
芷画没动。小祖宗,王庭可不是黎山和溪川,可以随意调侃。
“季太子如此心急,想必对此次摘星大会很有把握。”
人未到,声先至。
八名侍从稳稳当当地抬着一方轿撵,拾级而上。轿撵四面挂着红色轻纱,随风摇曳,隐约可以瞧见轻纱后的女子懒散地靠坐在火狐的皮毛之上。
轿撵后面更是洋洋洒洒地跟着许多人,像是将贺兰韵当成什么易碎的陶瓷。
黎湘等人纷纷起身,唯有季无星继续歪坐在椅子上,暗自腹诽:“最夸张的来了。”
贺兰韵没有下轿撵,随手和黎湘、应鹤雪打了招呼。她的侍从直接将王庭位置上的桌椅搬开,让她继续半躺在轿撵中参加这场大赛。
季无星单手撑着头,觉得这椅子确实坐着不舒服,还是贺兰韵有远见。
不!应该说接任了王庭的贺兰韵行事更加无所顾忌了。
权力和地位,果真是个好东西。
“快开始吧,别让季太子着急坏了。”贺兰韵半閤着眼,声音婉转慵懒,似没睡醒般。
……
鼓声震天,云雾散尽,禽鸟惊飞。
摘星大会虽声称欢迎天下有志之士共同参与,但只有四地有报名的渠道。
高台之上是当今东洲最顶尖的年轻一代,高台之下则是各家最出色的弟子。
千年来,摘星大会一向由凌霄山庄负责举办,此时披彩衣的仙侍端着漆金托盘款款走来,上面盛着四枝橘红色的凌霄花。
“请四位贵人择签。”
“凌者,逾越也;霄者,云天也。”应鹤雪揽起宽袖,伸手拣起那枝灼灼红萼,笑而赞道:“倒是应景。”
待四人各拿到一枝凌霄,盛放的花朵同时发生变化。
季无星和贺兰青手中的红花绽放到极致后,竟化作一支凤羽,而黎湘与应鹤雪的花同时燃出一朵火焰。
“王庭与霁州为第一组,黎山与溪川为第二组。”
黎湘眼睁睁见着无温火焰燃起,下意识看向应鹤雪。他扬起温柔的笑意,似乎天生就有让人安心的能力。
不管怎么分组,黎山和溪川总有对上的时候。黎湘稍稍松了口气,冷声道:“开始吧。”
“等等——”
季无星又要作什么妖?黎湘不耐烦地转过头,只见季无星似笑非笑地扫视了几人一圈,不紧不慢道:“孤要加赌注。”
黎湘心中蓦然升起寒意,摘星大会表面上是考核年轻弟子,实则还是四地的博弈,否则也不会让他们几人亲自带队出席。
贺兰韵那边隐隐约约也传出些翻身的动静,季无星面对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勾出一抹笑。
“以一座城池为赌注,魁首得榜尾一座城池,如何?”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滞,季无星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众人静止。
“你疯了?”黎湘攥紧桌角,又强行将脸上的惊惧一点点压下去。
——泠羲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霁州和王庭一向强悍,季无星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你们黎山和溪川不是要结盟吗?好啊,那就好好商量谁拿倒一,将城池拱手让出吧。
黎湘立即看向应鹤雪,总不能让季无星一人说了算。
可应鹤雪目光沉沉,转而扫向擂台边满座的弟子们,似乎在考虑有无赢的可能。
黎湘心凉了半截,她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泠羲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所有人都在等着黎湘的答案。
“黎少主担心会输?”季无星故作关怀,他满脸无辜地用扇子轻敲着下巴,又道:“今日赌一场,兴许还能少点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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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黎湘在这一刻总算明白了霁州王病重之际,为何季无星还要派人驻守在北玄边界。
兵临城下必然会有伤亡,若是今日真的输了……也许还能避免一场战乱。
黎湘脑中混乱不堪,沉默中赌注已经加码。
狂妄!
季无星狂妄到贺兰韵都从轿撵中走了出来,她确实知晓霁州最近频频异动,似乎真的打算对黎山动手了。
但他赢下了今日这座城池,明日就不会继续动手吗?
贺兰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黎湘颤动的唇瓣,到底还是天真了些。
她拢紧了身上的披肩,事不关己地转身坐下。
*
岐山地处东洲中心地带,离阴山狱海极近,时不时就会被溢出的煞气侵染。所以四地也不愿意管这个地方,只有一些鱼龙混杂的帮派在此停驻。
凌霄山庄便是其中存在最悠久的门派,也是千年来负责组织和维护摘星大会的承办者。
这会儿大当家刚刚收到赌注的消息,传话的人有些紧张,他却咧嘴一笑。这群身份尊贵的圣主加了什么别的赌注,与他凌霄山庄有什么关系?
“愣着干嘛,让二当家立刻开启岐山百战试炼阵。”
摘星大会共有两轮,第一轮是百关试炼,能登上九幽仙台的,才能参加第二轮的擂台对战。
“现在要将我们送下山?那前面让我们上来做什么?”红衣少年发出灵魂质问,难以理解地接过碧色的天珠,此物捏碎可以立即呼叫救援。
晏怀宁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背脊:“爬山只是热身。”
“……”
云天水镜上映照着四家弟子们激情闯关,而九幽台上的人就要悠闲得多,甚至到了无趣的境地。
黎湘始终紧绷着,应鹤雪知晓她心中紧张,时不时同她说些轻松些的话题。而贺兰韵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季无星心情颇好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简,难得安静了会儿。但不多时,他突然一气呵成地拖着椅子,挪到了你侬我侬的应鹤雪和黎湘二人身边,问:“给孤透个底,泠羲还会不会醒?”
黎湘面上好不容易散去的冷意,又重现聚集,她冷淡道:“季太子,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也是,孤还是跟泠羲熟悉些。”季无星用扇柄敲了敲下巴,语气里颇有些怀念之感。
但转而他又笑了起来,“泠羲不醒,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还多着呢,迟早会熟悉的。”
是了,泠羲不醒,黎山理所当然由黎湘接任。此后四地再会面,都是黎湘出席。
一旁的应鹤雪长睫垂下,连唇色也白了几分,侧脸如冰天雪地中的玉雕,精致高洁。
他缄默,可季无星这个人偏爱犯贱,最爱看别人难堪,他促狭地笑问:“雪主如何看?”
差点成婚的道侣重伤昏迷,自己却该换婚约,另娶他人。
如此无耻,他岂会不知。
应鹤雪阖了阖眼,良久才沉声道:“溪川与黎山当初定下的联姻对象是黎山少主。”
换句话说,就是只认身份不认人。
曾经黎山少主是泠羲,他的婚约对象便是泠羲。如今黎山少主是黎湘,那便要与黎湘成婚。
这么不要脸的回答,竟然是从众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应鹤雪口中吐出。
简直难以置信!
偏偏他又坦诚至极。
更奇怪的是,身为当事人的黎湘闻此言依旧神情淡淡,好像全然不在意此事。
季无星看戏的心情顿时散了大半,一时哑言。
他不自觉地摇着扇子,半晌才讥笑一声:“那幸好黎少主是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