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时伊睡沉了,傅庭澜才小幅托起时伊脑袋,抽出手臂,再缓缓放下时伊架在自己身上的腿。
借着小夜灯的光,傅庭澜坐起身,像一尊昏暗的雕塑一动不动,凝望着身旁躺着的人。
异世界数不清的日夜,这个世界在他记忆里早不如最初清晰,唯有这张熟睡的脸,纹丝不动地扎根在心脏深处。
傅庭澜帮时伊掖了掖被角,关掉小夜灯起身出去。
卧室门轻轻合拢,傅庭澜到餐桌边坐下,淡声说了句:“出来。”
果冻凭空显现,再次化形成茶杯犬蹲在桌上,非常友好的摇了下尾巴:“就知道你会单独找我。”
傅庭澜开门见山:“我需要完整剧情。”
他合作过系统,清楚这种世界观测系统的运作方式,只按小说字面意思要求人物言行,几乎推不出底层逻辑。
果冻已将傅庭澜视为平等的合作伙伴,它很庆幸傅庭澜摆出的,是愿意全力配合的态度。
它前爪一点桌面,一本灰色软封皮书出现在傅庭澜面前桌上,封面写着这个世界的小说名,《清冷万人迷无意训狗》。
理论上小说里的角色看不了这本书,但傅庭澜是个bug。
二十五万字的小说,傅庭澜翻得很快,只在有时伊出现的情节上,目光会多停留。
而在这个俗套狗血的故事里,傅庭澜看到了自己穿书后,时伊的孤立无援。
无论时伊如何质疑反抗,都被迫走上和剧情一样的下场,也看到最后七章里,时伊被安排了怎样恶心的结局。
穿书者过去两年留在傅庭澜脑子里的记忆,也随这本小说看完,逐一记起。
果冻感觉傅庭澜周身气压太低,立刻把定心丸拿出复读:“只要顺利大结局,时伊身体立刻恢复到最佳状态,现在吃点苦不算什么啦。”
傅庭澜抬眼看狗:“他不会再吃苦。”
果冻茫然歪头。
傅庭澜合上书,手掌按在封面上,问出早就有的疑惑:“这本小说里,对时伊性情的描述,八成与他本人不符,原因。”
果冻叹气,两爪一摊:“当然是因为你啊。”
“时伊原本的人设是自卑敏感,恶毒善妒,但因为他大多时候与你傅庭澜形影不离,你不受剧情掌控,也就间接影响了时伊这条人物线的成型。”
“信息一旦超出小说内容和时间线,我就很难获取,我只能检测到时伊人设偏差,大概出现在少年时期,初步判断,是你这个Bug造成的连锁bug。”
果冻没敢说,它本来也想申请个穿书者进来走时伊剧情的,但一本小说最多只能穿一个,它权衡后选了傅庭澜。
而时伊那边,只能靠强行设计矛盾把恶毒人设坐实。
傅庭澜再次翻开书,这次只看时伊的部分。
第三十二章,是时伊左脚伤残的前因后果。
在被苏家扫地出门后,时伊走投无路,为了把傅庭澜拉回自己阵营,花光全部积蓄,从一个道士那里买了张符纸,准备贴傅庭澜身上。
时伊给“傅庭澜”发消息时,“傅庭澜”正在一饭局上。
彼时“傅庭澜”刚把一份数十亿的影视资源送给苏祈,苏祈经纪人组局感谢,在收到时伊消息后,“傅庭澜”把内容当笑话随口提了一嘴。
而这饭局上,傅威也在。
最后,时伊在包厢等来的,是不怀好意的傅威。
傅威嘲笑时伊蠢,坦白那道士是他派去忽悠时伊的。
时伊一直不信傅庭澜会喜欢苏祈,到处嚷嚷傅庭澜脑子坏了人中邪了,傅威将计就计找个江湖骗子扮道士,对时伊说傅庭澜邪祟附体神魂丢失等等玄乎的话。
时伊病急乱投医,当真觉得那骗子和他一样看破天机,为救傅庭澜,当即花掉身上全部积蓄,买了一张被吹得神乎其神,实则一文不值的黄符。
傅威在包厢威逼利诱,时伊二话不说摸出随身折叠刀跟他拼,可惜他个子小,力气跟傅威比差一截,最后被逼跳窗。
三楼高度,时伊摔下去时撞到二楼外墙的装饰石塑,落地左脚剧痛,他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逃,一路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但没哭出一声。
这段剧情,傅庭澜难以再翻看第三遍。
他记忆里的时伊从不信鬼神,小时候老爷子让他跪祠堂,把寺庙开光的东西供起来,时伊就会在背后跟他吐槽“你爷爷怎么越老越信邪”,最后还会警告他,“以后你可别像你爷爷那样老封建。”
唯物主义者走投无路时,也寄希望于鬼神。
而最接近真相的人,书中给他的行为定义是,蠢。
傅庭澜静坐许久,神色晦暗不明。
他拿起时伊那部关机的手机重新开机,翻看其中信息和聊天记录。
曾经爱热闹,朋友数不清的人,如今好友寥寥无几,大部分在两年前时伊得罪傅家和赵家之后,就立刻与时伊划清界限,一些来冷嘲热讽的,被时伊直接拉黑。
也有真心交好的发消息问情况,但时伊没回。
剩下的,是附近住户的微信,是时伊方便上门收破烂时加的。
最后,傅庭澜点开最下面时伊和自己的聊天框。
两年前穿书者用傅庭澜的身份跟时伊决裂后,微信直接拉黑了时伊,但时伊仍在这个聊天框里给傅庭澜发了很多消息。
【傅庭澜,我看你要么是脑子摔坏了,要么就是被脏东西附身了!】
【一个苏祈居然就把你掰弯了,傅庭澜,你个大傻*!!】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在你家祠堂咱俩结拜兄弟,你亲口答应只跟我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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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庭澜,你到底怎么了?】
……
【应该是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每条后面都缀着鲜红的感叹号。
密密麻麻未能发出去的消息,能感受到消息主人从不可置信到心灰意冷,再到接受现实的全过程。
傅庭澜在这个聊天界面停很久,直到一通电话打断他思绪。
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果冻扫了一眼:“哦,是傅威。”
最后七章并没有傅威的戏份,剧情之外的人物命运,由角色本身自由推进。
果冻只负责书里写到的,只要不影响剧情主线,它基本懒得过问。
傅庭澜接通,没说话。
傅威声音带着笑,慢悠悠的说:“海城南二区,老城路安康小区,六栋五零二,是住这吧。”
是时伊的住址,已经精确到门牌号。
傅庭澜依旧没说话。
傅威以为时伊被唬住了,继续笑说:“我明天就回海城了,你是主动来求我,还是等我亲自过去办你?”
“话说那破小区楼的安保怎么样?”
“打断你另一条腿的话,会有人来得及救你吗?”
傅威并没有等回答,威胁完就阴恻恻笑着挂了电话。
傅庭澜放下手机,靠上椅背。
傅威,他二伯傅正海的儿子,业务不精品性不端,多年来老爷子一直不允许他进傅家核心产业,两年前那场车祸后,老爷子至今昏迷不醒,傅氏被穿书者掌控,这两年傅威帮他追求苏祈,等于间接协助他完成剧情任务,穿书者便顺手让傅威在集团内连升三级。
傅庭澜将时伊手机再次关机,拿起自己手机给何松发了条消息,将明天上午会议挪到下午。
完成一切,傅庭澜闭上双眼,搭在桌上的手一点点攥紧。
这个世界终究不是他所魂穿的异世界。
直接杀人这种念头,要扼制。
否则也会吓到他。
窗外滚过闷雷,不一会儿,雨砸在窗台上哗哗响。
傅庭澜回到房间,动作很轻地上床。
时伊睡梦中感知到热源,身体不由自主靠过来,没几分钟,一条腿夹着被子架到傅庭澜胯上。
傅庭澜小心把被子抽出来,将时伊裹严实,手掌按住他发顶,阻止那颗脑袋一个劲儿往自己下巴顶。
窗外雷声轰鸣,房内两道呼吸平稳。
时伊迷迷糊糊又往上顶了顶,嘴唇几乎贴上傅庭澜下巴,傅庭澜没再动,由着他睡。
这一夜,时伊做了个特别美的梦。
梦里,那张他花了两百万买的驱邪符,成功贴在了傅庭澜身上。
然后,真正的傅庭澜回来了。
从此他时伊的天,再次亮到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