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这话，上锈的脑子竭力恢复了一丝清醒，若是之前，沈澹宁这样说我肯定是高兴都来不及，虽说沈澹宁必定会拘着我，但总有那么一些间隙我可以悄悄尝试。
但现在一方面我已经找到夫君，再离开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另一方面则是我已存有让沈林助我的打算。
我又怕沈澹宁是在骗我，便悄悄抬眼看他的表情，谁料与他对视个正着，他脸上带着笑意：“执墨说你最近食欲不振，想来也是因为太初峰太闷，我便想着带你下山散散心。”
我有些心虚，因为真实原因并非如此，而是最近我在后山吃得太多，导致在正常吃饭时间根本吃不下其他。
但是在沈澹宁看来，我一直在沉默，这样的状态是默认了他的话。
“别怕，我不会再把你弄丢。”沈澹宁摸上我的头发承诺道，“明日乖乖在这儿等我。”
我知道沈澹宁一旦确定好的事，是不会再让人有反驳的机会，我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也是无用功，只是今日去后山时还需告知沈林此事，免得明日让他白白等我。
放空思绪中一道强势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抬眼看去，沈澹宁一张脸在我眼前逐渐放大，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欲望……
或许这是下山的代价，我闭上眼睛缓缓靠在沈澹宁怀中，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又与沈澹宁浪费了上午时日，休息到午后沈澹宁才有离开的迹象。
我听着他的动静没做理会，打算再眯一会。
却看他召出本命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快走出房门时停下，我疑惑不已，努力睁眼想要看清沈澹宁身影，但他背着光，让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神色。
睁眼耗尽我的心神，我眨了眨眼，困顿不已，疲倦靠在枕边，耳中蒙蒙中传来他平平语调：“我已让执墨改了几道菜式，若有不喜，玉棠你直接告诉她便是。”
我心一紧，莫名感知到沈澹宁隐含在其中的警告意味，我不想连累其他人，又觉他话中有话，便打起精神应了一声。
被沈澹宁这样敲打一番，再无睡意，便动身前往后山。
“你怎么现在才来？”沈林无聊地泡在潭水里，像极为怕热。
见我这时才来，泄愤般拍打潭水，但力度控制得极好，一滴未沾到我身，全落在我的周围。
我笑他孩子心性，便拿出糕点向他赔罪：“抱歉抱歉，有事来晚了。”
“明日你应该见不到我了。”
“你要去哪儿？”我指尖一顿，有些可惜看着手上碎掉的糕点。
“不知道。”沈林看着很是茫然。
我这下确定了答案，心下一片默然。
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和他多说明日我也无法过来的事情，一开始准备好的说辞与问题也没能用上。
一阵无言。
饶是沈林这样颇具钝感的人都感知到我俩之间这古怪的氛围，他点了点我的手背：“你不高兴？”
“没有。”我扭头看他与沈澹宁一模一样的容貌，心里无声叹了叹气，沈林啊沈林，为什么你要是他？
我心里预想好的打算全部推翻，只能推倒重来。
“每日十五我都会昏迷，到十六才能醒来。”沈林凑近，极快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朝我解释。
“好吧，那你明日好好休息，后日我再来看你。”虽然不知他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我还是将他的话记了下来。
*
时值中秋上午，沈澹宁不在屋内，我犹豫了一会，还是习惯性拿着执墨所做吃食来到后山。
就算不是去为了找沈林，也可以去后山，权当是自己想出门透气。
很快我轻车熟路来到潭水处，往日熟悉的身影都会于此处歇息，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虽已有预料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但我心里还是禁不住失落。
歇息了一会，我把未吃完的糕点收好，又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潭水才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便听到后方有一股奇怪的水声。
溪水不在这里，潭水也平静如镜，怎会有这样的声音？
难道是沈林闹出的动静？
我有些惊喜转头，心想手中的吃食也不必再费力带回去了。
眼前的景色却让我心下一骇，不敢再靠近那汪潭水。
潭水水面再不似往日的颜色，从中心往外漫出一抹红色，慢慢整个潭水变成了一滩血泊。
不似与沈林初次见面，那时他是缓缓从谭底浮出来。
而今天不同，沈林闭着眼，半边身子出现在潭水中心，周身鲜红的潭水像受到什么吸引，打着圈似的不断往他身上汇聚，潭水越来越少，直至沈林整个人出现，他的肤色由惨白变得红润，宛如这血水在不断供给他力量。
我见沈林慢慢睁开眼，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连眼白都浸着红，随着他的眨动，血滴渗着睫毛缓缓滴落，在他脸颊上要掉不掉，配合他眉心处的红痣，看着妖冶异常。
这颜色让我看得头晕目眩，我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子，跌落在地，糕点什么的全都洒落，我却无心在意。
我看着他那除了眼睛，与沈澹宁一模一样的面容，终于想起来我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
一直以来因惊吓而淡忘的记忆终于找到归宿，像是要找一个发泄口，疯狂挤占我的脑子。
一下一下，挤得我脑子发疼，只能想到那双红色的眼睛……
红色眼睛，是魔族的象征。
我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凡人，之前我曾在剑宗书阁了解过这种情况。
只是在后山这些时日，沈林见我时除了与沈澹宁眉心的那一点红痣，其他与普通修士并无二致，我便自以为是认为这只是沈澹宁为了清楚区分他所扮演角色的不同。
但今日来看，并非如此，以沈林目前的状态来看，显然是已经入魔的表现。
在我视野中，红色的眼睛逐渐模糊，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呼吸近乎停滞，心口疯狂乱跳，喉咙涌上一股难以平复下去的反胃感。
脑海中浮现的念头越发清楚：沈林就是沈澹宁，灭村之人也是他。
沈澹宁……他怎么能这样？好恶心好恶心……
再联想这段时间我的行为，深觉可笑。
我认一个屠村的仇人为救命恩人，因恩情缘故与他结契，忍受沈澹宁时不时无端的怒火，到头来魔族灭村是假、救命恩人是假，全部都是假的，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是沈澹宁一手策划。
即使日常与村中其他人没什么联系，但一想到几十人死在他手里，我内心胆寒不已，况且在我来到剑宗后，他对我极尽折磨，我恨不得食他血，啖他肉。
我双目含恨盯着前方，沈澹宁仍站在潭水中心，我死死用手捂住嘴，咬住舌尖，用这点点痛意抑制住自己喘息的声音，防止他发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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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手则垂落在地，无意识扣挖地上的泥土，地上有些小石子硌在我手心，连何时指尖染血都未曾发觉，好像只有做一些无意义的机械动作才能让我平静下来。
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我勉强压抑住自己跌宕起伏的情绪，才有心思放在其他上。
魔族之人性格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沈澹宁的日常行为完全对得上，未有一人察觉或许是他修为境界原因。
该怎么利用这点呢？我咬住唇，焦虑不已。
兴许是我观察的目光太久，谭中人显然察觉到我的视线，他调转身子，就要往这边看。
我急忙起身，慌慌张张扶着旁边树枝躲藏起来。
不能被沈澹宁发现，起码现在不能。
等了一会，我偷偷瞄了一眼，沈澹宁并未发现，我松了口气，提起衣裳小心翼翼踩在地上，见树木挡住潭水视线才用力跑了出去。
等回到屋内，我已经是大汗淋漓，浑身衣裳沾在身上，格外难受，冷风一吹，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的恐怖之处，沈澹宁这样修为高深的人都是魔族中人，那剑宗之内还有何人未被魔族浸染的呢？
我还能相信谁？还有谁能阻止沈澹宁？
我脑子一团乱麻，抬步移到桌前，喝了口冷茶，凉意上头，我打了个冷颤，心绪稍缓。
我想我是该做些什么，不止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剑宗其他人，还有像我一样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不能让沈澹宁借着剑宗的名义伤天害理。
我得把魔人沈澹宁潜伏在剑宗的消息传递出去。
但是该用什么方法传递消息，又该用什么方法让其他人越过沈澹宁信服于我，对此我一筹莫展。
好在现在知道大体方向，我微微轻快了两分，骤然放松下来才发现我全身发寒，身体酸痛。
我撑着桌子，打开窗看到渐渐变暗的天空，料想今日以沈澹宁入魔的状态，是无法在今日过来，至于下山，想来也是他诓骗我的说辞。
我解下湿润的衣裳，沐浴过后心安理得入睡，我心中默念，明日、明日再细细琢磨传信方法。
……
迷迷瞪瞪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我捂住发疼的头向窗户方向看去，心里却升起几分疑惑。
按理说今日十五，夜晚应有月光透进屋内，怎这样黑，是执墨她们关上窗户了吗？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我闭上眼，躺在床上只能听到自己浅淡的呼吸声。
好安静……
我晕晕乎乎想到今年中秋竟又是我独自一人。
明明已经找到夫君，却只能一个人生活。
夫君这时候在干什么？是在过中秋赏月还是在刻苦修炼？什么时候我能再见他一面？
我漫无目的想着，越想便越是难过，明明我与夫君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
心里的想念愈发浓郁，我努力撑起身子，迈着虚浮的脚步摸索着朝门外走。
正打算推开门时，有人在我身后突然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吓得全身发抖，心脏怦怦乱跳。
我转动我那不甚清醒的大脑思考，能突破沈澹宁禁制的唯他自己与师玄珩而已。
师玄珩要找沈澹宁也是直接传音让他去玉溪峰，那现在这人只能是沈澹宁。
沈澹宁来这里干什么？
我若是看到他入魔的样子还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