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明意突然被谢临挡住了视线,只听得后舱那边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和尖叫声混作一团,整个画舫仿佛炸开了锅一般。
她心中虽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被谢临牢牢地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听觉来判断局势。
“别看。”谢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严肃,“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申明意听他语气有异,心中更加不安,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低声道:“你让我看看,我能承受得住。”
谢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却仍侧了半步,挡在她身前,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隔绝掉什么可怕的景象一般。
申明意从他肩侧探出头去,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后舱与中舱相连的过道处,一个人影正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如同一只被线牵着的破败风筝。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男子,看打扮像是船上的船工,一条粗麻绳紧紧地勒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头顶的横梁上,打了个死结。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在穿堂风中微微转动着,面色青紫,舌头伸出老长,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死状极为可怖。
然而比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皮被人整张剥去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骼,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看起来就像是戴了一张恐怖的鬼面一般,狰狞无比。
申明意只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吐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虽见过不少尸体,也亲手解剖过,可像这般惨烈的死状,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那是一种带着极大恶意和侮辱的虐杀,仿佛凶手与死者之间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系统:检测到不明生物,请宿主进行讲故事感化。】
申明意心道:“开什么玩笑!都死透了讲给谁听!”
【系统:请宿主自行判断。】
申明意:......
谢临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叫你别看了,你偏要看。”
申明意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胃中的不适,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没事。只是……这死状太惨了。”
谢临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他虽见惯了妖物杀人的场面,可这种纯粹的带着极大恶意的虐杀,也同样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他松开扶着申明意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仰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具尸体,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目光在地上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线索。
而此刻,船舱中的其他宾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胆小的闺秀尖叫着抱作一团,泪流满面,有几个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在座的世家子弟虽然有的练习过捉妖术法强作镇定,但平日里被保护的太好。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也是面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有鬼!有鬼啊!”
“快跑!快靠岸!我们要下船!”
“救命啊!杀人了!”
个画舫陷入了一片混乱。几个船工从后舱跑出来,看到那具悬挂的尸体,也是吓得面如土色,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有一个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地求神拜佛。
庆荷站在人群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她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可终究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场面?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倒去。
一只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庆小姐,小心。”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和沉稳,“别怕,我在这儿。”
是萧景川。他一手扶着庆荷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她,声音温柔而镇定,仿佛这混乱的场面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庆荷被他扶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肩头,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尸体一眼。
萧景川一边安慰着庆荷,一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申明意的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落在了她身边的谢临身上,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低下头,继续低声安慰着怀中的庆荷。
申明意虽然被那具尸体震撼得不轻,却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景川那短暂的一瞥。
她心中微微一凛,总觉得那目光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正想细想,却忽然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只见谢临正盯着萧景川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方才也看到了萧景川看申明意的那一眼。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虽然萧景川的目光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可谢临却从中读出了一种让他极其不爽的东西,一种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一般的目光。
这种目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仿佛自己珍藏的宝物被人觊觎了一般,让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了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来,对申明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上岸。”
申明意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这艘画舫上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早些离开为妙。
两人便随着人流,往甲板的方向移动。经过萧景川和庆荷身边时,谢临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去,冷冷地瞥了萧景川一眼。
萧景川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态度从容而礼貌,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临却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护着申明意,头也不回地走上了甲板。
画舫在一片混乱中靠了岸,宾客们争先恐后地涌下船,一个个狼狈不堪,只顾着逃命。
原本欢声笑语、衣香鬓影的盛宴,此刻变成了一出仓皇逃窜的闹剧。
申明意站在岸边,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停在渡口的画舫,那具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用一块白布盖着,几个船工正围着它,不知所措地议论着什么。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那死者悲惨命运的同情,也有对这突如其来变故的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她总觉得,这场命案,与今日这场船宴,与那个突然出现的萧景川,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谢临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艘画舫,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觉得,是人为,还是妖物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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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意思索了一下,缓缓道:“那死者的脸皮被整张剥去,手法极为精细,边缘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撕裂,不像是野兽或妖物所为,更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割下来的。而且那绳索的系法也很专业,打的是一种水手常用的死结,一般人不会那种打法。我倾向于认为是人为。”
谢临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注意到,那尸体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的皮屑和血迹,应该是临死前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如果能拿到那些皮屑和血迹,或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申明意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他的观察力。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中,他居然还能注意到如此细微的细节,这份眼力和定力,确实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可惜我们当时没有机会收集那些证据。”她有些遗憾地道,“现在尸体被放下来了,现场也被破坏了,再想取证就难了。”
“未必。”谢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展开来,里面包着几片细小的、带着血迹的皮屑,“我方才趁乱从那尸体的指甲缝里刮了一些下来。”
申明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块帕子中包着的皮屑,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敬佩:“你……你什么时候取的?我怎么没看到?”
“就在你回头看那具尸体的时候。”谢临将帕子重新包好,收入袖中,轻描淡写地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申明意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每到关键时刻,却总能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细心和果断。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看法,或许有些片面了。
谢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干咳了一声,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今日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一歇。至于这案子,等明日再说。”
申明意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出几步,申明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景川正扶着庆荷从船上走下来,庆荷的脸色依然苍白,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萧景川低着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她。
仿佛感应到了申明意的目光一般,萧景川忽然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萧景川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申明意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谢临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萧景川正朝这边微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拉着申明意的衣袖便走,“别看了,走了走了。”
申明意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忍不住低声道:“你拉我做什么?我自己会走。”
“走得太慢了。”谢临头也不回地道,脚步却没有丝毫放慢,“天快黑了,得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送你回去。”
申明意无奈,只好跟着他的步伐,一路小跑着往回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河岸上交织在一起,随着他们的移动而不断变幻着形状。
而他们身后,那艘画舫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甲板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