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受了伤,但柳归廷在路上将养了几天,外表看起来仍有些憔悴,脸上却没有明显的皮外伤。
对外他只称去了外地,可具体去哪鲜有人知,遇刺的事也闭口不提,只当使了障眼法,让人误以为他神通广大,实则受了多重的伤只有他自己清楚。掩得极好,像没事人一样。
回到柳府的第二天,便急吼吼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拦也拦不住的那种。
彼时柳归廷的伤才换好药,便听叶诚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略带几分戏谑地说道:“梁家那位来了。”
而后生似怕撞见什么瘟神一般,回避到一侧,不再露面。
不多时,叶诚口里那位避之不及的“梁家那位”登堂入室,自然的像是在自己家。
“梁小姐。”叶禾见了她,微微颔首。
可这位梁小姐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奔向堂内,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正独自整理袖口的柳归廷,兴师问罪的语气问道:“这阵子你一声不吭跑到哪里去了,走也不说一声,回来也不说一声,若不是听旁人提起,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如青菜焯过水的翠色衣裙穿在身上,颇为鲜亮,这身衣裙梁家小姐穿得好看,倒不免让叶禾想起,那位姓季的小姐也曾穿过类似颜色,那才叫美不胜收。
面对梁姮的质问,柳归廷没有第一时间答复她,甚至连眼都是在衣袖上的褶皱被他尽数理整齐之后才抬起来的,可见怠慢之色。只是在他抬眼与之对视的瞬间,脸上的情绪又切得及时,倒是摆上了一副笑脸,只是在那对最了解他的兄妹来看,这笑是多么敷衍,假模假式的。
不容分说,柳归廷长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偏生那副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会勾人魂魄,也难怪当初他初入京时,梁姮便对他一见钟情,还扬言非他不嫁。
只肖他一笑,梁姮心中的火气便消了一半。
“这两日事太多,还没来得及派人去通知你。”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连局外人都听得出他是在敷衍,可梁姮好像不在意,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心底的喜欢,所以潜意识里故意抹去了对她无利的信息,反而将嘴噘起了一个不太服气的弧度问:“那你这阵子出门,有没有沿途沾花惹草啊?”
试问偌大的京师,除了这位梁小姐之外,还有哪个敢肆无忌惮的问出这种话。
“我可没那个心思。”柳归廷讪笑一声的同时,脑子里竟然不可控的闪过某个人的身影,纤细、窈窕、美貌、看似无害,实则无情。
某人的身影轮廓在脑中乍一浮现,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样不对,念头一转,反问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看你了,明明人都回京了也不去看我,哪日我真得问问祖父,你是不是真那么忙。”关键时刻,梁姮又拉出祖父梁崇来压人。
她口中的梁崇是太皇太后的兄长,老谋深算、权倾朝野,也是梁家的定海神针。靠着妹妹的宠信把持朝政多年,朝中党羽遍布,新帝才登基数年,根基不稳,也要忌惮梁氏几分,而当年的季世安,亦是依附在梁家翅膀下的其中一员。
这时的梁氏一族,包括梁姮在内根本不知,正有一柄淬炼多年的寒刃,披着伪装在悄悄接近他们,伺机而动,将撕碎他们。
梁姮不知道的是,她贸然提梁家到底有多冒险,眼前这个看似乐呵呵的男人,其实无一日不想将梁氏一族杀的片甲不留,每每听到梁氏的相关,他的身子就会忍不住隐隐发颤,那是一种,很艰难才能压制住的杀意。
“我园子里新养了几只鹤,要不要去看看?”柳归廷忽然转换话题,自椅子上站起身,这难得的主动邀约自是让梁姮喜不自胜。
唇角忍不住翘起,“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些东西?怎么还在园子里养这些?”
“养着玩罢了。”
一想到柳归廷邀请她去同看,梁姮眼睛都亮了一瞬。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梁姮喜欢柳归廷,起先他一直视若无睹,直到梁崇在新帝面前提起这件事,柳归廷虽没同意,但是经闲言碎语一传,便成了他不抗拒。
流言一出,虽未定亲,但全京城都默认她梁姮与柳归廷是水到渠成的事,毕竟梁家这位千金,自小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可话虽如此,梁姮却总觉着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心,他时而能同她说上几句话,时而对她视而不见,动不动就一去无踪,也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一次,这样飘忽不定的感觉让她很不安。
患得又患失。
一如方才,他只肖说了句稍好听些的话,就能让梁姮得意忘形,甚至将男女大妨都抛到脑后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可手才扯到他的衣袖,便被他抬手躲开,梁姮又怔了一瞬,连笑意都僵在脸上。
不过很快,梁姮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提裙转身朝外走去。
叶禾垂眼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出了正堂,而后侧目朝屏风后望去,她那一直躲在屏风后的兄长亦朝她一挑眉。
二人心照不宣,唯有每次需要在梁小姐这里套话的时候,柳归廷才会对她热情些。
叶诚私下称之为“色诱”。
偏偏这看起来灵光的梁小姐每每都上钩。
自打新帝登基,廉贞司已然查获不少贪腐,其中有些是梁家党羽,比如季世安之流,梁氏一直都想拉拢廉贞司,若不然也不会纵着梁姮如此,还盼望着他们二人成了亲,柳归廷便也会顺理成章成了梁氏的人。
柳归廷态度暧昧,这便是他与新帝的默契,柳归廷一边在园子里喂鹤,一边漫不经心的同梁姮套话,不留痕迹的掌握了这段时间他不在京师梁氏的动静。
梁姮得意忘形,聊到酣处便又抬眼戏笑道:“你出去这么多天,真的只是忙公事?”
“那是自然。”该套的话都套完了,他也再懒得正眼瞧她,只专注盯着围栏处。
“那......”梁姮忽然娇羞起来,双手紧紧捏着木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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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问,“你有没有想到我呀?”
柳归廷这才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此刻她正垂着头,并未看见柳归廷不耐烦的扔了个白眼,梁姮时常试图一步步朝他贴近,让他很憎恶,“我忽然想起,廉贞司还有些公事未处理,梁小姐自便吧。”
将手上最后一只叶条丢入园中,柳归廷扭身便走,梁姮想也不想小跑着跟上,“你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呢?偌大的廉贞司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成?”
他连头也不回,反而将步子扯得更大。
被怠慢至此,这位大小姐终于变了脸色,一边提裙快步追着他,一边拉下脸道:“柳归廷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就是想躲着我,你也别太得意,别以为我梁姮非你不可,京中好男儿如过江之鲫.......我.......”
“梁小姐说的极是。”他的步调依旧没有变化。
见这些话说起来并不凑效,旋即她口风一转,又道:“柳归廷,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回来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我,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说到此时,好像才终于起了些作用,柳归廷步子停下,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梁小姐方才也说了,京中好男儿如过江之鲫,您又何必偏在我这棵树上吊死呢?”
“京中适龄青年才俊那么多,比如......”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个名字,眼珠微微晃动,有意乱点鸳鸯谱,脱口而出,“不是有一位叫谢行舟的?先前梁老大人不也曾对他赞不绝口?”
“谢行舟?”想到这个人,梁姮眉头一拧,“胡说八道什么,我跟他怎么可能扯上关系,他先前可是季世安的准女婿,季家出事,他也惨遭牵连被下放到京外去了,这你都不知道。”
在某人夜里梦话被他听到之前,还当真没有过多留意到这么号人,季家的后续他并没有参与,连带着受牵连的人也还没来得及细究。
“下放?”
“是下放,听我叔父说,好像是被贬去了......”梁姮对他几乎到了知无不言的地步,尽管几乎想不起从叔父那听来的消息,但还是努力去想,直到眼前一亮,“被贬去了泞溪,去泞溪做知县了。”
说不清再次听到泞溪这两个字的时候,柳归廷心中滋味,只觉着打翻了心里某样东西七扭八歪,明明与他无干,但他又觉得哪里被刺到了,让他心里很是不爽,不过更不爽的是他今日确定了一件事,某人病中声声呼唤的谢行舟,竟是她的未婚夫。
“泞溪......”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滚过一圈儿,某人身上散发出的那抹淡然的幽气,竟从遥远的泞溪又荡回到他的周身。
无意识的重咬后槽牙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点子,还有那双在他眼前挂着泪水时,湿漉漉的眼。
而此时远在泞溪县的季茹并不知情。
她仍沉浸在自己的双眼一日好过一日的喜悦当中,还以为当真能像姨妈所说的那样,过去的腌臜事都不作数了。