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糙妇与她的和尚夫君 > 12. 第 12 章
    晨起,老夫人刚将一串伽南香十八子绕于腕间,守院的丫鬟便匆忙来禀:“老夫人,大小姐过来了,说是……”

    丫鬟稍显犹豫。

    其实老夫人眼中的惊讶并不比丫鬟少,但管了内宅许多年,且她本性也是干脆利落之人,那份情绪很快就化作了沉稳:“可说了有何事?”

    自打上回她帮忙料理了那俩刁奴,又顺带训斥了程芳,她这个说亲不亲的孙女就再没叫人来取过经书。

    程玦只是想借她的势,她心中有数,她没有因此不喜,反倒还发觉这是个聪慧的孩子。

    可丫鬟依旧支支吾吾,她眉宇一蹙,扬声道:“有事就讲!”

    丫鬟狠狠心,弯着身回禀:“大小姐知您今日要去慈音寺,一早就特意来院子里等了,她说……说也想陪着您同去——”

    “哗啦——!”

    话还没完,腕上的十八子不知怎么就崩断了线,三三两两落在地上,响声惹得满堂惊。

    而此刻的老夫人瞧着也不似方才那般淡然了,她抬抬手,又放下去,珠串也忘了吩咐人拾起来,就怔怔地靠在了椅背上。

    丫鬟担忧望向她:“莫不如,奴婢就寻个说辞将她打发了去?”

    老夫人听罢,却极轻的摇了摇头:“罢了,她想去便去吧,依着她的聪慧,我若执意阻拦倒叫她起了疑心,她与我同行,反而才叫我安心。”

    ……

    程玦见到老夫人时,对方只冲她点了下头,就先一步上了马车。

    因着钱、孙两个刁奴和李熏之事,对于侯府看待程玦的态度,秋蝉反倒比她本人还敏感些。

    “小姐……”

    秋蝉望着那已经先行的马车,明显是多了几分不满情绪,奈何她人微言轻,自然是不敢对着主家甩脸子的。

    秋蝉想说,这阖府上下为何人人都如此对待她家小姐?

    既不喜,又接回作甚?!

    程玦以往对这些是看得很淡的,可今日,不……或许是昨晚同李忱说了几句之后,她总觉得老夫人对她并非是厌恶,到更像是——

    心虚?

    真难得,她竟然能在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祖母身上发现这般端倪,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很有长进,可更多的,她想她也许是看错了吧。

    不管怎样,她此行是为给父亲点一盏长明灯的,其余的她不在意。

    几个下人将她连人带轮椅放上马车,侯府背后有程家布庄生意的支撑,吃穿用度在京都属上乘,这马车自然也比寻常人家的更宽阔些。

    一路到了慈音寺,老夫人便与她分开了。

    秋蝉:“小姐,老夫人说她要去听讲经,让您办好要办的事就先去屋中歇息。”

    慈音寺有专属香客的客房,侯府因全家信佛,方丈便特意给他们留了一间。

    程玦嘴上说着“好”,继而被小师傅带到了正殿,可当师傅将红笺递给她时,她却忽然很想反悔。

    对于袁清的死,她总是很难相信,踟蹰半晌,声音闷闷道:“小师傅,还是给我换祈福灯吧。”

    小师傅听罢,温声解释:“祈福灯是给生者供的,长明灯则是为往生者而燃,施主确定要改供祈福灯?”

    “确定。”

    程玦执着道。

    她如今记不得那日的事,只听程芳说“袁清已死”,可程芳始终不肯将父亲埋骨之地告知她,她便绝不会相信父亲是真的死了。

    程玦心存侥幸,对着佛祖连连叩首,她期盼着有朝一日还能与袁清相见,她想燃一盏祈福灯给他,帮父亲照亮回家的路……

    做完这一切,程玦确实有点疲累,而被她吩咐暗中跟着老夫人的秋蝉,眼下也回来了。

    秋蝉在她耳畔汇报几声。

    程玦蓦然掀了掀眸,随后,她看向小师傅:“我忽然想在寺中逛逛。”

    说罢,就示意秋蝉带路。

    慈音寺面积虽大,但秋蝉也没带着她走许多路,脚下砖石铺着一缕缕还未化尽的薄雪,就快到了目的地,程玦忽而想起温珩便是在这里出家的。

    也不知能不能遇得上他。

    想到这位弃了官职跑来寺庙带发修行的温三爷,程玦内心总有种说不出的荒诞之感,继而还会引她发笑,倒叫她难得轻松起来。

    来到殿门前,秋蝉正要推她进去,就被及时赶来的和尚给拦住了:“抱歉施主,此殿是禁止香客入内的。”

    程玦听后眨了下眼,思忖着说:“我是过来寻祖母的,我是靖远侯府上的。”

    和尚听后面露微诧,但似乎还想阻拦。

    便在僵持之时,就见远处跑来一人,男子僧袍加身,墨发半垂,于天地间而来,却比这银装素白多了三分艳色。

    “戒书,这位施主交给我就好!”

    温珩轻喘两声,支走了和尚。

    随后,男子转过身来,只看了程玦一眼,眸中便有异样凝聚了起来。

    他似乎是知道什么,所以没有问程玦,而是带着程玦进了内殿。

    香案上条条红笺被灯火燃的通亮,只是火焰流转时,总多了几许悲伤和哀愁。

    温珩推着她直入角落,目光轻浅落向那单薄的红笺,继而,便看到程玦眸中惊涛骇浪般的惊惧。

    没错。

    他昨日也是如此。

    灯盏压着的红笺之上,黑色笔体规整又郑重,而上面的名字则是“程玦”二字,是比程玦写自己名字时,还要用心和漂亮的字体。

    眼前的灯火似乎越放越大,排山倒海般盖过了那漫天的飞雪,隔着一道门,她依然会觉得冷。

    还是冷到了心里那种。

    所以这里,为什么会有她的祈福灯?

    可她根本也不用再问了,既然对她心虚的是老夫人,那这灯……多半就是老夫人燃的了。

    一时间,程玦的脑子忽然开始变得混乱,似有无数种声音万箭齐发,不停冲着她的耳朵叫嚣。

    “如今侯爷才是你的父亲,程玦,你要知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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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

    “若你愿意,我可让知微做你的先生。”

    “什么侯府大小姐,咱们老爷夫人只生了熏少爷一位,哪儿就冒出个劳什子的大小姐来!”

    “死瘸子,你根本就是想害死侯府!”

    “死瘸子……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给我闭嘴!!!”

    程玦用力吼出这一句时,脑子也瞬间清明起来。

    她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让她恐惧的答案,她知道这很荒谬,极其荒谬,可她入府多日,所听所感却有许多令她迷惑之处。

    若说前生一入府便搞砸了一切,但今世,在扭转了那些偏离正轨的剧情之后,那些隐在表象之下的腌臜,就也跟着浮出了水面。

    温珩正担忧的望着她,而她如今好像能够信任的,也只有他。

    “镜子……”

    “温珩,我想要一面镜子。”

    “好,我去拿。”

    温珩应过立即出了门去,不多时,就捧着一铜镜跑了回来。

    程玦两世都未曾好好的看过自己,从前跟着袁清走街串巷,而铜镜是有钱人家的东西,她可用不起。

    后来,入府所遭遇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她忙着活下去,整日学着汲汲营营,哪有闲心对镜贴花黄。

    而今,镜中女子正呆呆看着她。

    程玦便才知晓,为何昨夜看到李忱她会觉得熟悉,原来,她当真是与那人有几分像的。

    “温珩,你能……帮我做件事么?”

    想到自己的诸多请求,她着实羞赧,遂又补救道:“玲珑楼的分红我一分不要,全部都给你,你可不可以再帮我做件事?”

    她那样仰着头去恳求,可温珩却微叹着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分红都给你,我是出家人,不需要身外之物。”

    “你想做什么?只管对我说便是。”

    ……

    回府之后,程玦有三日都是吃不下睡不着,她既盼着温珩送信过来,又怕信会叫她看不懂。

    哪知隔日的夜里,一个她绝无法想到的人,就出现在了她的院中。

    回春堂的老板,卢放。

    “你……”

    她示意秋蝉回房,这才犹疑着开口。

    而卢放这会儿一身夜行黑衣,站得笔直,就是表情像是死了老母:“我多少年不干这种买卖了,要不是该死的温三用铺子威胁我,我才不要来给你送信。”

    程玦讶然:“送信?”

    卢放耸耸肩:“不然呢?老夫可是正经的生意人,你当我会杀人越货么。”

    程玦这才知晓,原来卢放和温珩是好友,而卢放早年不肯接手铺子,也是为着好玩才做起了江湖百晓生的行当。

    他三言两语道出打听到的事,又特意跟程玦保证了一番“他很有职业道德”,这才安心离去。

    程玦听到答案后,脸色瞧着确实白的没了血色,但她还是叫住了他:“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