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父无母,若他是夫君肯定知晓此事。
但看裴竞思这般模样,显然不是。
我慢慢松开他的手,从刚刚寻到人的激动冷静下来,语气也冷了下来:“快走吧。”
但是裴竞思完全没感受到我的心情,他像是中了毒,竟是异常兴奋,拉着我的手为我讲解他的过去。
夜里下山路上空无一人,月亮隐藏在云层之中,只有几点星子照亮了前行的路。
即使我再不想听裴竞思的话,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也大差不差听全了。
原他也无父无母,靠卖力气生活,两年前他勉强在魔族袭击中存活,但村里人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只好去京城寻求活路……
魔族真是十恶不赦,我心想。
“还好我遇见了你。”
“?”我怀疑他这句话是讽刺我,毕竟我和他的初遇并不愉快,我好奇问他,“什么意思?”
裴竞思一脸被负了的模样:“两年前盛京国京城门下,我快死在路边,是你过来帮了我,还给我钱,我才有机会进入剑宗。”
裴竞思如同展示珍宝一般,拿出挂在他脖颈处的红绳,上面串着两个铜板。
我看着他为我展示的铜板,看上去有一定时间了,但我根本无法回想起裴竞思所说的遭遇,我摇摇头,低头不去看他:“我不记得,裴竞思,你应该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我记了800多天,你这里有一颗小痣,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你了。”裴竞思看着我的眼睛,抬手在我眼前停留。
我想往后退一步避开他有些暧昧的动作,却有人比我更先一步。
裴竞思的手断了,在我面前。
我睁大双眼,脑子一片空白,目光呆愣盯着地上的断臂,因为速度过快,连血都没有喷溅出来。
我想问裴竞思或者在场的任一人,修士可以用法术接回来的,可以的,对吧。
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我一丝一毫声音竟然都无法发出。
“别看,走!”裴竞思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拖着还在状态外的我往前赶。
烈风呼啸而过,我意识逐渐回笼。
“裴竞思……”一开口我才发现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沙砾划过喉咙。
“嗯。”
“裴竞思,你手……”我侧过头想确认裴竞思的状态,只看见他发白的脸色和冒着大颗汗珠的额头。
“没事,你别担心。”他这时候竟然还有空闲朝我笑着安抚我。
这一刻我突然萌生一股退意,是不是我不该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四周的景色不断变化,逐渐有了我熟悉的模样,我想我是的的确确不想待在剑宗的。
我抓紧裴竞思的手,努力跟上他的步伐,避免自己拖累他。
我向后一瞥,沈澹宁身影渐渐模糊,似乎离我们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压在我心上的石头轻松了一些。
我由衷感到一阵庆幸,庆幸剑宗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在这段路程中只能依靠人力,不能使用御剑或者符咒加快速度,剑宗美其名曰锻炼人的心智。
再往前走完这条路便好了。
只是沈澹宁惯会打破我的幻想。
明明出口就近在咫尺,我和裴竞思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堵在原地无法动弹。
“玉棠别急,稍等我破开这个法术。”裴竞思松开我的手,仔细盯着“墙”寻找破解之法。
我转头望着后方来人,他身影渐渐清晰,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沈澹宁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着我,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开口:“玉棠,过来。”
我身体发寒,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又急忙转头看这堵阻拦我的“墙”是否破开。
“还差一点,快了快了。”裴竞思满头大汗。
我心里发慌,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着沈澹宁,不放过他的任一动作。
“开了。”
仿若天籁之音。
我几步跑到裴竞思开的一个出口,急切想逃出剑宗这座牢笼。
“走,白玉棠。”裴竞思语气也有些激动。
一道闪着蓝色的影子从我眼前闪过,在黑夜中我有些看不清它的形状,它太快了,快到我脑子没有一点反应,根本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
我只看到我刚刚要来牵我手的人就这样直愣愣地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通体蓝色的剑,一丝声响也没发出。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沈澹宁的剑——太初剑。
沈澹宁第一次在我面前使用了他的剑。
不,我否定了自己,是第二次,今天他已经使用了第二次。
我有些不可置信,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眼毫无生息,修士与凡人的差距竟如此大。
我不能,不能再跟沈澹宁回剑宗了,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可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我浑身颤抖,但下意识离沈澹宁更远了些。
“墙”被破开了,我可以往那儿走,走了就可以跑掉了。
我转头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连鞋子掉了一只,脚上都沾上了泥土也感知不到了。
“砰——”
我被撞得两眼发黑,双手无助地挠上这堵“墙”。
为什么为什么?放我走啊!
沈澹宁不疾不徐走过来,他盯着我笑了,眼睛里满是戏谑:“跑?怎么不跑了?”
我退无可退,只能紧紧倚靠在后面的“墙”,听到他的话,我条件反射扭头查看四周还有可供逃脱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我什么动作激怒了沈澹宁,他沉下嘴角,眼底一暗,蓦地,他抬起一只手掌撤下我身后的“墙”,对我说:“玉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能跑得掉,之后我就不再找你。”
太有吸引力了,我想。
可这一点都不公平,修士的法术一个凡人怎么躲得过?明明我能否逃离剑宗全在沈澹宁一念之间。
但是没有办法,我只能抓住这一点点希望,立即转身就跑。
寒风刮在我脸上,有些疼又有些冷,我眼睛被刺得发酸,仿佛又回到四年前,夫君失踪后每个孤单的冷夜,难以言喻的难过死灰复燃。
我抬手揉揉眼睛,努力将突然而来的情绪压在心底。
再次踩在石子上,脚掌被石子磨砺的疼痛从下传来,我跌落在地。
“和我回去吧,玉棠。”沈澹宁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他的手用力地搭在我的肩,像是要把我的骨头碾碎。
“不!”我厉声说,一把打掉沈澹宁的手,头也不回地,颤颤巍巍爬起来继续跑。
我自然没看到沈澹宁一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
终于,我要跑到下山出口了。
我看着那点光亮,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个沙漠旅人骤然看见绿洲,却在取水时犹豫了,怕是一场海市蜃楼。
我极为艰难地迈出脚步,像是要用尽我毕生力气。
“白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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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澹宁声音如雪一般冷,但我根本不敢回头看,只一个劲往前跑。
“锃——”太初剑横架在我面前。
只差一点,这把剑就挨上了我的脖子。
我心脏高高吊起,不由停住脚步,我能肯定我再上前一步,沈澹宁是会杀了我的。
“还跑吗?”沈澹宁问我,我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我双腿酸痛,脚底也受伤了,我想我是走不了了。
于是我慢慢转身:“沈澹宁,为什么?”
沈澹宁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纸婚书。
我想应是我脸上疑惑太过明显,所以沈澹宁没卖关子,直接为我解答他的意图。
“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与我结契,从我找到这纸婚书后我知道了。”
我心里隐隐不安,但只能站在原地听他讲述。
沈澹宁一边撕掉一边说:“我知道玉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专情的人,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还偷偷留下了婚书,现在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我意识到这是我和夫君成亲的文书,我没再看他,而是找起了我衣裳里婚书,我特地缝了一个暗袋来存放,现在不见了!
我难以置信看着散落在空中的碎屑,心仿佛也被撕成一片一片的,痛得在流血,连身上的疼痛都被越过了。
我跪在地上收集碎屑,语无伦次道:“不可能,不可能,沈澹宁,你在骗我!”
直到我看到其中一片上写的名字:温佑,夫君的名字,把我最后一点妄想也撕碎了。
我只觉天旋地转,恨不得杀了沈澹宁。
沈澹宁凭什么这样认为?他真自大。
我低着头笑了,瞥了眼身后,太初剑已经被沈澹宁收起来了。
我抬头看着沈澹宁,他脸色依旧很淡,没什么表情看着我,我一字一句说:“你错了,沈澹宁。”
如果在平常我一定不敢这样对沈澹宁说话,但现在或许是太痛苦需要一个发泄口,或许是我对沈澹宁的忍耐已经达到极点。
最后一眼我看到沈澹宁错愕的神色,趁他没反应过来,我转身不顾一切向下山出口冲了过去。
但只一瞬,沈澹宁便从身后抓住了我,我因惯性撞进他怀里,感受到他的气息,我咬紧牙齿拼命往外挣扎,甚至用手疯狂打他,全然忘记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差距,我的力量对他来说是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他。
沈澹宁不在乎我的反抗,他在后面抱住我,将我的身子死死的锢在怀里,他伸手轻轻拨开我脸上沾上的发丝,低着头对我耳语。
沈澹宁滚烫的呼吸打在我耳朵上,带着他压抑的喘息:“即使我不拦你,你也走不了,你看。”
沈澹宁捏着我的手腕,靠近我所期待的最后一点距离。
一触碰上,我眼前一晃,回到了剑宗上,走不掉,连最后一点距离也被封死了。
“还逃吗?”沈澹宁捏着我的耳垂轻声问我。
“……”我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刚刚强忍的泪已然决堤,眼前一片模糊,我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
“嗯?”沈澹宁一手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头与他对视,“白玉棠,看着我,说你再不跑了。”
腿上突然贴上了一个冰冷的物什,我在沈澹宁怀里无力的颤抖,沈澹宁在用太初剑威胁我。
我哽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下意识伸腿离剑远了些,可再远也离不开沈澹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