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拉着申明意一路疾行,沿着河岸走出了大半里路,直到那艘画舫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申明意被他拽着衣袖,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忍不住道:“谢临,你可以放手了,我自己会走。”

    谢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她的衣袖,讪讪一笑:“抱歉抱歉,我一时心急,怕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申明意理了理被他拽皱的衣袖,白了他一眼:“这太阳还没落山呢,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你急什么?”

    谢临干咳了一声,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忽然一拍脑门,脸色骤变,失声道:“糟了!”

    申明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谢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道:“我……我把沈元忘在船上了。”

    申明意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方才事发之时,沈元一直跟他们坐在一处,后来场面混乱,大家纷纷往甲板上涌,她和谢临便随着人流下了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沈元有没有跟上来。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从他们离开船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见到沈元的影子了。

    “他……他没跟我们一起下船?”申明意试探着问道。

    谢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抬手扶住额头,闭着眼睛,用一种极其痛苦的语气道:“没有。我完全把他给忘了。”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申明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谢临见她笑成这样,更加窘迫了,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恼羞成怒地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申明意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你把你的朋友忘在了一艘刚死了人的船上,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那儿,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呢,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说话?”

    谢临被她这一提醒,顿时如梦初醒,转身便要往回跑,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申明意道:“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接他,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申明意回答,便提起一口气,施展轻功,沿着河岸疾驰而去,红衣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一道流动的火焰,转眼便消失在了河岸的拐弯处。

    申明意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人真是……”

    她嘴上虽然在抱怨,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看起来那般精明能干的人,居然会把一起同行的朋友忘在案发现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而此刻,被遗忘在画舫上的沈元,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蜷缩在船舱的一个角落里。

    方才事发之时,他正端着一杯酒,准备跟邻座的一个姑娘搭话,忽然听见后舱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见一个人影悬在了过道上方,晃晃悠悠的,脸上血肉模糊,五官全无,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虽然是谢临最要好的朋友,但更精通于画符之类的驱邪术法。

    此等震撼大作,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等他悠悠转醒时,船舱中已经空了大半。

    几个还没撤走的宾客正连滚带爬地往甲板上跑,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逃离这个恐怖之地。

    沈元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双腿还在发软,他扶着墙壁站稳,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谢临的身影。

    “谢临?申姑娘!”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恰好看见一个船工正哆哆嗦嗦地将那具尸体从横梁上解下来,尸体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仿佛一袋重重的沙包砸在地上。

    沈元只看了一眼那具没有了脸皮的尸体,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扶着船舷干呕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上甲板,发现画舫已经靠岸了,大部分的宾客都已经下船了,岸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人,有的在哭泣,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谢临的身影。

    “这个没良心的……”沈元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扶着舷梯,一步一步地走下船来。

    他的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都要抖三抖,好不容易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正站在岸边喘着气,便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正沿着河岸飞奔而来,转眼便到了他面前。

    谢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面色苍白,衣衫不整,但好歹四肢健全,神志清醒,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没事吧?”

    沈元看着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用一种极其幽怨的语气道:“谢大世子,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卖给那艘船了呢。”

    谢临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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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亏,讪讪一笑,道:“这不是当时场面太乱,一时没顾上你嘛。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别生气了,回头我请你吃饭赔罪。”

    “一顿饭就想打发我?”沈元冷哼一声,“起码三顿,而且要醉仙楼,点最贵的菜。”

    “行行行,三顿就三顿。”谢临连忙答应,又回头看了一眼申明意所在的方向,对沈元道,“你先自己回去,我还有事,明日再去找你。”

    他说完,也不等沈元回答,便转身又要跑。沈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咬牙切齿地道:“你又要去哪儿?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位申姑娘?”

    谢临被他拉住了,不好硬挣,只好赔笑道:“我送她回家,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不安全。”

    “夜路?”沈元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还挂着的太阳,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这太阳还没落山呢,哪来的夜路?谢临,你找借口也找个像样点的行不行?”

    谢临被他拆穿了,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挣开他的手,道:“反正你没事就行了,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好几丈远,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了河岸的拐弯处。

    沈元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见色忘义,见色忘义啊……我沈元怎么就交了这么个朋友?”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也转身往城中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停在渡口的画舫,想起那具没有了脸皮的尸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临别了沈元,一路疾行,沿着河岸往回赶。

    他心中惦记着申明意,怕她一个人等得久了,又怕她独自回去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脚下的步伐便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夕阳已将半边天际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如同碎金一般跳跃着,两岸的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景色虽美,他却无心欣赏,只盼着快些回到那个约定的地点。

    他转过一个河湾,远远便看见了那棵老柳树,就是他离开时让申明意等候的地方。

    可此刻,那棵柳树下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谢临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他快步走到柳树下,四下张望了一番,又喊了几声:“申姑娘?申明意?”

    没有人回答。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